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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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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第一天

翌日燕山景出門,給陽非陽奇留了劍譜,他們三日後冬至大考。她自己整理的歷年題譜,考前看看這些比一門心思死盯長歌劍第一式有用。

燕白坐在屋頂上,正在試飛偃甲鳥,他花半年造了一只偃甲鳥,換過的木片和機芯不計其數,屢敗屢戰,從不言棄。

今日他又一次試飛,那只偃甲鳥卻在空中盤旋了一陣,羽翼流暢,燕山景站起身,凝視冰天雪地中的翺翔的紅木小鳥,仿佛多年前直璇璣凝視燕蹀躞的作品,她轉過身:“你成功了?”

燕白的手在發抖,他的臉孔因為幾次受傷,右臉歪出一個梨渦,他一笑,和從前的疏朗不同,反而有些邪氣:“父親在黃泉下保佑我們。”

“你總有一天要跟我去春拿山看看爹娘的。”燕白從屋頂上縱身而下。琉璃白雪世界,鬼影重重,卻是一雙父母的英靈在天凝視。

他從空中摘下偃甲鳥,雪的玉樹瓊枝掛住了它,他轉身下山:“我的材料用完了。我要去山下購置。和觀棋說一聲,我不回來吃飯。”

燕山景不久後亦下山,姬無虞和她約好在山腳葫蘆州等她。燕山景左手拎劍,右手拎傘,振袖出青山,飄然落雪,她到了城鎮上,先到客棧,問老板:“可見過一個南理打扮的男子?”

老板擺手:“沒有。”

奇怪……他去哪裏了。燕山景又訂了一間房——既然形影不離,自然要睡一張床。燕山景還想過是不是兩個人脫光了泡進溫泉裏更快,但想必姬無虞不會同意。她隨意將劍插到背後背簍裏,撐著紙傘漫無目的地尋找他。

早市熙熙攘攘,流水斜橋,人群來去,正是一幅西南郡長圖,街上叫賣聲絡繹不絕,形形色色男女老少都有,獨不見姬無虞。燕山景繞過挑著扁擔賣豆花的老人,在賣油條的大娘桌上擱下兩文錢,她猶豫地收起傘,卻還是不見天。她的頭頂是另一片傘面。她擡眼,華傘之下,郎艷獨絕,舉世無雙。

“你……怎麽一副漢人打扮?”

姬無虞又在大娘桌上擱了兩枚銅錢:“這會不試試,下次再有機會就不知是何年月。”

兩人在油條攤前大眼瞪小眼,姬和說待著就行,也沒說怎麽個待法。燕山景是地主,姬無虞只等她做主,她說去哪他去哪。燕山景不假思索:“回客棧。”

姬無虞不許:“想得美,我還不知道你?見椅子想坐,見床就想攤,到時候你睡著了,我幹什麽?”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這麽寬的床,這麽厚的褥子,冬天衣裳厚,一人一個被窩,誰也不礙著誰,還有炭盆燒著取暖,餓了就叫店小二去後廚端飯,三天三夜過得可快了。”燕山景和盤托出她的三天安排。

姬無虞已邁開腳步向前:“不可能。陪我逛逛。我方才相中了胡辣湯。我從沒喝過,老板說可以撕油條油餅泡進去。”

路過不計其數的饅頭包子店,牛羊湯面小鋪,姬無虞一心一意忠貞不渝。

等找到胡辣湯攤位,老板笑呵呵道:“賣完了,打樣了。客官明天再來吧。”

燕山景怕他失望,想安慰他,可姬無虞毫不氣餒回應道,“我明天起早來,明天沒有就後天來。總有我的時候,我等著。”

似乎不止是說一碗胡辣湯的事。燕山景很難不往心裏去。

隨後而便進了茶館吃陽春面茶葉蛋,早間搭了個戲臺,預備唱《白蛇傳》。燕山景覺得那是老掉牙的戲碼,心不在焉,姬無虞卻是第一次聽,時不時轉頭問她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詞是什麽意思。

問著答著,兩顆腦袋又挨到了一起,姬無虞的氣息還是南理t的馥郁沈香,衣裳變了,裏沒變。燕山景有點恨,可她總能回憶起盛夏時兩人汗津津貼在一起,都覺得頭發濕透了難受,可又誰都不肯放過彼此。他還在很認真地聽故事,睫毛扇動,她揩去他臉上的一點灰。

“嗯?有臟東西嗎?”渾然不覺似的,姬無虞點評道:“我覺得白娘子有點傻。”

“她救情郎闖仙臺是有些傻。”燕山景明白她舉止越界,所以越發替白素貞惋惜,“她本來可以一直做只蛇妖,說不定會變成兩千年的大蛇。山中無事,不也成仙了嗎?可她把神仙都得罪透了。”

姬無虞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我認為她傻在別處。”

“聆聽高見。”

“她非到許仙的人間去幹嘛呢?她不能把許仙抓回她的老巢嗎?她下蛋許仙孵蛋,我看也挺好。”

燕山景斜他一眼:“跟你這人難說。”

他未必就是在暗示什麽,可今日的讖語太多。

燕山景不打算多事,畢竟她不是手眼通天水淹佛寺的大蛇,他也不是弱得無藥可救的書生,想也無用,不如不想。

二人正要離開,出了門就被木質的巨大囍字給撞了回去,工人把囍擡上屋頂,燕山景盯著那個紅艷艷的囍字片刻,這是否也是一種讖語?說來好笑,她居然還有拿這種東西安慰自己的一天。

可姬無虞的眼珠子也黏在囍字上了,他看完收回眼神,和燕山景對視:“看什麽,反正你也用不上。”

燕山景嘆了口氣:“走吧。”

姬無虞卻賭氣似的:“也未必,說不定你和鄔鏡用得上。”

燕山景頭也不回:“你覺得你和我的問題和鄔鏡沾邊嗎?”

姬無虞跟在她身後默默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悶聲道:“我和鄔鏡的不同,是不是他能一直穿著漢人的衣裳陪你在西南郡生活,他能留下來,而我卻想著帶你走?”

燕山景再按捺不住:“你和鄔鏡的最大不同,是我分毫不愛他,你能放過他了嗎?”

身後的他驟然變得像雪花飄落一般安靜,燕山景快步走開,像要快步甩掉她的窘迫,姬無虞跟著她,小聲確認道:“真的嗎?”

燕山景不理他,姬無虞還是追問道:“真的嗎?”

“好話不說二遍!”燕山景一腳跨進客棧,姬無虞稀裏糊塗就跟著她進了客棧,他想的泛舟湖上,爬山賞景,全是空想,燕山景要來了湯婆子和火盆,就往床上攤,她急於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至於姬無虞,他自便。

姬無虞推開窗戶,客棧南墻隔壁是間私塾,孩子們搖頭晃腦背詠鵝,鵝鵝鵝了一遍,又來一遍鵝鵝鵝,燕山景從被子中探出頭來,這太吵了,睡不著。私塾不背書了,樓下又有人牽驢路過,驢走了,又有道人同和尚辨經,經文聽完了,窗外便來人刀劍爭鬥,姬無虞又探出腦袋一看,聽他們各自報上名號打了半天,瓦片亂飛,招式花哨,打了半天不見血,這二人打完便勾肩搭背下樓喝酒去了。

西南郡的江湖風景,姬無虞一下午看盡。

外出覓食的燕山景拎來兩個沈重的食盒,都是葫蘆州的特色。山筍雞、百合蝦、蜜棗粽、蟹黃包,外加兩碗蔥油面。她也不知道給他買點什麽好,索性都買來,明日再帶他去青湖泛舟,後日就去登山賞梅。

飯後二人還真約著去澡堂,男池女池分開,燕山景在女池沒什麽,渡過了相當閑適松弛的一段時間,騰雲駕霧,不亦樂乎。可她出來和姬無虞碰面時,對方臉色不大好看,想也知道,他是看不慣別人光溜溜的身體。

華燈初上,但夜市不如夏天熱鬧,畢竟葫蘆州只是個小地方,紅林梅州都比凈山門山腳繁華。西南郡崇山峻嶺,不如中原富麗繁華,也不像東濱浪濤洶湧,幾乎一無所有,只有山景,只有山景。

他在前面走,她就在後面跟著,走著跟著,怕人沖散,手就牽到一處去了。走了一截路,手心都有一層薄汗,握在一起,風吹後,說不好是涼還是熱。在九蛇山沒這樣過,那時他們光顧著逃命,回回牽手都是攥住對方的命在跑。在幽陽谷,似乎有過寧靜的芭蕉綠光下,但那又很短。

她輕聲道:“其實,小和說要我們待在一起三天時,我以為他開玩笑。”

“他從不開玩笑。”姬無虞聳肩,“別人那麽說,我就想肯定是耍我玩,可他從小到大,都是作為神殿的乩童培養,天神像下,焉有玩笑話?”

“你們家孩子多嗎?緋弓只是你的表妹。還有別的孩子嗎?都是那麽養的嗎?”

“我沒孩子,我大哥也沒有,他有妻子,是緋弓的姐姐,不過兩人一直沒有孩子。我父親也沒有兄弟,所以暫時父母親還沒有孫輩。”姬無虞想了想,又道,“我看孫輩還得指望小和。小和天生眼睛和別人不一樣,他的孩子總不會和他一樣苦。”

“緋弓的姐姐是姬無憂的妻子,所以緋弓未嘗不會當你的……”燕山景說不下去,這話太酸了,太難以啟齒。她怎麽變成這樣的人?

姬無虞意外地瞟她一眼:“你直接問不是更好?我花十六年認定你是我的天命之人,所以自然要花十六年的時間把你忘了。十六年只是我定的期限,我也說不好什麽時候釋懷燕景這名字。若誠如你所言,到陰曹地府還抓著婚約不放,雖然可悲,卻也可預見,不過是我的命運。”

他從商販手裏買了一串梅花手串,他戴到燕山景手上,便不再說話了。

他們誰都不該計較鄔鏡,計較緋弓,這樣是主次不分。可他倆的困境實在太龐大,幾乎能把其他的矛盾都比得不值一提,當兩難抉擇難得比天還高時,一些些小刺又格外刺心起來。

及至同榻共枕,燕山景還在想司緋弓的姐姐嫁給了姬無虞的哥哥,她知道她不該想,但還在想,姬無虞本該有別的人生,他不會知道燕景這個人,他不會流浪九蛇山,他也不會被她傷得體無完膚。也許他再等幾年,就能和南理少女司緋弓喜結連理,表哥表妹,皆大歡喜。

黑暗中,姬無虞戳戳她:“你和緋弓也是不同的。”

“你之前說不相信我沒有婚約也愛你……你把我弄糊塗了,”姬無虞又輕聲道,“可我的確只喜歡過你一個人。喜歡別人,是一點都不會。”

燕山景縮進松軟的被子裏,不回話。

姬無虞便躺了回去,他心頭泛起熟悉的不甘心,和潮熱的委屈,他一皺眉,還要跟她理論,她的手已伸了過來,濕潤的發暫且不提,被子裏的溫度也不值得說,久別重逢的,是燕山景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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