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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步琴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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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步琴漪

紅林梅州西營實際上只是臨時營帳,紅林梅州在冬日總會布施,無償行醫,冬日寒癥多發,紅林梅州醫者仁心。杏林派負責行醫,梅山派負責維持秩序,兩者相輔相成,比前幾年水火不容的面貌強了許多。

燕山景從醫者手中拿了三碗姜湯驅寒,並向醫者打聽梅山首座,聽風樓少主想必就和他的知己梅山首座在一起。醫者詢問了她的名字,便先行去通報。

姬和已經醒了,他坐在姬無虞大腿上,細聲細氣地說話,燕山景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們沒有談開心的事。等姬和問完了,姬無虞才開口向燕山景解釋:“他是擔心治好了眼睛,會不會失去乩童的能力。”

燕山景低頭安慰道:“既然你相信天神賜予你勘破鬼神的能力,就一直相信他,他會一直眷顧你的。有能者過得更好,天神會高興的,不是嗎?”

姬和低頭微笑,捏住她的手指,無聲示意她攤開手掌。他在她的掌心畫出覆雜的圖案,燕山景意外地向姬無虞確認,他點頭:“是南理的吉祥紋圖案,他在祝福你。”

燕山景誠摯溫柔地凝視小盲童的眼睛,但願紅林梅州有醫生能治好他。

姬無虞突然輕聲道:“這個不能畫。我們已不是……”

姬和聞言擡頭看哥哥,又很不好意思地抿著嘴朝燕山景靦腆微笑。

燕山景正要問他畫了什麽,卻立刻意識到了。

中原人有很多祝夫妻美滿的吉祥圖案,蓮開並蒂,彩鳳雙飛,南理的祭司神廟裏也一定有相似的。

她收起掌心,她和姬無虞已不是,便不能承受這樣的祝福。

姬和神情黯淡,像做錯了事。

燕山景摸摸他的腦袋,姬無虞擡眼:“餵,乩童的頭不可以隨便摸。”

姬和又回頭看哥哥,主動蹭蹭燕山景的手掌心。他乖得像只小黑貓,柔順懵懂,試探性地碰碰蹭蹭,可又很快躲了起來。

燕山景心中嘆息,身後傳來醫者的聲音,原來他已帶來了紅林梅州的大人物——梅山首座梅解語。

這人燕山景有印象,一個長得不錯的二楞子,叫梅解語,依稀記得有人罵他解豬語狗語都不解人語。他這麽遭罵,是因為他對病患太苛刻。

他有三不治,拖欠診費的不治,無禮犯上的不治,仇敵太多的不治。他的三不治與從前紅林梅州風格截然不同,習慣了從前首座指定規矩的人便時常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

好在他不僅醫術高超,武功也相當精湛。誰罵他,他就打誰。橫空出世三年,未吃一虧。

梅解語倨傲地掃視姬無虞,姬無虞含笑站起身,與他見禮。燕山景知道他,這人只會在她面前無理取鬧,於外人都禮儀周全,不卑不亢。

梅解語俯下身,看姬和的眼睛,冷冰冰判斷道:“這很嚴重。”

“是啊,乞請大人看診。”

梅解語揚起頭:“診金,五金。”

獅子大開口,燕山景從未聽聞過沒看病就要五金的。

姬無虞依言照做,梅解語這才正眼看姬無虞:“南理人,比中原有的人要有禮。跟我來吧。”

姬無虞卻叫他稍等,他轉頭拉燕山景到一旁。

他從懷中取出一小綠瓶:“蠱。我不放心聽風樓,你拿著防身。”

燕山景遲疑,他卻急了:“收啊。”

“讓你操心的滋味不好受。”燕山景收下,話卻這樣說。

“哼,既然不好受,就平平安安。你要再中毒,還不是要去我半條命?”姬無虞冷言冷語道,他大步邁向弟弟和梅解語,偏偏還是要回頭,又問道:“鄔鏡照顧你一日三餐,你心裏好受嗎?”

燕山景啞然失笑:“你和他是不同的。”

他沒問了,可燕山景當然知道,若不是眾目睽睽那麽多人看著等著,他還要再問,是哪裏不同。鄔鏡和姬無虞當然大不同。除了都是男人,燕山景數不出一點相同的地方。

姬無虞隨同梅解語離開後,便輪到燕山景去見聽風樓少主。梅解語帶走姬無虞,信中又直說此事不便外洩,別帶幫手來,燕山景單槍匹馬,就要見到聽風樓的二號人物。盡管那位少主信中說這只是無傷大雅的私人談話,然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防人之心不可無。燕山景握緊長歌劍,手心裏則是姬無虞贈的蠱蟲綠瓶。

一掀簾子,燕山景料想會再次見識到百裏傳音或是留音蠱的奧秘,然而一個俏麗俊秀的少年就坐在那,再無旁人。他笑瞇瞇地彎起一雙狐貍眼:“你來啦。”

語氣熟稔,像他和燕山景認識了很多年。

聽風樓主的空轎子傳音秘術令人頭暈目眩,可聽風樓少主只是個彎著眼睛微笑的俊秀少年。

燕山景落座他對面,霎時間,門無人自關。燕山景再擡眼,對面已是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嬌娘。好厲害……轉眼就能變幻容貌,本事不亞於聽風樓主的隔空傳音。

美麗的女人風情萬種地探身過來:“勞煩你跑這一趟。小探子和我說你最近風寒,我很過意不去。不過我腿傷了,真爬不動山。加上我還有事要處理,所以只能麻煩燕長老。來,喝杯茶吧。”

燕山景沒喝茶,她不敢喝聽風樓給的任何東西。

她虛虛抿了一口,便也開始寒暄:“哪裏的話。少主肯幫忙,我感激不盡。梅山首座幫忙聯絡,我同樣銘記於心。”

他低下頭,他那張濃妝艷抹的臉孔就褪去了,燕山景挑眉,他偏過頭轉回來,已是一張最尋常的市井小二的臉。

少主眨眨眼睛,他得意地問道:“很厲害吧?”

燕山景點頭:“見所未見,少主絕世神功。”

聽風樓少主雙手交叉撐著下巴:“客氣了。這是本部的絕世神功,南部不會。”

“聽風樓構造有些神奇。摘月齋雖然隸屬於你們,似乎相當獨立。本部的武功不外傳嗎?”

“說來話長。這得從丁憫人時代開始講起,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啦。我提起這個,只是想解釋一件事——南部的地位岌岌可危。”

他無奈地攤手:“我和伯父沒人願意管南部的爛攤子。聽風樓是消息組織,所以上下管理嚴密,要保證全樓都長同一根舌頭,發出同樣的聲音。這其間有很多辛苦的關節,不過效果不錯。南部麽,畫虎不成反類狗,為了防止秘密外洩,所以搞出了下級和直接隸屬上司不認識的奇妙局面。”

“我想,你肯定困惑過四朵菡萏是怎麽回事。”步琴漪揚眉,“摘月齋的四朵菡萏是副齋主鴉雛色的護衛,但奇也就奇在這,他們四兄弟不知道鴉雛色是誰。那個死去的女探子謊稱自己是副齋主鴉雛色,驚動了副齋主的下級四朵菡萏,這才有了鬥爭。此事連齋主都是後來才得知。我問過齋主了,他們不想害你命。這真是誤會。”

“你瞧,摘月齋一灘爛泥。不好查。”少主語氣可憐,像在征求諒解。

燕山景淡淡一笑,沒接話。

少主手撐在案幾上:“既然四朵菡萏傷人是意外,所以摘月齋找你無非是為了直前輩燕前輩留下的謎題,這都與丁憫人墓葬有關。這你清楚?”

“清楚。可我對父母事所知極少。你們找我,徒勞無功。”

“不是你們,是他們。”少主糾正道,“摘月齋的行動聽風樓不負責。”

“可是少主你還是在解釋啊。”燕山景淡然開口,她心下了然,“少主今日約我,是在為摘月齋開口。一來我爹娘當年都身居要職,聽風樓主顧念舊情,若是鬧掰了,於武林名譽有損。二來丁憫人是聽風樓初代樓主,她的墓葬若真有奇珍異寶,誰會不眼熱?留我一命,且別傷了情面,以後說不定我還真能派上用場。少主,你是這意思嗎?”

聽風樓少主幹笑:“你叫我琴漪就好,我姓步,叫琴漪。”

“好,琴漪,你想告訴我摘月齋沒有敵意。但是摘月齋真沒傷害過我嗎?我在九蛇山被攆得像喪家之犬,在幽陽谷,四朵菡萏夜襲,甚至我回了凈山門,我弟弟又被黑衣人打傷。你們若是想研究我父母留下的遺產,為何不能正大光明派請帖,我興許就答應合作了。”

步琴漪挑眉:“那你會答應嗎?”

“不會。”燕山景直言,“我不參與摘月齋的任何事。”

步琴漪哎呀一聲:“長老很不喜歡摘月齋,也連帶著討厭起聽風樓了。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像鬼話連篇。”

不錯,有自知之明。

步琴漪低頭笑了笑,那張小廝臉又不見了,轉回了初見時的狐貍眼俊俏面容:“可我想說,長老身邊危機四伏。我聽說你在九蛇山因為中毒內力全失,但我翻遍摘月齋的毒藥籍冊,沒有會使人失去內力的毒藥。”

燕山景皺眉不悅地看t著他。

“我沒扯謊。”步琴漪笑道,“摘月齋的毒藥儲備很尋常,有的能讓人肝腸寸斷,頃刻斃命,有的能讓人五感全失,又盲又聾,有的能讓人失去神志,變成瘋子。可鎖住內力的毒藥,摘月齋沒有。”

燕山景暗自心驚。姬無虞五感全失,她內力全無。若無姬無虞,那毫無自保之力又盲又聾的就是她。若步琴漪所言為真,就是兩批人的毒藥同時下到她的杯碗中,陰差陽錯。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另一個人名:“吳名刀和摘月齋有勾連嗎?”

步琴漪疑惑地嗯了一聲:“這不是個刀客嗎?沒有吧。摘月齋只有北辰和毒士,沒聽說會雇傭刀客。怎麽啦,你跟他有仇?”

燕山景不回答,又問了另一件事:“我弟弟燕白,童年是由摘月齋照顧嗎?”

“是吧。你問得太突然,我有點記不清,我想想啊,我伯父跟我說,燕白生下來是由你爹娘帶在你身邊,後來你爹娘不是去世了嗎,他歸誰養來著,記不清了,花滿衣……是這個名字嗎?死了很多年了。他現在和你團聚了嗎?”

“嗯。我們團聚了。”和燕白自己描述的差不多。

燕白和步琴漪的話互為印證,大約都沒有撒謊。燕山景一直以來的憂慮似乎石頭落地,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毒之事居然還有那麽多明目未清。

步琴漪的空暇不多,他即將返回北境去支援北部建設,臨走前,他的臉又變了,這次卻是梅解語的臉。燕山景嚇了一跳,他笑吟吟地披上鬥笠:“用小梅的臉,沒通關符牌,也能隨便出入離開。還可以嚇到人,實在好玩。”

燕山景凝視這個愛戲弄人的花哨年輕人,他靠近她:“我今天一句假話都沒有。你問到的,我就都說了。摘月齋爛攤子雖然我和伯父都不想收拾,但如果他們太過分,聽風樓本部的探子還會出手。到時候,可別又被嚇到。”

燕山景再次意識到這人是個厲害至極的探子。他的話中處處有機關,一句假話沒有,問了就答,可她沒問的呢?她一定有關鍵信息沒問出來。他知道什麽,卻笑嘻嘻地瞧著她被蒙在鼓裏,脾性與聽風樓的本質如出一轍,都是暗暗攪弄風雲作壁上觀的好手。

她再反芻他的話,他說摘月齋是爛泥,又說本部的武功和分部不互通,還提起丁憫人的墓葬寶藏。丁憫人可不是分部的。聽風樓如果下場接手摘月齋,勢必還要再追查她父母關於丁憫人墓葬的往事。屆時,她一樣不會清閑。

步琴漪走後,燕山景深吸一口氣,她沒意識到她的辮子松了。

有人卻在她背後為她重新綁辮子。燕山景回頭,姬無虞綁得很笨拙認真。

燕山景意外道:“這是做什麽?”

姬無虞不悅道:“我和鄔鏡哪裏不同?為何他照顧你,你就好受,我對你好,你就百般推脫?”

怎麽還在想這個……燕山景啼笑皆非。所以梳頭發的舉動是證明他未必不如鄔鏡會照顧人嗎?

燕山景從不對比鄔鏡和姬無虞,更遑論比較二人誰更適合做賢夫。

拋開脾氣背景容貌氣質,最顯而易見的差別,自然是她愛姬無虞,而半點不愛鄔鏡。

這樣的答案怎麽能說給姬無虞聽?她恥於說出口。且時機已經過了。這一生都不該對他說那樣的話。

燕山景隨口道:“他會用冬蟲夏草煲湯,你只會把蟲子剁碎了包餃子。”

姬無虞立刻撒開她的頭發,她半邊紮好了頭發,半邊散著,簡直像瘋子。燕山景自己綁了起來:“聽了實話就生氣,這可不好。再說,你也別計較,以後能不能照顧我了……我們不是……”

姬無虞打斷她,他探她額頭的溫度,已不再發燒。

秋後問斬,不是不斬。

“今晚取蠱,取完蠱,我便回家了。”

姬和被他牽著手,乖巧點頭:“我們該回家了。”

燕山景應聲,回家就是永別的意思,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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