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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尋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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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尋常夫妻

芭蕉夜雨下了整夜,竹屋內一片祥和。

燕山景醒了倒是醒了,但她虛弱得出奇。她居然還能醒來,而且內力甚至在回覆。只是身體裏的毒液已侵入臟腑。

她記得,她昨夜和小司表白了……他的反應先是憤怒得很微妙,而後又認了輸似的回應了她。

也好,最後一段路,她說了所有的真心話,她沒有遺憾。

小司早就醒了,他坐在她對面,梳洗得很幹凈,情緒也很平靜。

“還能起床嗎?你的毒需要找到辦法化解,不能再拖了。我們今天還是去花海看看吧。”

去看看也好,不去看的話,就一直靠著有限的信息胡思亂想。丹櫻花海,她完全是第一次聽說。去一探究竟吧。

但出門前,燕山景還有事要料理。

“我要換條月事帶。”她說得很自然,也很坦然。

姬無虞一楞:“哦,那我先出去。”

燕山景從媚娘的櫃子裏翻出來了幹凈的衣服換上,大概是吃睡都不太好,月水的量很少,她抱住膝蓋,蹲在椅子上發呆,頭發散在身邊,她咬著手指,思考接下來該怎麽做。

在她看來,小司的別扭已經解決了,現在可以處理生死攸關的大事了。嘖,那個前輩,真的應該把話說清楚。姬太君和花海到底是什麽關系?她為什麽會安全?

姬無虞再進來時,就看到燕山景蹲在椅子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正在楞神。

他忽然想摸摸她的腦袋……姬無虞別過頭,他在想什麽。他拾起燕山景的衣裳,將飯端給她,他廚藝仍然不好,但尋常食材尋常滋味,燕山景能吃下去。

許久後,燕山景才恢覆些體力跟他出去。

燕山景和他一起出門,她每走一步,都很艱難。不僅僅是內力,連血液也受到毒素侵蝕。內力和毒素在她身體裏打架,打得她忽冷忽熱,但那還是好事,可睡了一覺,內力鎖不住毒素,她只能盡力往下壓,如今的情況,真是應了那個詞——茍延殘喘。

姬無虞看她那麽費勁,蹲下身:“我背你。”

燕山景不推辭,上了他的背,他們在離開竹屋時,燕山景看到她的衣服已經被洗幹凈了,包括她沾了血的褲子,還有月事帶,他都洗幹凈了。

他一句也沒提。

他似乎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沒過來邀功,也沒有羞怯,他幫她把貼身衣物浣洗幹凈後,只是坐在她身邊,看她一勺勺地吃飯。她有些後悔,她昨天還覺得他不是過日子的人,今天卻像生活了幾十年的平常夫婦一般,接受了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照顧。

她摟緊了他的脖子。

小司的感官沒出問題,他在林中跑得非常快,燕山景則替她拎著箭筒,他的弓她在背。

燕山景想說點話,分散她的註意力,她輕輕咬著他的肩膀:“你,昨天為什麽對那個劍鞘,那麽生氣?”

姬無虞沈默片刻,便道:“可能是因為,你沒送過我禮物。”

燕山景笑了,居然這麽簡單。她輕聲道:“你以前也問過我,收到的最喜歡的禮物是什麽。你對禮物很執著嗎?”

“……有些。”不是有些,是非常。

燕山景閉上眼睛:“喜歡的有很多,但記得一個很奇怪的。”

“哪一個?”

“說了你可能會不高興。”

“我保證我不會。”

“嗯……是我的未婚夫送給我的,那時候我八歲。我收到了一個琉璃瓶子,裏面有一點水。瓶子很好看,但水就是普通的水。我一直不解其意,但那個月師父們又給我加了訓,擱了半個月後,我只回覆了日安。好多年後和弟弟還有朋友一起喝酒,找到了這個瓶子。才想起來。”

小司沈默了很久。燕山景覺得他不對勁,便無奈安慰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和未婚夫其實已經九年都不來往了。”

“你記得他很多嗎?”

“不多。”燕山景認真道,“不是為了哄你,才這麽說的。我後來長大了,懂事了,才知道有個人掛念自己是件很珍貴的事。然而小時候我確實顧不上他,我有我的不得已,我從小就被視為劍道天才,有十幾個師父帶我練劍,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練劍上了,所以和他幼時的來往,我真的印象寥寥。我和你說過,他是個好孩子,很乖巧。沒有更多了。”

小司皺了皺眉,燕山景轉過頭:“假如能出九蛇山……”

“出了九蛇山,我打算去幽陽谷。你和我一起嗎?”

比起表白,其實這個邀請對燕山景來說更意義重大。

因為她之前一直打算把在九蛇山上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留在這裏。無論是可怕的天巫神,還是翠翠的眼淚,又或是小司的情感,她都不準備帶走。

聽起來很無情,很冷漠,但那確實是她。

她表了白,她一時被對死亡的恐懼和對他奮不顧身的感動沖昏了頭腦,但她直面在九蛇山上發生的一切。下山後,假如還能下山,假如奇跡降臨,她還能活到那時候,往後的生命裏,為何不能容得下司青松這個人?

所以,她問他去不去幽陽谷,真的意義重大。

小司的回答,只能是肯定的。

完全不假思索,姬無虞道:“你要去幽陽谷,我就和你一起去。那裏我認識一些朋友,我們去了那裏,可以去找他們。”

燕山景在背後笑了,他看不見,可是她還是笑了。笑容虛弱,卻有百分百的心安。

“有神醫嗎?”

“一定有啊。”

“好,我們一起去。”

下午時分,丹櫻花開得更旺了。即使他們還沒看到花的影子,也能聞到花的香氣。那麽盛大熱烈的香氣,說明花開到了全盛時期。山道上,二人潛藏在暗處,目睹一只小黃狗滿頭花瓣路過了二人,狗的狀態很不對勁,似乎過於興奮。

燕山景身體好了一些,從他背上下來。她拾起一朵,丹櫻花的外形又像海棠又像重瓣櫻花,粉粉白白。觀察後,她輕輕嗅聞,好陌生的花味,可她卻覺得她好像在哪裏聞過。

花有果香,還有朱砂的氣味。到底在哪裏聞過?

“事出反常必有妖……怎麽會有黃狗滿身花瓣地行走在山道上?”

“快放下!好像有人!”

燕山景驚回首,卻看見了那些面具人——北辰之刃!

小司拉著她,直接飛到樹梢上,兩個人藏於茂密的枝葉之間,聽下面的人說話。

“真見鬼,那些人不怕死嗎?”好像是那個趾高氣昂的左護法的聲音。

“有沒有可能,丹櫻花沒有毒?”

左護法昂首道:“胡扯!要是沒有毒,你怎麽不去闖一個看看?”

“他們都是去二蛇的。二蛇那些祭司,都不是善茬。他們可能不怕毒吧。我們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別去招惹。”右護法安撫手下道。

樹上的兩人對視一眼,二蛇的祭司?不就是天巫神教的那幫人嗎?

另一個摘月齋的人則道:“也不見得不怕毒,我看他們就是普通的村民而已。”

“算了吧。”左護法絕不讚同貿然去闖花海,“要麽是燕山景早就闖進去,我們等花謝了給她收屍。要麽是她還在山道上逗留,我們不能放松警惕,繼續搜查!”

燕山景在左護法直接說出她的名字時,心驚肉跳,她看向身邊的小司,他沒什麽反應。他應該還不知道長歌長老燕山景的事。

兩人又在竹屋住了幾天,這幾天中,燕山景的身體冷熱交替,她手掌心的顏色都不太對勁了。她的衣服還是全部由他包辦,他偶爾還是會因為劍鞘的事傷心,但飯卻越做越好,燕山景倚著他的胳膊,他便停下手中削箭的動作,摸一摸她的頭發。

剛開始他們還是形影不離,後來小司獨自去探看了花海,t花海仍在全盛期,每天都有背著花的村民上山,不知道去做什麽。二蛇安靜得詭異。

小司看完後很快就回來了,他抱著胳膊眺望二蛇:“天巫神的祭司不知道在做什麽。興許在開爐煉藥。”

燕山景伏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他可能是為了給我們的母親煉藥養蠱。”小司靠在門框上,註視床上的燕山景。

她一天中多數時間都是睡著的,吃不下去東西,也喝不進去水,虛弱無比。她能醒來喊熱喊冷,都是好事。姬無虞多次給她診脈,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冷熱交替遭受痛苦的時間都越來越短,足以說明,毒素越侵越深。

他們一定要去丹櫻花海。

傍晚時分,天染紅霞,他伏在她床邊,燕山景握住他的手,好不容易醒了過來,卻已是很冷靜為自己安排後事了:“春拿山和凈山門都行,我還有個弟弟,他叫燕白,他比我還先墜崖。恐怕找不到他的屍骨了。”

燕山景說著她要葬在哪裏的事,狀似冷靜,其實已神志不清。她的假名喬仙鶴,如何能和叫弟弟的燕白是一家?

姬無虞打斷她:“你死了,我不能獨活。”

燕山景笑了:“你別殉情。”

“不是殉情,”姬無虞摩挲著她的手背,“是我的命運。”

“你會觀星?你如何知道你的命運?”

小司餵了她一勺藥粥,一堆綠糊糊,吃了總比不吃好。

“不會。如果不是命運,我就不會和你困在九蛇山了。偏偏是我們兩個。”姬無虞的後半截話沒說出來,如果不是命運,他就不會被選擇成為燕山景的未婚夫。

祖母對他說過,他不是因為是她的孫子才被選中,而是被選中的孩子恰恰好是她的孫子。為了這件事,母親和祖母徹底鬧翻。

燕山景吃了藥粥,更困了。她朝他伸手,幾天相處下來,他知道這是要一個懷抱。姬無虞順從地脫了靴子,鉆進她的被子裏。

冷的癥狀又發作了,她抱著他取暖,她不明白:“為什麽,一靠近你,冷和熱,都會緩解?你是什麽特殊體質嗎?”

姬無虞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她整個人都蜷縮在他懷裏。他拍著她的脊背。他們都習以為常這樣的親密,姬無虞不會驚惶地推開她,她也不會不好意思,命懸一線,一切都自然而然。

燕山景閉上了眼睛,這在姬無虞預料之內。他隨手放了點安神粉,她能睡得更踏實。

進丹櫻花海不能再拖,再拖下去誰都會沒命。

沒有天降的神醫,也沒有特殊的機緣,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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