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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前往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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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前往三蛇

燕山景立刻明白過來,她和小司一起上,尖刀紛紛刺進血肉之中。

琴弦斷,尖叫聲起。

祭司的身體滾向一邊,他回頭時,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眼熟的年輕男子是誰,他伸手抓住姬無虞的衣襟:“你是……你是……世……”

世子姬無虞憤怒地結果了他,他對著拿著刀子的李家老兩口吼道:“祭司已死!你們醒醒啊!”

姬無虞拿起那個神像,李大娘放下刀子,撲過去:“好孩子,不要碰!那是小寶和水秀,那是小寶和水秀啊!”

姬無虞把大娘死死地扣在懷裏:“所謂天巫神,只是一場騙局!”

大娘在他懷中混亂地搖著頭:“沒有人會騙我們……沒有人!我們願意相信,我們願意相信啊!我們是自願的,我們真的是自願的!”

她一遍遍重覆著她自願赴死,她自願獻給天巫神她的命,只為了壯大神的力量,這樣她的兒子小寶,兒媳水秀就會回來,他們一家四口又能重返陽間。

李大叔則連滾帶爬地撿起祭司的琴,他慌忙地開始彈奏,琴聲淩亂,他抱著琴,就像曾經他抱著兒子灰暗冰冷的屍體,那麽痛徹心扉,那麽絕望,他再次哼起了那段經文。

……早霞啊晚霞啊,你可知我的孩子們要回到人間。巖石啊青苔啊,你可知我要去往哪裏。生死真的是兩極嗎?我和你終究會再相見……

那死去的祭司屍體上忽然竄起了火苗,李大叔大喜過望:“老婆子,看啊,看!祭司的力量在燃燒!他還有神力!”

李大娘又哭又笑:“天無絕人之路!神來接我們了!”

“是南理的陰火!雨水澆不滅的!快帶他們走!”姬無虞驚覺。

燕山景從背後抱著矮小瘦弱的李大娘,她強硬地把她拖出火海,大娘大叫著,她在燕山景的懷中又踢又打,她實在善良,她求饒道:“小喬姑娘……你不懂,我們不是去自殺,我們是去救小寶和水秀!神的力量越強,它就能救更多的人……只有我們死了,才能讓神救人啊!”

“沒有這樣的神!神不自修,為何要世人來幫他修道?這種弱神仙,有什麽可信的!”

“我們信過山神的,我們信過西王母,我們信過二郎神!可是沒有神回答我們的請求,沒有一個回答了我們!他們收走了我的兒子,收走了我的兒子啊!”

“小喬姑娘,自從我們信了天巫神,小寶的頭發就會在我和老伴的掌心裏跳舞,我們說一句,他答一句。水秀害羞,她不怎麽說話……只有天巫神回應了我們,只有它可以把我的小寶還給我啊!”

“那只是蠱蟲而已!是騙術!”

“那就是我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大娘聲嘶力竭地否認著,燕山景終於把她拖到了雨中,大雨傾盆,雨簾模糊了視線,四處都是幽茫的綠霧,只有李家的草屋被熊熊烈火燒毀。

燕山景心如刀絞,李大娘的痛苦那麽真摯那麽強烈,她只是個失去孩子的可憐夫人,她和老伴在李家的屋子裏連孩子們結婚的囍字都不舍得撕,兩兩相望,只有無盡的孤苦和寂寞。可假如天巫神不出現,他們也會適應的,生活會繼續,但天巫神點燃了他們畸形悲哀的願望,他們甘願用喉嚨吞噬尖刀,他們甘願用烈火焚毀身體。

姬無虞實在沒法控制住癲狂的李大叔,他只能把他打暈,燕山景也打暈了李大娘。

姬無虞背起李大叔:“走,我們去找大夫。”燕山景也拉扯起大娘,可是他們還沒走兩步,就看到了更多的房子燃燒起了火苗,火舌竄天,燕山景絕望了,這個村子裏到底有多少人被蠱惑了?他們常年守在九蛇山上,肯定失去了很多親人,他們……

姬無虞一眼就認出了大夫的茅屋也著火了。他頓住腳步:“不用找了。大夫家中供奉了三尊神像,他是最痛苦的人。”

他們放下李家老夫婦,肩並肩看著村落裏紛紛著火的房子,親眼目睹一個個生命離開,卻無能為力。

人聲嘈雜,燕山景看向前方,她立刻判斷出,這個地方來了很多所謂的天巫神祭司,他們正在走出屋舍。

姬無虞把她拽到身後,因為他已經辨認出了走出著火屋舍的一張臉。那個人也認識他,他同樣穿著黑白袍子,他是他哥哥的手下,最親近的手下。姬氏的大公子加入天巫神,他當然地位崇高,嘍啰俯首帖耳。

那個手下吹起骨笛,召集祭司教眾,他們隔著火光對視。姬無虞喃喃自語:“小修哥……”他正發呆,卻被人拽住了手。

燕山景。

燕山景握住他的手:“他們認識你?”

姬無虞點頭:“他們是我大哥的人。”

燕山景剛要說話,身後的李家夫妻卻動了,原來李大娘並沒有暈過去,她是裝的,她找好了時機,就拖著他的丈夫跌跌撞撞地跑向火海。

姬無虞立刻醒了過來,救不了哥哥,救不了村子裏的人,他要救李家老兩口,燕山景想施展輕功,可是她的內力被毒素鎖死,一點都施展不出來。

她絕望地目睹李大娘的背影,她那麽決絕,帶著丈夫,踏入火海。

就在此時,萬箭齊發!

姬無憂放過了弟弟一次,他心軟了。他不在場,而爪牙們卻自己行事,他們不會放過姬無虞。

箭雨飛馳,燕山景和姬無虞再一次亡命天涯。她甚至來不及為李家夫妻感到悲傷。

姬無虞的輕功沒有鎖,他的傷口處理過,就算開裂也能撐一時半會兒。他蹲下身:“我背你。”

燕山景立刻伏到他背上,她摟住他的脖子,眼淚滾燙。

他們一路狂奔,九蛇山九層山道,李家在二蛇。上山就是峰頂,就是絕路。他們必須前往三蛇,才有生還希望。

姬無虞背著她施展輕功,他穿林過葉速度極快,燕山景摟著他的脖子,再次無法克制,她崩潰大哭,燕白離開了她,李家老兩口,那麽好的人,她也救不了他們。

姬無虞沒有眼淚,他身體裏沒有水給眼淚,他汗如雨下。

而此時,山雨沒有停,雷聲轟鳴,閃電一次次撕裂天空。

春拿山的雨和葫蘆州的雨凈山門的雨不一樣。

葫蘆州每次落雨,新雨漲滿池塘,蓮藕菱菜蓮蓬生機勃發,她和觀棋總去拿劃船,滿眼都是綠。凈山門下雨,山上寒意更深,蒼松更冷綠,淑真淑賢兩只小肥貓的肚皮更柔軟,她躺在她的床上,在雨聲裏沈沈入睡。

明明都是以前司空見慣的事,為何現在如此遙遠?春拿山脈連綿,九蛇山危機重重,連雨都陰陰的,似乎整個九蛇山都是一鼎香爐,燃燒著神秘的香料,雨下過後,燕山景如同置身於破甕中的蛇酒裏,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蛇,哪一年的酒。絢爛萎靡,毒液四濺。

在這裏,她唯一的依靠是背著她在茫茫雨夜裏前行的人。

而小司也透支了所有體力,山道濕滑,他速度太快,沒有穩住重心,兩個人一起摔下了山崖,姬無虞抱住燕山景,燕山景也抱住他,他們滾下石壁,路過那些青草和巖石。

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敵人如何,姬無虞被燕山景壓在身下,他呻吟著。只是好像天巫神的教眾沒有追過來,他拍拍燕景:“看看還能不能起來。”

燕山景站起身,謝天謝地,她的骨頭還是沒有斷。

姬無虞也沒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兩個人對視,他勉強擠出了個笑容:“又一次逃出生天。對不起,連累你了。”

燕山景搖頭,她的眼淚再次滾下,她猛地撲上前抱住他。他們在雨中緊緊相擁,衣衫輕薄,身體的溫度在感受激烈的心跳和溫柔的皮膚。

雨停了,天將亮,兩個人互相依偎著從巖壁下等待日出。

這就是個石檐,不互相抱著取暖,被雨水澆了半個夜晚,真的會凍死在山中。姬無虞的傷口果然還是又開裂了,但他內力還在,他抱著燕山景,用內力保持兩個人的體溫。但燕山景還是冷得唇色蒼白,他們需要盡快走出這裏,否則他們必定會葬身此處。

燕山景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比起生理上的冷,心裏更煎熬。那片火海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天巫神教不是她可以招架的t。

她深感她曾經有多麽幼稚,她十二歲就繼任長歌長老了,好像發生什麽,她都波瀾不驚,武林盟攪出天大的風浪,她都關起門來睡大覺。

因為她安心躲在師兄的羽翼下,而她的師兄則躲在他親手構建的凈山門幻夢裏。凈山門懲惡揚善,除暴安良,一直都運轉得很好,只是弟子會反叛,小人會躲在暗處給她下毒。

不過至今,燕山景依然對凈山門的生活有無限的依戀,那裏即使有漏洞窟窿,也是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她甚至連幽陽谷都不想去了,她下了山,只想回凈山門。即使毒發身亡,她也心甘情願。

她把頭埋進小司懷裏,小司早不記得他掀開胳膊露出守宮砂的氣勢,再也不會被摸一下手就如臨大敵氣得一退三步遠。他安穩地摟著她一整夜。

燕山景閉了閉眼睛,但是立刻被小司搖醒。

“和我說說話,別睡著了。要是睡著了,就會更冷,極大可能會在冰冷的夢境裏死去。”

他聲音第一次這麽溫柔,燕山景輕笑:“你說點不中聽的,我一生氣,就不困了。”

姬無虞楞住:“我說話不中聽?”

“嗯。”

燕山景看他好像有點生氣,終於笑了。

太陽快出來了,燕山景盯著那雲端裏的一線金輝,懷念道:“我摔下山前,和弟弟一起吃了白粥配鹹鴨蛋。鹹鴨蛋很熟,剛掰開鴨蛋白,鴨蛋黃就流出來了……就跟太陽一樣。”

她無限希望,現在可以吃一碗熱粥,她又繼續道:“我師父沒得老人癡之前,是個老頑童。他跟我說,以後選相公,就要找那種一個鹹鴨蛋,他吃白給我吃黃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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