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指紋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麽。

關燈
第70章 指紋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麽。

解剖室, 無影燈下,彭婉一手輕輕撫著創口邊緣,一手捏著鑷子, 手腕微微一轉,隨著一聲黏膩的剝離聲響,她精準地從女孩兒的肝臟中取出了一枚子彈。

子彈是小口徑的,金屬的彈身上浸滿了血跡, 已經隨著屍體溫度的流失變成了深褐色。

“子彈貫穿肝左葉實質,射入角度32度,入射點距創口邊緣9.8厘米, ”彭婉舉起彈頭對準燈光,聲音透過口罩, 變得有些悶沈,“彈道呈28度角自右上向左下貫穿, 推斷射擊者應該是右手持槍, 呈站立姿勢。”

“彈頭尾部壓縮變形明顯,但整體結構完整,膛線痕跡呈現六條右旋紋路, 但紋路間距不均, 邊緣有細微毛刺……”她停頓了一下, 突然靈光一現:“這是典型的老式轉輪手槍的特征,很可能是一把經過改裝的0.38口徑左輪手槍, 可以重點排查。”

記錄員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劃動著——這些在其他法醫手中可能還需要反覆驗證才能得出的結論, 在彭婉這裏卻如條件反射般的自然,讓圍觀的實習生們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排風扇嗚嗚作響,子彈‘當啷’一聲落入不銹鋼托盤裏,偌大的解剖室裏, 內線電話驟然響起。

實習生眼疾手快地按下接通鍵,葛明玉的聲音便從通話器裏傳出:“彭主任,那枚校徽上檢測出了至少七組指紋,但指紋數據庫跑過一遍,只能匹配到陳聿懷的那半枚,剩下的六枚都還無法確定。”

很快,物證檢驗室內,葛明玉就聽到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從比對顯微鏡前擡起頭來:“彭主任。”

彭婉徑直朝她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還明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屍臭味,

她一刻也沒耽地道:“明玉,目前明確已知接觸過這枚校徽的,都有誰?”

葛明玉想了想說:“除了陳聿懷以外,還有按摩店的柯雅蘭、柯莉香和紅姐謝紅桃。”

“不錯,”彭婉指尖敲著桌面,飛速道,“其中柯雅蘭和柯莉香都是違法滯留人員,沒有正式身份,公安系統的數據庫肯定不會有她們的指紋,至於紅姐……做灰色生意的人,身份大概率也是假的,匹配不上都屬於正常現象。”

“那麽剩下還有三組是誰的……”說到這兒,彭婉思索片刻,隨即擡手點了一名實習法醫道:“馬上去通知現勘中隊,派人再去跑一趟紅姐的按摩店,就按我剛才說的,找齊三個人的指紋,帶回來再做一次比對。”

實習小姑娘一聲“是”都還沒落到地上,轉身一溜煙兒就跑沒影了。

“哎,我還沒說完呢!這丫頭……算了,”彭婉嘆口氣搖搖頭,“明玉,你去盯著他們把柯莉香的屍體封存好,然後就等著現勘回來吧,比對結果直接發到我手機就成,我現在得去找一趟蔣隊他們。”

“好。”葛明玉點頭應下。

.

“全員??那可是兩千多人!挨個提取得到什麽時候去了?您老人家跟我這兒開什麽國際玩笑??”唐見山被蔣徵的突發奇想驚得下巴差點兒沒掉泡面湯裏。

蔣徵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抄起桌上的圓珠筆“哢嗒”一聲按出筆尖,翻過案情分析報告在背面龍飛鳳舞地畫了張表格。

筆尖刮擦紙面的沙沙聲裏,他心算的速度和語速都快得像是在報菜名:“我們預設附中全體師生再加上後勤人員共計兩千五百人,那麽分六個組同時進行指紋采集,每個組一警一輔一教工帶兩臺采集儀,按年級分段——”

“三天。”陳聿懷脫口而出,話音方落,蔣徵手中的筆尖便“嗤”地劃破紙張,留下了一個大大的數字‘3’。

蔣徵順勢把筆往桌上一拍,雙手撐住桌沿俯身時,陰影完全籠罩了唐見山:“三天內必須完成。”

“可是這麽大工程,人家校方也未必真的肯合作呀,蔣教授??”唐見山兩手一攤。

蔣徵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所有的疑點和線索都在指向這所學校,他們不合作也得合作,現在就去通知附中校方,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指紋采集工作,但口徑要全部統一成‘校園安全信息建檔’,所以從全體教職工到學生,一個都不能漏下。”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唐見山看了看若有所思已經神游到天外去了的陳聿懷,又看了看正在試圖從他的儲物櫃裏順出一根香腸的彭婉,然後頹然地發現,在場能替他說句話的人都沒有,蔣徵又那麽軸,他做出的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事實證明他的做法又總是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邏輯的。

半晌,唐見山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道:“行行行,既然要大海撈針,就先把海水抽幹是吧?這麽大膽的事兒也就你蔣徵能想出來了。”

.

與此同時,在衡山西麓的密林深處,一棟私人小木屋隱於茂密的林子中間,近乎和四周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從這個高度和方向俯瞰,山腳下的鹿鳴山莊可以盡收眼底——當初維克多買下這片林子,也正是出於監視的目的。

此刻整個山莊都已經被警戒線封鎖了,警員們正進進出出,交織的紅藍警燈刺破山莊的燈火通明,顯得十分突兀。

“青雲分局的警察已經把山莊的案子提交給市局,現在刑偵總隊都親自下場了,您就不怕暴露您的身份麽,米歇爾先生?”維克托面向著窗外,冷聲道。

懷爾特啜了一口紅茶,骨瓷茶杯輕輕轉動,仿佛在享受著一次悠閑的下午茶,他不緊不慢道:“身份?什麽身份?鄙人不過是最不起眼的過客、路人,與您這位許家未來的當家人比起來,實是稱不上什麽所謂的身份……比起這個,維克多先生,Lily的屍體是從先生您的地盤上被發現的,槍殺案按照警方的定性規則,應該怎麽說來著?”

他故作思索狀,然後道:“哦對,屬於重大刑事案件,如今市局親自下場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句話從懷爾特這種人嘴裏說出來,莫名帶了些一本正經的滑稽感。

維克多回頭看他,眼裏湧現出殺意,但又轉瞬即逝。

懷爾特這番話裏有幾層意思,他聽得明白,卻必須要裝作糊塗:“這話您可就說錯了,鹿鳴山莊是我那好姑姑名下的產業,我家自我父親這一脈,早就被踢出許家了,許家祠堂都不許進,哪兒來的“我”的地盤一說?”

“也是,否則您也不會找上我了,許淩女士的確是一位頗有天賦的企業家,嗅覺靈敏,殺伐果斷,最難能可貴的是,還能有一副菩薩心腸,”懷爾特嘖嘖感嘆道,“可如今被自己的親侄子下手扳倒的,倒實在是有些可惜。”

“哼,只怕她的殺伐果斷哪天就殺到了我的頭上,我姑姑向來視我為眼中釘,不過有這樣一個比她更年輕、更聰明,也更有手段的後輩,她也的確應該感到危機,”維克多把玩著手中的左輪手槍,道,“可這話又說回來,目的是達到了,我倒著實沒想到米歇爾先生的手段會如此激進。”

懷爾特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鏡片後海藍色的眼眸裏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隨即輕笑說:“激進麽?從結果上來看,你我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這就是雙贏——這也是我做事所遵循的基本原則,至於方式和過程,有這麽重要麽?”

維克多忽然瞇起了眼睛話鋒一轉:“所以……那個陳警官,到底是您的什麽人?您和他是有什麽過節麽,要這樣折磨他?”

“熬鷹的技巧罷了,不過那些也都是我們之間的私事了,”他刻意把‘我們’兩個字咬得格外的重,窗外一束警燈穿越過密密匝匝的樹葉直射而來,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一塊白光,“許先生的好奇心,未免是放錯了地方吧。”

“咳,”維克多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拇指摩挲著槍柄上凸起的暗紋,“看來,那天沒有讓安娜他們失手殺了陳警官,倒是我的運氣了。”

“不,您大可以殺了他,”懷爾特輕飄飄道,“只是建議在此之前,您最好能考慮清楚您需要付出何等相應的代價。”

.

指紋采集工作還是在校園裏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學生們排著長隊,一個接一個將手指按在掃描儀上,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我估摸著這回又是因為何老師那個案子,不過怎麽查去查來又查回咱們學校來了?”

“你忘了咱們校園論壇因為什麽封禁的?害死她的兇手,就在你們中間……那個帖子估計是真的了!你們說發帖人跟兇手到底是什麽關系啊?憑什麽比警察知道的還早?”

“這都過去這麽久了,兇手還沒抓到,我都不敢來上學了,真的……現在上下學全是我媽接送我。”

……

“其實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匹配什麽指紋吧?”陳聿懷說,他斜倚著教學樓天臺斑駁的水泥圍欄,夜風灌進衣領還有些冷。

蔣徵站在天臺邊緣,黑色皮夾克的下擺被夜風掀起,獵獵作響,他俯瞰著操場上的六個軍用帳篷,還有深夜裏學生們在探照燈下排成的蜿蜒長龍。

“讓這麽多人陪你演這麽一出,就是為了找到那個不來的人,不覺得有點太……過分了麽?”陳聿懷剝開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裏,說話的語調變得有些黏糊不清。

這段日子,蔣徵在戒斷,連帶著他自己都不得不把庫存的幾包煙忍痛割愛給了唐見山,癮犯了的時候就只能吃糖。

“兇手很可能就在這幫學生中間,比起讓命案再發的風險,這點兒代價算什麽?”蔣徵雙手插兜,夜色如墨,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只有一雙目光逡巡,如鷹隼巡視著他的獵場。

臼齒咬碎的硬糖甜得發膩,陳聿懷皺了皺眉,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疊成三角形的紙包,走過去遞給蔣徵:“這幾天還得駐紮在學校裏,吃了吧,以防意外。”

紙裏面包著的是幾粒美/沙/酮。

蔣徵垂眸,看著眼前攤開的掌心,紋路分卷交錯,還有一道尚未愈合的疤斜穿過了生命線——這是那晚他敲碎酒瓶以死威脅維克多時,玻璃劃過留下的痕跡。

“不用了。”蔣徵舔了舔嘴唇,婉拒了。

“?”陳聿懷還想再爭執兩句,卻在這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是錢慶一喊他過去幫忙的。

還沒等陳聿懷應下,蔣徵就先替他做了決定:“陳聿懷走不開,你問你唐隊去借調人吧。”

說罷就把電話撂了。

陳聿懷:“??”

“陪我在這兒呆一會兒吧。”蔣徵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天臺冷風凜冽,灌進肺腑讓他本來混沌了一瞬的大腦清醒了。

“就這樣就好,”他說,“就一會兒。”

“……”陳聿懷怔了怔,他盯著蔣徵的側臉,那雙合上的眼睛,漆黑眼睫根根分明,因為內心壓抑不住的心緒在微微顫動,若不是距離足夠的近,旁人是極難察覺的。

撲通——!

心臟猛然緊縮了一下。

他一定是在什麽時候見過蔣徵的,周圍是極亮的,他卻只能看到蔣徵的臉,距離比現下還要近,近到他能夠數清蔣徵眼尾的每一根細紋,看清他眼瞼下亂動的眼珠。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麽。

“蔣徵,你之前說——”陳聿懷開口,卻偏偏在種時候,放在腳邊對講機滋啦啦地響起一陣噪音,緊接著就聽到有人道:

“高三(7)班比對完畢,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高三(8)班比對完畢,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

傳回去的指紋會實時傳回指紋自動識別系統,速度快到從現場錄入到比對結果出現前後不會超過十秒,因此每一個班完成錄入,對講機裏就會有人實時匯報結果。

“收到,”蔣徵簡短地回覆道,然後摁斷信號,偏頭問:“怎麽了?”

陳聿懷猝然對上他的目光,呼吸一頓,卻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麽。

他搖頭道:“……沒什麽。”

只可惜,第一天的排查結果並不盡如人意,專案組直接就駐紮在了校園內,一方面是為了方便工作,二來也是對學生們的一種保護。

按照程序,有了昨天的經驗,第二天的工作進程明顯加快了許多。

終於,一直到了晌午,在對講機千篇一律的匯報聲中,終於被切進來了另一個頻道,裏面傳來彭婉呼哧帶喘的說話聲:“找到了找到了!高二三班的許暄,他們班班主任說,許暄最近正在準備全國競賽,今天請了假,正在往北京趕過去參加總決賽!”

蔣徵握著對講機,腳步不停,奔向停在校門口的牧馬人:“現勘先把他留在學校裏的所有東西,包括桌面上的指紋,全部提取,帶回去進行比對!”

十分鐘後,牧馬人帶著許暄的課本風馳電掣地趕回了分局,蔣徵親自將新的證物送進了檢驗科。

葛明玉小心翼翼地用磁性粉末刷過書頁邊緣,一枚清晰的指紋漸漸顯現。

她屏住呼吸,將圖像導入比對系統。

滴、滴、滴……滴!

電腦發出刺耳的提示音,赫然跳出匹配結果:部分匹配成功。

“校徽上那枚指紋保留不完整……”葛明玉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與許暄課本上的吻合度達到52%,還是無法完全確認……”

這個結果無疑是本案最大的一次突破,在場的所有人都按捺不住激動的心顫抖的手,要不是看到蔣徵還在場,馬上就要半場開香檳了。

“胚胎……胚胎!”彭婉一拳砸進手心,“我從何歡子宮裏取出來的那個嬰兒的胚胎,保持的狀態很好,完全可以提取出DNA!”

蔣徵立即大喝道:“馬上通知江臺各大交通樞紐,尤其是能通往北京的線路,對於每一個要出江臺的人進行排查!許暄這時候去北京,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必須在出口就攔截住他!”

“是!”

-----------------------

作者有話說:本章已更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