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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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凡知道劉夷要趕第二天的早航班,想著來日方長便也不再折騰他,懷裏擁著熟睡的劉夷,心裏不免有些空蕩蕩的,剛得了心愛的人,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連比賽訓練都變得無聊了,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是高興的。想到這裏,莫凡被這樣消極的念頭嚇到了,不敢再去想了。

第二天,莫凡下午和隊友回國,親朋好友都已經得知了他奪冠的消息,所有人都為他高興。這場比賽讓他信心大增,他的積分現在是隊裏最高的,眼看著過幾個月就要世錦賽了,他謝絕了所有的慶功,全力以赴,連劉夷都不見了,只是晚上練到筋疲力盡時和他通通電話,聽聽他的聲音,聊以慰藉,劉夷笑他現在是閉關呢。

轉眼到了六月,莫凡的訓練已經到了沖刺的階段,而劉夷也到了回中國的時候了。劉夷走的那天,莫凡特意請了半天假到機場送他,莫凡的父母也在。劉夷和莫凡好久不見,再見面竟就是分別的時候了,彼此心裏都不好受,更是想百般傾吐一番,只是礙於莫凡父母正在一旁,手腳也不知怎麽放,反而局促緊張,沒什麽話好說的樣子。

莫凡的父母一看,多少也懂,像他們在國外定居十年間,很多事也比過去看開了不少,見識廣了,性格也都變得很開明。其實他們看莫凡這麽多年還留著劉夷的字條,就已經明白了大概。現在兩個人有滿腹的溫存要講,怎麽再好打擾,於是找了個理由,到咖啡廳裏坐著,給了他們說話的機會。

劉夷和莫凡面面相覷,卻不知該說什麽了,只覺得這兩個月就跟做夢似的,飽嘗了空缺了十年的甜蜜,現在當事人身處機場,告別的時候,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一樣都是別離,以後還是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回到原點了。兩人心裏都在問,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還是莫凡先開的口:“今年世錦賽在廣州,你來看嗎?”

“那就要看你能堅持到多久了。”劉夷開他玩笑:“放心吧,我會去的,你要撐到最後哦!”

莫凡摸了摸他的頭頂,笑:“你在,我就可以。”

劉夷眨巴著眼睛望著他,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腦子裏:“抱歉,這一次我沒有準備東西給你。”

“沒關系,能和你再見面就好。我會經常飛過去看你的。”說著,眼裏都是說不盡的遺憾,他嘆了口氣:“唉,好想和你在一起,不打球了。”

劉夷打了一下他的肩:“說什麽呢?”

“我瞎說的。”

“你記得,不要受傷,知道嗎?你的髖。”

莫凡點點頭:“我會註意啦,你這麽快就要管我了。”

劉夷白了他一眼:“那我也可以管別人。”

這話莫凡不愛聽了,手捧著他的臉就要亂揉,弄得劉夷皺眉咿咿呀呀地叫喚。雖然是在鬧,但兩個人心裏都沒什麽底,真恨不得每天都能粘在一起,都恨不得能放棄自己的生活,飛到對方身邊去。

兩人才體味到異國戀的苦楚,劉夷還沒走,他倆就已經開始想念了。只能安慰自己說:好在世錦賽快到了,他們也不是沒有見面的機會,為了不搞得太悲傷,還要強顏歡笑,一點都不敢讓對方看出自己的脆弱,心裏其實都在默默地算著重逢的日子。

臨走前,劉夷解下了自己的手表,把他戴在莫凡手腕上的時候,說:“無論你走到哪一步,我都支持你,我喜歡你在球場上的樣子,不管是輸是贏,只要是你,你的球就是最漂亮的。”

莫凡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他總怕,他倆這一分別,又沒法再在一起了。劉夷的離開,成了莫凡奮戰世錦賽的最強動力,就算不能贏,也要輸得漂亮,他要給劉夷打一場最好看的球,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心願。

只是,莫凡在之後的訓練裏總不是很順利,他的髖關節傷病一直沒有見好,現在歇不下來,只能靠膝蓋發力,可是膝蓋也承受不了所有的負荷,才幾個星期,膝蓋就開始不對勁了,問了隊醫,或許除了打封閉暫時都沒有更好的辦法,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他們要啟程去廣州了,也依然沒見什麽好轉,一切都來不及了。

莫凡這時候總有種不詳的預感,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五月中旬,莫凡和隊友終於抵達廣州,莫凡小的時候曾經和父母來過這裏,那時候他聽說廣東的羽毛球文化繁榮,所以央求著父母假期帶他去玩,那時候他還沒上初中,也還沒去省隊。故地重游,都是過去的記憶。

劉夷的日子也並不太好過,才在新加坡呆了兩個月,回到公司境況已經大不相同。公司的老總賣了股權,高層換了血,連決策也不同了,放棄了人工智能的開發,劉夷的職位也是岌岌可危,申請實驗室的計劃也被駁回,手上幾乎快沒了實權了,更是被好幾雙眼睛盯著,巴不得抓住他的錯漏。然而,為了去看莫凡的比賽,就在他提交了假期申請的同時,公司的調職通知也發到了他的郵箱,沒有提前通知,沒有會議決策,一切都不合規矩,他簡直就是被打了出去。

他對這家公司萌生了退意,但他也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想讓他走,他還不想幹了呢,只不過走之前該拿的他也是一分都不會讓步。只不過他是有股權在手的管理中層,公司在放他之前,還想收回他的股份,於是百般找他的錯漏,雙方都開始漫長的扯皮生活,弄得劉夷心力交瘁,真想快點到世錦賽,快點飛到廣州去,在莫凡身上得到些安慰和溫存,好緩解這段時間他在職場上的波折。

他們倆,都是想快些見面,也都是想快些得到慰藉,都是數著日子在過。日子看著沒幾天,卻是度日如年,每一天都是在思念中度過,視頻通話說再多仿佛都不夠用,特別難熬,等終於到了那一天,竟覺得已經是過去好些年了。

廣州的天氣已經很炎熱了,又遇上接連的晴好,感覺和在新加坡並沒有差多少,劉夷帶了好幾身衣服,把工作的事全拋在腦後,漂漂亮亮的去了。他落地廣州的時候,怕打擾莫凡,便沒有找他,現在廣州城裏逛了逛,看哪兒都是意興闌珊,早早回了房,看了電視,正好在放世錦賽特別節目,鏡頭對著的都是國家隊的主力在訓練熱身的樣子,劉夷專註地看著,終於在背景的角落裏見到莫凡,在一群運動員裏,顯得黑黑的,還是那樣挺拔強壯的樣子。

他的嘴角這才揚了起來。

劉夷是從小組賽開始看的,照著官網的賽程安排,只買了有男單的場次門票。這一次,莫凡的對手比澳大利亞大獎賽時的級別都高了一個層級,每一場都不是好打的比賽。莫凡此前在澳大利亞拿了冠軍,後來劉夷才知道,那時候國內的媒體也炸了鍋,因為他曾是省隊,但無緣國家隊的人,他的奪冠,也開始讓媒體懷疑國羽內部的人才篩選機制是否科學。劉夷還專門上球迷論壇上搜了,知道莫凡的球迷還不少呢,以至於小組賽上,如果莫凡和非華裔比賽,觀眾中也會有三三兩兩的人會為他加油。

僅僅是這幾聲加油和鼓勵,莫凡和劉夷也很高興了。

幾場小組賽,莫凡雖然遇到寫波折,但整體還算順利,即便排名不靠前,好歹也出線了,接下去就是淘汰賽階段,才是真正讓人緊張的開始。

劉夷和他只有在比賽結束後才發了信息,連電話都很少打了,即便如此,莫凡依舊是一擡頭便能找到劉夷在哪兒,兩人遙遙那一望,想說什麽也都明白了的樣子。

劉夷看著賽場上的莫凡,知道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享受羽毛球帶給他的快樂和榮耀,這或許就是他一直以來都在追求的時刻。

可是他還不知道,莫凡在來廣州之前,已經打了封閉,可是小組賽結束,他的膝關節又再次痛起來,痛得他的發力完全是靠機械的肌肉記憶,差點讓他輸掉那場讓他出線的比賽。緊接著就是淘汰賽了,對手只會更強,而且個個都活動開了,他必須全力以赴,這也代表著他是在拿自己的運動生命作賭註,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八進四的淘汰賽上,莫凡第一關就遭遇了國家隊的主力,這位主力曾經也是世界排名第一的虎將,只是現在上了年紀,逐漸推出核心競爭圈,但在中國的球迷的心目中,代表一種情懷。莫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把他作為自己的目標,想要成為他那樣的球員,也想要和他好好打一場比賽。現在他的願望達成了,只是可惜,他和自己都不是最好的時候。

“澳大利亞打得不錯。”兩個人賽前熱身時,莫凡聽見他對自己說,鼻子一酸,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知道待會兒的比賽要打出最好的水平。

比賽一開始,莫凡就完全沒有任何試探和放松,對手的球他太熟了,他也太清楚如果現在不把握機會,接下去保不準就會被對手翻盤。因此,開局莫凡打了個小高潮,周圍的觀眾都在驚呼,但劉夷卻有些猶疑,他知道莫凡的傷,他不確定莫凡這樣拼,對傷病會不會有影響。

事實證明,劉夷的擔心不無道理,莫凡的膝蓋果然在頻頻發力後,開始麻木了,彎曲和伸直都開始不靈活起來,他幾乎是咬著牙打到了局歇,也因為膝蓋傷病,局歇過後,他很快就被追平了。此後,第一局的比賽便打得很是膠著,兩方的比分幾乎是交替上升,到了最後19:18,依舊看不出勝負的定奪來。可是這個時候,莫凡的膝蓋越來越發不出力了,他開始著急了,但心理越不穩,手上的動作就越是錯漏百出。

劉夷看到莫凡發白的臉,心裏已經知道不好,祈禱著熬過這一場就好,後面幹脆想著,不管能不能打過這一場,他能好好地下場就好。

莫凡明白,他的膝蓋不可能再好了,他的起跳已經無法再從膝蓋借到力。對手似乎也已經看透了他的狀態,反倒是頻頻吊高球讓莫凡起跳,莫凡殺不下去,又跳不起來,勉強接了幾拍後,在最後一拍,莫凡左腿落地時,膝蓋整個脆掉,失去了知覺,他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個重心不穩,直接歪倒坐到地上,想要借著右手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可膝蓋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別說發力,就連起碼痛感都沒有了。

場外的醫務人員馬上趕了上來,比賽暫停。劉夷已經站起身來了,他恨不得馬上沖到臺下去。他看見醫生圍著莫凡的膝蓋做固定和診治,看到莫凡擰著眉毛在和醫生陳述自己的病情,現在的莫凡是劉夷從來沒見過的,他從來沒見過莫凡這麽慌不擇路的、著急的樣子,他知道事態嚴重了。

當醫生告訴莫凡,他們初步診斷,可能是十字韌帶斷裂的時候,莫凡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個消息就像晴天霹靂一樣把他打得粉碎。他推開醫生,喃喃的說:“不行,比賽還沒打完。”

卻被教練拉住:“不可以,你的情況已經不允許比賽了。”

莫凡擡頭,看到教練身後,遙遠的劉夷,滿臉都是擔心和傷心。他對教練說:“我不想放棄,教練。”

“你想好了,你這個傷如果硬來,會影響你日後的恢覆的。”醫生說。

莫凡不說話了,執拗地想站起來,卻使不上力。

“放棄吧莫凡,你就算再打下去也不會贏的。”教練說。

莫凡眼眶紅了,現在是他人生最光榮的時刻,難道他要落得一個退賽、退役的下場嗎?他就要這麽離開嗎?

“你現在下場,我們再好好治療,以後不見得沒機會,你不要頭腦發熱。”教練又說。

莫凡看了眼看臺,他看到劉夷的身子幾乎要探出來,他不知道劉夷此刻在想什麽,他會讓自己放棄?還是會讓自己堅持?他希望劉夷給自己一個答案,他看見劉夷遠遠地對他搖了搖頭。

他灰心地低下頭,說:“退賽……”說完,醫生重新幫他固定,他想渾身的精力都被抽空一樣,木然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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