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二十年婚姻，在劉夷的一句話裏徹底破滅了。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彼此將就著走過了二十年，跨過了世紀的坎，卻再也沒有一絲力氣來維持體面。媽媽成了最可憐的笨蛋，丈夫和兒子，一個欺騙她，一個傷害她，她是被最愛的人逼到死角，沒有生路了。

爸爸沒有給她任何解釋，他只說了一句話：“對不起，她對我而言，就是沒法抗拒的心動的感覺。”

她想不通，怎麽也想不通，她哭了一天，也依然想不明白。這段婚姻曾經給了她最幸福的生活，現在也給了她最大的打擊。她為這個家放棄了自己的人生，現在才知道是多麽的不值得。

但她已經不打算挽回了，一顆流連在別處的心，用孩子、財產綁架著、鉗制著，是三個人的悲哀，除了證明自己的失敗和愚蠢沒有任何用處。所以當劉夷的爸爸提出離婚的時候，她沒有任何遲疑地答應了。

就這樣，三口之家破碎了，劉夷跟著媽媽，離開了爸爸，他們把房子賣了，在學校附近重新找到了安置的地方。他還是能在一中讀書，但徹底和莫凡失去了聯系，他在那裏度過了最煎熬的兩年後，他考到了上海，徹底離開了家。

他和莫凡分別的那些年裏，劉夷一直被學業和生活消耗著，越是這樣，他越是喜歡用學習折磨自己。他每一天的每一個小時都從沒被浪費過，除了主修的課程，還攻下心理學的學位，履歷是很亮眼，當然也讓他過得很疲憊。他從高中就開始掙錢，從大學就開始參與項目，他是很優秀，但這些都有代價。

莫凡在劉夷過得最糟糕的歲月裏缺席了，現在他們又重逢在此，連過去甜蜜美好的記憶也帶了點苦澀的味道。現在的劉夷想，那時候要是莫凡在該多好，至少他還有能開解自己的人，可是他又有點慶幸，莫凡沒有看到最難堪的自己。有的時候他會想念莫凡，有的時候又有些恨他，他飛到新加坡可以過新的生活了，可自己呢，留在這裏，面對爛攤子。

好在，那些事都過去了，生活都變得越來越好起來，感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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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夷睜開眼，陽光透過拉了半截的窗簾照進來，他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回過神，才終於清醒地認識到十年過去了，他仿佛剛從夢裏逃回到現實，身心俱疲。

今天是周末，他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打開酒店的電視，每個臺粗粗瀏覽一遍。床頭櫃上的手機發出震動的聲響，打開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哥，今天帶你去周圍玩玩，我十點來接你。莫凡】

再一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九點五十了，又拖了一會兒，才勉強起床。

莫凡來找他的時候，他才剛洗漱完，口腔裏還留有牙膏的薄荷香氣，還穿著尋常的家居服，一點都沒準備。莫凡難得見他這樣，他印象中的劉夷還是那個穿著講究、生活自律的小少爺，和賴床邋遢完全不沾邊，因此當他開門的時候，都有些震驚。

“我以為你早上還會起來跑步呢，”意識到自己打擾到劉夷的莫凡有些尷尬地說：“看來我來太早了。”

劉夷邊在衣櫃前挑選衣服，一邊聽著，漫不經心的答應一聲：“今天有什麽行程嗎？”

莫凡瞄了一眼劉夷桌上的資料，說：“想帶你去濱海灣花園逛逛，然後去魚尾獅，晚上坐那個摩天輪。”

劉夷轉過頭對著莫凡一笑：“很豐富嘛。”

莫凡摸摸頭：“每次又親戚從中國過來，無非就是去看那幾個景點，都熟了。”

“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麻煩你。”劉夷一邊說，一邊走到書桌旁，手越過莫凡的身體，拿起了桌上的香水，因為離莫凡很近，讓他似乎都聞到了他身上的薄荷味，甚至能感覺到劉夷的氣息掠過他的肩膀。

劉夷看到他的耳朵紅了，但也沒說什麽，只笑了笑：“走吧。”

新加坡的景點，一年四季游人如織，比劉夷想象中多。這是一座花園城市，到處都是五彩繽紛的綠和紅，橫貫在現代建築中間。新加坡人很有情趣，那些老舊的建築，舊而不臟，常有人打理，窗戶上也塗著粉的綠的藍的各種顏色。

劉夷沒吃早飯，起太晚九點的早餐也停止供應了，莫凡帶著他去吃了頓brunch，便向濱海灣花園進軍。莫凡還有些納悶，過去他印象中劉夷從來是和自己一樣早起晨跑，從來不停歇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丟了的習慣。

到了濱海灣花園，處處都是美貌的人工景色，自然有自然的好，人工有人工的好，都是美的，看的人心曠神怡。

劉夷和莫凡並肩走著，心裏卻突然想到，他過去和莫凡一次約會都沒有過，只有莫凡比賽結束後請他的肯德基，就那還是劉夷以告密要挾來的。對於莫凡，他現在一點都不了解了，或許他已經找到伴侶了，或許他也不願再提過去的那些事。

“不好意思，”正在劉夷還在想心事的時候，一個印度男人拿著手機向他們拜托道：“能幫我們拍個照嗎？”印度男人往身後指了指，原來是一家三口。

劉夷微笑著接過他的手機，蹲下身子，幫他們連拍了幾張。那印度男人翻了翻，稱讚了幾句，連連感謝。

“你剛剛在想什麽？”等他們倆走遠了，莫凡突然問他。

“剛才？”

“那個印度人讓你拍照片的時候，你還嚇了一跳。”

“啊，那個啊，沒想什麽。”

“我在想，要是我們讀書的時候也有這樣的地方玩該多好。”

劉夷轉過頭看了眼莫凡，才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他心重重的跳了一拍，不由想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沒接莫凡的話。

“那個車站還在嗎？”莫凡又問。

劉夷想了想，說：“哪個？”

哪個？我們中考的時候天天放學跑那裏聊天，你還問我哪個？莫凡又說：“就學校附近那個，我們中考的時候放學常去那兒躲風頭。”

“哦，那裏啊。”劉夷才恍然：“我高二就搬家了，再也沒回去過。”

“嗯？為什麽要搬家？”

劉夷不太想和莫凡講那些事，隨便找了個理由應付過去：“沒什麽，就父母想搬就搬了。”

莫凡自嘲地笑道：“和你說話好難啊，讓我覺得自己很招人煩……”

如果這句話是別人說，劉夷一定會給他一個白眼，然後告訴他，那你不用找我說話，自討沒趣，但現在面前的人是莫凡，這句話就從自討沒趣變成了撒嬌，引得劉夷倒有些舍不得。於是，他也把語氣放軟了，說：“也沒有，這麽多年不見，我沒想好要跟你怎麽說。”

莫凡這才有些高興了：“不用想，我只要聽聽你說話就夠了。”

劉夷伸手在莫凡的腦袋上呼嚕了一下，笑他：“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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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灣花園造得很精致，幾乎每一處都值得留念，一路上莫凡每到一處就要拉著劉夷自拍，一開始只是手摟著他的肩，到後來整個身子都像要壓過來似的，緊緊貼著他。劉夷只當他拍著玩的，還笑他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游客。

他們走走停停的，等到整個花園逛完，都已經到下午四五點，兩個人都還沒吃飯。莫凡想著魚尾獅反正也是游客打卡地，人多又擠，沒多大意思，索性就不去了，幹脆行車到植物園附近的餐廳好好吃一頓，晚上直接坐摩天輪看看夜景。

這麽想著是好，只是天公不作美，他們還在餐廳用餐呢，外面就已經烏雲密布，像是要下大雨的樣子。

劉夷擔心：“摩天輪怕是不能坐了吧。”

莫凡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劉夷終於能認真地看著他的臉，棱角比小時候更分明了，但是眉眼間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他的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總是顯得很深邃，他的眼睛很亮，上高中了視力還是1.5，不知道是不是和打羽毛球有關系，他的鼻梁也很挺拔，以前美術老師說他這個叫希臘鼻，還有下巴，瘦瘦的，都是劉夷最愛的記憶裏的樣子。

莫凡用餘光捕捉到了劉夷的視線，心裏終於篤定了，還有些得意：表面上對我不冷不熱的，其實還是喜歡的。趁著劉夷不註意，突然轉過頭，恰好和劉夷的眼神撞上，劉夷下意識地別過臉。

他笑了笑，直接戳穿了劉夷：“你呀，以前就喜歡嘴硬。”

這下更臊得劉夷不敢說話，只知道埋頭吃，跟小貓一樣，這下輪到他的耳朵發紅了。他的手放在刀叉旁微微蜷住，感覺到莫凡的手覆了上來。莫凡的手很熱，帶著年輕人的熱氣，羽毛球運動員的手掌其實沒什麽繭子，皮膚也很光滑，劉夷被他握在手裏，覺得心都安定了下來，他翻掌也握住了莫凡的手，四目相望間，好像又回到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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