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夷和莫凡從小就是鄰居，住在一棟家屬樓裏。劉夷打小乖巧懂事，四歲時心算就已經很了得。他從小參加過不少比賽，心算、英語、模型、小發明、奧數，每次出去或大或小的獎也能拿一個回來，他過小展現出的天分，給他在學校裏帶來不少追捧和讚許，從三年級開始，每每開學的演講總是他的，劉夷的父母也在那時成了整棟樓裏最風光的家長。

相比之下，莫凡則在幼年時便展示出了他過人的運動天分，那時候他還很小，父母只擔心他過於好動，生怕他那一身精力不用在正途上會闖禍學壞，於是給他報了一個鋼琴班受點熏陶。

莫凡為了不練琴什麽辦法都用過，裝病、逃課、挨打，直到後來連莫凡的父母自己都害怕了，生怕把孩子逼出病來，想想他也把七級考出來了，對過去的努力好歹算個交代，才把鋼琴的事放一邊。

不過，莫凡的父母不甘心就讓他就那麽每天放學後閑著，也碰巧這時市裏的業餘體校恰好來莫凡的學校招生，莫凡從小跑步就很快，反應迅速，一下就被體校的羽毛球老師挑走了，打球莫凡喜歡，於是一打就是十多年。

在十二歲之前，莫凡和劉夷都是這樣互不相幹地渡過，但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存在。莫凡每次看見劉夷站在演講臺上誇誇其談，說些沒用的空話，都有種想打哈欠的沖動；而劉夷每次看見莫凡被老師罰站時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也要搖搖頭。

他們雖知道彼此的存在，卻也是彼此都看不上的。

如果沒有十二歲那年的夏天，他們倆或許一輩子都是陌路。

那一年，莫凡的體校搞了個暑假夏令營，辦了羽毛球、籃球、游泳三個班，劉夷的爸爸考慮劉夷快到發育的時候了，多運動運動對發育有幫助，便給他報了班。

劉夷的媽媽得知莫凡暑假也要在體校訓練，也不管用不用得著，便拜托莫媽媽讓莫凡，多關照關照劉夷。

莫凡聽到這話，心裏也並不樂意，想著這劉夷不是能麽？我幹嘛要照顧他？只是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點點頭，把事答應了下來。

到了周末，夏令營開始活動了，莫凡與劉夷順路，為了等他一起走，自己先跑了一圈，熱了身，早早在樓下等著，看看手表，已經七點了。

可真夠懶的，莫凡腹誹到。

正這麽想著呢，就聽登登登地腳步聲落了下來，劉夷已經到了。

莫凡一轉身，簡直傻了眼，只見這小子穿著一身白的短打，白色短袖T，白色運動短褲，白色羽毛球鞋，白色的球包，幹幹凈凈的，不像是去夏令營的，倒像是去走秀的。

“你爸給你新買的吧？”莫凡問。

劉夷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

莫凡也沒再說什麽。

到了體校，劉夷才知道剛才莫凡為什麽會像看傻逼一樣看著自己，因為放眼整支隊伍就他一個人穿得那麽，隆重。

體校的夏令營，訓練的課程和體校生差不多，有時候老師圖省事，會叫幾個體校生給他們陪練，莫凡就是其中一個。

劉夷也才知道原來學校之外還有學校，和他每天接觸的機器和模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原本洋洋得意的那些公式和算法，在這裏完全行不通。在這裏，一個上午他就能累趴下。

“餵，你不會是吃不消了吧？”莫凡挑釁地問。

劉夷知道莫凡是看他笑話呢，也不回話。

“這才剛開始揮拍呢，我勸你還是回去吧。”

莫凡在體校裏如魚得水，在他眼裏，劉夷就是來玩的。既然是玩，怎麽不幹脆去一個好玩的地方，何苦到體校找罪受？

劉夷還是不理他。

切，不理就不理。莫凡心想，拎起背包就和隊裏的大孩子們勾肩搭背地跑操場打麻雀玩了。

“餵，”莫凡的師哥勾著莫凡的脖子，問：“那個穿得跟少爺似的，你認識？”

“就鄰居，話都沒說過兩句。”

“那就行。”

“怎麽了？”

師哥一個壞笑：“看他不爽。”

莫凡聽著，也沒說二話。

等到下午，一天的訓練結束，莫凡的師哥往隊伍前一站，看著累得東倒西歪的新人，隨手指了幾個，恰好指到劉夷眼前，說：“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你們幾個把球和拍子收拾了。”

體校是個講階級倫理的地方，新來的就得多幹活，平時訓練完收拾場地的事全是他們的，莫凡剛來的時候，每天被訓得跟水裏撈起來似的，還得幫師哥背球包球拍，這日子莫凡過得，他劉夷有什麽過不得？

如此想來，便也沒把它放在心上。

哪知，這夏令營過半了，收拾場地的活別人都是按順序輪著，就劉夷一次都沒躲過，但凡長了眼的都知道是大隊員欺負新來的，教練看在眼裏，卻也不說，隨他們去。

有一次劉夷不聽他們的，自顧自回了寢室，結果第二天被幾個大隊員在訓練課上一對一猛練，腿都抽了筋。

即便如此，師哥還是沒放過他，照樣叫他留下打掃。莫凡看著蹲在地上撿球的劉夷，心中有點過意不去，他雖然不喜歡這人，但他們兩家大人關系還是不錯的，劉夷的媽媽還特意拜托過，現在他在隊裏被這樣欺負，自己也有點看不過去。

“餵，你這樣撿得撿到啥時候啊。”莫凡邊說邊蹲下，用球拍一股一股地抄著地上的球：“得這樣，看見沒。”

劉夷看看他：“你不是跟他們去玩了嗎。”

“我東西忘了，又折回來了，不許啊？”

劉夷頭也不擡地說：“沒有不許，你隨意。”

“知道他們為什麽看你不順眼嗎？”

“因為我穿了一身白衣服？”

“原來你知道啊……”

“你們欺負人都搞得這麽膚淺。”劉夷的語氣裏一點沒有委屈和不服，冷冰冰的，全是瞧不起的意思。

莫凡才知道，劉夷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他撇撇嘴，也有些不以為然：“膚淺也能擺你一道。其實呢，體校是講集體榮譽感的地方，你又是模範生，剛來又那麽顯眼，肯定被人看不慣。”

“這和我是模範生有什麽關系？”

“在學校裏，只有讀書好的才叫好學生，體育好的，不管老師同學還是家長都瞧不上，我們憑自己的能力拿榮譽，有什麽不好？這裏就和學校的規矩不一樣，在這裏，體育好的就是好學生。”

劉夷一笑：“我明白了，你們是在外面受了氣，拿我撒氣呢。”

莫凡聽著別扭，但想想這話也不錯。

“你每天都過這樣的日子？”劉夷問他。

莫凡聳聳肩：“我比你受罪多了，尤其到了比賽前，練得晚上回去手都擡不起來，他們大隊員的球拍都是我背著……不過我比你厲害，我沒多久就不用做這些了。”

五點的陽光是金色的，透過窗戶照進來，蓋住了他倆，在地上畫出瘦瘦窄窄的兩個影子。

劉夷站起身，看著他：“你怎麽做到的？”

莫凡得意地笑笑：“只要贏了他們就行。”

劉夷看見陽光的色澤染著莫凡的睫毛和瞳孔，把他整個人都照得通透，這是他從沒見過的樣子。原來，在劉夷不知道的小世界裏，還有這樣的一個莫凡，自信，充滿朝氣，掩不住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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