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夾竹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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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夾竹桃8
殘殺手足的名聲總是不好聽的，況且他如今的境地……
可。
樹枝被鞋底碾碎的聲音哢噠哢噠在他耳邊響。
奚明昱黑眸一凜。
在站滿人的院子裏，觸發機關的聲音很小，微不可察。
毒針從黑黢黢的小孔裏驀地射出，借著夜色直朝奚景辰眼睛射去！！
沒人發現。
眼看毒針要刺中奚景辰。
花樹輕輕一動，落下一片沾著雪的花瓣，正好撞上毒針，將毒針包裹著飄然落地——
落地的一瞬消散。
奚明昱怔住了，還想使用毒針機關的手慢慢移開。
……她在看著這一切嗎？
她能感知到外界嗎？
那剛剛樹枝被折下，她是不是也在疼呢？
奚明昱淡漠的眉間有了折痕，折痕越來越深。
仿佛對樹枝遭受的疼痛感同身受。
奚景辰手一擡，跪在地上想將功折罪的宮人立即起身，兇神惡煞朝輪椅撲過去——
“唔！”
少年悶哼一聲，被幾雙手牢牢摁在雪地裏。
還吃了幾口雪。
輪椅被幾個宮人踹翻，上面的坐墊被扯下來踩爛，輪子也被踹斷……
奚景辰擡起腿，鞋底剛要踩上奚明昱的脖頸，驟然一陣夾帶風雪的寒風襲面！
他猝不及防也吃了一口雪！
這雪異常冰涼，入口後涼氣順著喉管而下，迅速流竄五臟六腑，凍得他慘叫一聲，站都站不穩了！
“殿下！殿下您怎麽啦！”
“還不快扶著殿下！”
“……”
幾個宮人也顧不得摁著奚明昱了，忙不疊上前扶住奚景辰。
奚明昱衣衫不整趴在地上，半晌才撐著胳膊半坐起來。
他看著已經不能坐的輪椅，再看著自己滿手的細碎傷口……
若是從前，他必定做不出在地上爬行的舉措。
可他看著離他有些距離的樹枝，面無表情地匍匐前行，直到將地上那截踩成幾段的斷枝收到掌心，輕輕拂去上面的雪。
雪一掉，原本沒有長花的深褐色樹枝突然就冒出一片花瓣。
他一楞。
很快又冒出一片花瓣，又一片，再一片……
不一會，他的掌心就堆滿了香軟艷麗的花瓣。
輕輕的，柔柔的——比雪都輕，比上好絲綢摸起來還柔滑。
還帶著一點溫熱。
花瓣蹭過他掌心磨出來的小傷口，傷口瞬間愈合，膚色比方才還要白一些。
奚明昱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緩下來。
旁邊的宮人看不見這花，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妖術，她給他看的。
旁邊站著的宮人見不得他好，一腳踹到他的手腕上——
捧著滿手花的奚明昱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對方一眼。
那宮人登時後背寒涼，狠狠打了個寒顫！
“……看什麽看！”仗著有三皇子在，那宮人大聲，“再看挖出你的眼睛！！”
奚明昱垂眸。
那宮人還以為他是怕了，當即又有些竊喜。
——再怎麽說奚明昱也是皇族啊！能對著皇族吆五喝六……嘖嘖，多有面子啊！
奚景辰來得兇猛，走得匆匆。他的腰許久都直不起來，可見肺腑裏真是痛得很了。
那些人也就顧不上奚明昱了。
只臨走前又踹了兩下輪椅，確認輪椅覆不了原後，宮人們才縮著脖子跑了。
總覺得玉宮比別的地方冷些……
坐在雪地裏的大皇子雙腿不便，要麽趴回屋子裏，要麽就死在外面。
以防萬一，宮人也把屋子鎖了。
鬧劇終於散場。
奚明昱慢慢在雪地上爬了一段，讓背靠著樹幹。
他非但沒覺得屈辱，唇角還有了點笑。
“……哎呀，你怎麽還笑呢！”
熟悉的聲音響起。
憑空出現的粉衫小姑娘蹲在他身邊，用熱熱的手去摸他凍僵了的臉：“傻啦？”
小花妖的手總是偏涼的，他每次握著都想把她的手暖熱。
今晚卻是熱的。
一貼上來，他喟嘆出聲。
“好點沒有？”
她的兩只手捧著他的臉，慢慢地上下摩挲。
淡粉色的妖力運轉，使他在冰天雪地裏也能全身溫暖。
他手裏的花瓣飄了起來，在夜色中炸出一個又一個的小焰火。
粉的黃的綠的藍的，比城裏焰火會的焰火顏色還要多。
焰火炸開的聲音那麽逼真，砰砰砰的，每炸開一聲，就帶來一陣滾燙的熱風。
比在人群中擠著挨著看焰火好多了。
奚明昱從前從不在意這些，只有小孩子才會因為焰火大會歡欣鼓舞，快樂得如此簡單純粹。
每到年關，他的事總會更多，處理公務的時間都沒有，何況是把目光落在這些上？
但——他側眸，望著小花妖的眼睛。
小花妖還是初見時的模樣，眉眼漂亮精致，帶著蓬勃又靈動的生氣，誰見了都會心生好感。
她化形不久，又總在玉宮裏陪著他，對人間這些東西只是聽過，還沒見過。
今晚見了，她杏眼彎彎，又潤又亮，欣喜都要溢出來了。
——盡管這焰火是她親手變出來的，卻仍會為之喜悅。
“好看吧？好看吧？”
她雙手還貼著他的臉沒分開，源源不斷為他渡著暖意，渡著生機。
她明明是妖，本體甚至還有毒，卻總想著救他，逗他開心。
像在違背本能救他、逗他開心。
“……嗯。”
她的眼眸映著璀璨的焰火，十分好看。
奚明昱低低應著。
當她的掌心從他臉上挪開時，心裏猝不及防一空，身軀似有失重感——
宛若跌落懸崖的人好不容易抓著崖上一棵樹暫時脫險，結果樹突然斷了，整個人重墜深淵。
小花妖看起來身形單薄，力氣卻很大，能輕易把他扶到重新變出的新輪椅上。
“你想在屋裏面過年還是在屋子外面？我可以把裏面的東西都變出來喔。”
小花妖一邊幫他拍著身上的碎雪，一邊笑著問他。
“……外面。”
奚明昱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溫和：“沒事，我自己來。”
小花妖向來都很尊重他，抿唇笑了笑，眸子亮亮的。
她喜歡他有生氣的樣子，而不是像之前那樣，靈魂都被打碎了的空洞頹喪。
玉宮宮門被妖力鎖住了，外面的人透過門縫也看不見裏面的場景。
小花妖指尖跳動著粉色妖力，在空中劃出漂亮的碎星子——清冷偏僻的院落瞬間被各色焰火、燈籠照亮，亮得如同白晝。
亮得奚明昱甚至有些不適應地合上眼。
等再次睜眼，院子裏多了桌椅，桌子上還有熱騰騰的菜肴，都是京中貴族過年桌上會有的東西。
小花妖指尖還在空中晃動，細白細白——
被人踩臟的雪地變回了白色，堆出了幾個大大小小的雪人，胖嘟嘟的，憨態可掬。
“年節快樂，奚明昱。”
小花妖總是連名帶姓直接喊他的名字，半點不見外。
人類社會的那一套階級規則在她這只妖這裏才不適用呢。
一刻鐘前，奚明昱還是個被摁在雪地裏吃雪，狼狽不堪，還差點被親兄弟要了性命的廢物。
一刻鐘後，他渾身上下都被柔和的暖意包裹著，身邊有焰火，有花香，有魚燈。
小花妖推著他的輪椅到了桌邊，忙不疊給他夾了菜，“這個菜看起來好好吃哦。”她沒吃過，就是覺得好吃，所以給他夾了。
奚明昱從前最不喜別人給他夾菜。
他掌控欲太強，不喜別人替他做主，更不喜別人揣摩他的心思。
但——
他無比溫順地夾著碗裏的菜吃了，看著不遠處的一個菜，輕聲對她說：“那個菜好像也很好吃。”
小花妖一聽，果然把那菜又夾到了他碗裏。
甚至不必他再說，小花妖陸陸續續又夾了好幾個菜放到他碗裏。
“那當然啦，我準備的菜肯定都好吃！”
她全然不知身邊人心底的貪婪惡意，一心沈浸在‘我就是天下最棒的小花妖’的喜悅裏。
…
兩人當然吃不完一大桌子菜，最後剩下的菜被小花妖變成了種子，埋進了地裏，說來年能長出各種各樣的花。
奚明昱垂眸望著被雪覆蓋的地，第一次期待有什麽植物長成。
…
趁奚明昱睡著之後，歲星摸到了金殿。
太子被廢是皇帝和朝臣促成的結果——
皇後在世時，皇帝十分寵愛皇後，可皇後一走，新的美人進宮，這寵愛逐日遞減，就顯得虛妄單薄。
朝臣不滿首輔大權在握已久，早就想扳倒他分一杯羹。
奚明昱明知保住首輔他的太子之位就不保，偏要求情，這才落得如此下場。
畢竟首輔若是沒在首輔的位子上，可能等不到明天，今晚就莫名暴斃了。
他知道他的外公得罪了太多人。
首輔年紀很大了，奚明昱卻很年輕，無論是何立場，用他的前程去換老首輔的命都是不劃算的。
所以歲星從不追問他這樣做會不會後悔，這個選項的存在本身就極為殘忍。
她就想著捉弄捉弄老皇帝，讓他把奚明昱從玉宮裏放出來。
至於怎麽捉弄——這國家有國師，代表神權有一定的地位，她就搞些神神鬼鬼的事，先嚇得老皇帝不得安眠，再在城內制造一些‘神跡’，名為‘不放大皇子出玉宮國家就會走向滅亡’。
老皇帝若還不服軟，她就另外想辦法。
歲星盤算得很好，做得也很順利。
她給老皇帝的床頭下了咒術，正要走出金殿時，一道清冷男聲響起：
“這裏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來人穿著紫衫，深灰色的長發披散，一雙黑裏泛紫的眼睛盯著她。
見到他的那一刻，歲星腦殼疼了一下。
等她回過神，這人就已經到了她面前，檀香撲面。
“你……”歲星剛要後退，垂在身側的手就被這人攥住。
她起初還沒想著用妖力掙脫，畢竟他是個凡人。
掙脫不出來她這才想著使妖力，結果——還是沒用！
她眼神微變：“你不是人？不……你是人，你……你是……？”
小花妖又呆又警惕的樣子令男人唇角微動，挑起一個很輕的笑。
他說：“奚景辰從我這要了你過去，那時你還沒有開靈智，不記得我也正常。”
歲星眨眨眼。
——誒！這不就清楚了嗎！
她就說她沒有修為哪來的妖力，原來之前是被這個古怪的國師培育出來的呀。
也難怪奚景辰篤定奚明昱一定會死，後來也沒出別的毒計害他。
“你不該來這裏。”國師說。
歲星看了眼他攥著自己的手，哼道：“沒什麽該不該來的，我想來就來了。”
“你現在是怎樣，要殺了我嗎？”
庇佑國家的國師，必然也會庇佑皇帝。她這妖物在深宮作祟，殺她都是便宜她。
國師莞爾。
“我怎麽會殺了你。”
他手上用了些力，將她牽著帶了出去，“此地有前幾代皇帝的真龍金光庇佑，對妖不好。”
“是嘛。”小花妖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國師並未惱怒，反而輕聲又說：“是的，我不會騙你。”
歲星想到什麽，問：“你牽著我是為了讓我避開這些金光？”
“很聰明。”國師聲音帶笑。
“……幹嘛老是笑。”小花妖癟嘴。
國師：“見到你很開心。”
“……”小花妖歪頭，“那你為什麽把我送出去？”
“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
國師長得文雅，嗓音也文雅，像是書香門第出身的文臣。
這樣帶著嘆息說一句‘你會回來’，仿佛不經意融了幾分繾綣溫柔進去，讓人無法抗拒。
但小花妖嘻嘻笑了聲，說：“你真自大。”
下一秒，國師的手就被一股蠻力推開，那襲粉衫如一片輕薄的、孱弱的花瓣，從屋檐下飄了出去。
“……”
國師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他喃喃自語：“是有些自大……”
--
歲星回到玉宮，卻發現本應熄滅燭火的屋子又亮著了。
“……”
莫名有種出去偷腥回來的感覺——
歲星想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回到花樹裏，忽見窗戶推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他望著她，目光下移。
看見了那截泛紅的腕骨。
明顯是被人用手握出來的。
而且握得很用力——
奚明昱表情微微變了。
“你……”少年深吸一口氣，話音哽咽，“你嫌棄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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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殺手足的名聲總是不好聽的，況且他如今的境地……
可。
樹枝被鞋底碾碎的聲音哢噠哢噠在他耳邊響。
奚明昱黑眸一凜。
在站滿人的院子裏，觸發機關的聲音很小，微不可察。
毒針從黑黢黢的小孔裏驀地射出，借著夜色直朝奚景辰眼睛射去！！
沒人發現。
眼看毒針要刺中奚景辰。
花樹輕輕一動，落下一片沾著雪的花瓣，正好撞上毒針，將毒針包裹著飄然落地——
落地的一瞬消散。
奚明昱怔住了，還想使用毒針機關的手慢慢移開。
……她在看著這一切嗎？
她能感知到外界嗎？
那剛剛樹枝被折下，她是不是也在疼呢？
奚明昱淡漠的眉間有了折痕，折痕越來越深。
仿佛對樹枝遭受的疼痛感同身受。
奚景辰手一擡，跪在地上想將功折罪的宮人立即起身，兇神惡煞朝輪椅撲過去——
“唔！”
少年悶哼一聲，被幾雙手牢牢摁在雪地裏。
還吃了幾口雪。
輪椅被幾個宮人踹翻，上面的坐墊被扯下來踩爛，輪子也被踹斷……
奚景辰擡起腿，鞋底剛要踩上奚明昱的脖頸，驟然一陣夾帶風雪的寒風襲面！
他猝不及防也吃了一口雪！
這雪異常冰涼，入口後涼氣順著喉管而下，迅速流竄五臟六腑，凍得他慘叫一聲，站都站不穩了！
“殿下！殿下您怎麽啦！”
“還不快扶著殿下！”
“……”
幾個宮人也顧不得摁著奚明昱了，忙不疊上前扶住奚景辰。
奚明昱衣衫不整趴在地上，半晌才撐著胳膊半坐起來。
他看著已經不能坐的輪椅，再看著自己滿手的細碎傷口……
若是從前，他必定做不出在地上爬行的舉措。
可他看著離他有些距離的樹枝，面無表情地匍匐前行，直到將地上那截踩成幾段的斷枝收到掌心，輕輕拂去上面的雪。
雪一掉，原本沒有長花的深褐色樹枝突然就冒出一片花瓣。
他一楞。
很快又冒出一片花瓣，又一片，再一片……
不一會，他的掌心就堆滿了香軟艷麗的花瓣。
輕輕的，柔柔的——比雪都輕，比上好絲綢摸起來還柔滑。
還帶著一點溫熱。
花瓣蹭過他掌心磨出來的小傷口，傷口瞬間愈合，膚色比方才還要白一些。
奚明昱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緩下來。
旁邊的宮人看不見這花，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妖術，她給他看的。
旁邊站著的宮人見不得他好，一腳踹到他的手腕上——
捧著滿手花的奚明昱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對方一眼。
那宮人登時後背寒涼，狠狠打了個寒顫！
“……看什麽看！”仗著有三皇子在，那宮人大聲，“再看挖出你的眼睛！！”
奚明昱垂眸。
那宮人還以為他是怕了，當即又有些竊喜。
——再怎麽說奚明昱也是皇族啊！能對著皇族吆五喝六……嘖嘖，多有面子啊！
奚景辰來得兇猛，走得匆匆。他的腰許久都直不起來，可見肺腑裏真是痛得很了。
那些人也就顧不上奚明昱了。
只臨走前又踹了兩下輪椅，確認輪椅覆不了原後，宮人們才縮著脖子跑了。
總覺得玉宮比別的地方冷些……
坐在雪地裏的大皇子雙腿不便，要麽趴回屋子裏，要麽就死在外面。
以防萬一，宮人也把屋子鎖了。
鬧劇終於散場。
奚明昱慢慢在雪地上爬了一段，讓背靠著樹幹。
他非但沒覺得屈辱，唇角還有了點笑。
“……哎呀，你怎麽還笑呢！”
熟悉的聲音響起。
憑空出現的粉衫小姑娘蹲在他身邊，用熱熱的手去摸他凍僵了的臉：“傻啦？”
小花妖的手總是偏涼的，他每次握著都想把她的手暖熱。
今晚卻是熱的。
一貼上來，他喟嘆出聲。
“好點沒有？”
她的兩只手捧著他的臉，慢慢地上下摩挲。
淡粉色的妖力運轉，使他在冰天雪地裏也能全身溫暖。
他手裏的花瓣飄了起來，在夜色中炸出一個又一個的小焰火。
粉的黃的綠的藍的，比城裏焰火會的焰火顏色還要多。
焰火炸開的聲音那麽逼真，砰砰砰的，每炸開一聲，就帶來一陣滾燙的熱風。
比在人群中擠著挨著看焰火好多了。
奚明昱從前從不在意這些，只有小孩子才會因為焰火大會歡欣鼓舞，快樂得如此簡單純粹。
每到年關，他的事總會更多，處理公務的時間都沒有，何況是把目光落在這些上？
但——他側眸，望著小花妖的眼睛。
小花妖還是初見時的模樣，眉眼漂亮精致，帶著蓬勃又靈動的生氣，誰見了都會心生好感。
她化形不久，又總在玉宮裏陪著他，對人間這些東西只是聽過，還沒見過。
今晚見了，她杏眼彎彎，又潤又亮，欣喜都要溢出來了。
——盡管這焰火是她親手變出來的，卻仍會為之喜悅。
“好看吧？好看吧？”
她雙手還貼著他的臉沒分開，源源不斷為他渡著暖意，渡著生機。
她明明是妖，本體甚至還有毒，卻總想著救他，逗他開心。
像在違背本能救他、逗他開心。
“……嗯。”
她的眼眸映著璀璨的焰火，十分好看。
奚明昱低低應著。
當她的掌心從他臉上挪開時，心裏猝不及防一空，身軀似有失重感——
宛若跌落懸崖的人好不容易抓著崖上一棵樹暫時脫險，結果樹突然斷了，整個人重墜深淵。
小花妖看起來身形單薄，力氣卻很大，能輕易把他扶到重新變出的新輪椅上。
“你想在屋裏面過年還是在屋子外面？我可以把裏面的東西都變出來喔。”
小花妖一邊幫他拍著身上的碎雪，一邊笑著問他。
“……外面。”
奚明昱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溫和：“沒事，我自己來。”
小花妖向來都很尊重他，抿唇笑了笑，眸子亮亮的。
她喜歡他有生氣的樣子，而不是像之前那樣，靈魂都被打碎了的空洞頹喪。
玉宮宮門被妖力鎖住了，外面的人透過門縫也看不見裏面的場景。
小花妖指尖跳動著粉色妖力，在空中劃出漂亮的碎星子——清冷偏僻的院落瞬間被各色焰火、燈籠照亮，亮得如同白晝。
亮得奚明昱甚至有些不適應地合上眼。
等再次睜眼，院子裏多了桌椅，桌子上還有熱騰騰的菜肴，都是京中貴族過年桌上會有的東西。
小花妖指尖還在空中晃動，細白細白——
被人踩臟的雪地變回了白色，堆出了幾個大大小小的雪人，胖嘟嘟的，憨態可掬。
“年節快樂，奚明昱。”
小花妖總是連名帶姓直接喊他的名字，半點不見外。
人類社會的那一套階級規則在她這只妖這裏才不適用呢。
一刻鐘前，奚明昱還是個被摁在雪地裏吃雪，狼狽不堪，還差點被親兄弟要了性命的廢物。
一刻鐘後，他渾身上下都被柔和的暖意包裹著，身邊有焰火，有花香，有魚燈。
小花妖推著他的輪椅到了桌邊，忙不疊給他夾了菜，“這個菜看起來好好吃哦。”她沒吃過，就是覺得好吃，所以給他夾了。
奚明昱從前最不喜別人給他夾菜。
他掌控欲太強，不喜別人替他做主，更不喜別人揣摩他的心思。
但——
他無比溫順地夾著碗裏的菜吃了，看著不遠處的一個菜，輕聲對她說：“那個菜好像也很好吃。”
小花妖一聽，果然把那菜又夾到了他碗裏。
甚至不必他再說，小花妖陸陸續續又夾了好幾個菜放到他碗裏。
“那當然啦，我準備的菜肯定都好吃！”
她全然不知身邊人心底的貪婪惡意，一心沈浸在‘我就是天下最棒的小花妖’的喜悅裏。
…
兩人當然吃不完一大桌子菜，最後剩下的菜被小花妖變成了種子，埋進了地裏，說來年能長出各種各樣的花。
奚明昱垂眸望著被雪覆蓋的地，第一次期待有什麽植物長成。
…
趁奚明昱睡著之後，歲星摸到了金殿。
太子被廢是皇帝和朝臣促成的結果——
皇後在世時，皇帝十分寵愛皇後，可皇後一走，新的美人進宮，這寵愛逐日遞減，就顯得虛妄單薄。
朝臣不滿首輔大權在握已久，早就想扳倒他分一杯羹。
奚明昱明知保住首輔他的太子之位就不保，偏要求情，這才落得如此下場。
畢竟首輔若是沒在首輔的位子上，可能等不到明天，今晚就莫名暴斃了。
他知道他的外公得罪了太多人。
首輔年紀很大了，奚明昱卻很年輕，無論是何立場，用他的前程去換老首輔的命都是不劃算的。
所以歲星從不追問他這樣做會不會後悔，這個選項的存在本身就極為殘忍。
她就想著捉弄捉弄老皇帝，讓他把奚明昱從玉宮裏放出來。
至於怎麽捉弄——這國家有國師，代表神權有一定的地位，她就搞些神神鬼鬼的事，先嚇得老皇帝不得安眠，再在城內制造一些‘神跡’，名為‘不放大皇子出玉宮國家就會走向滅亡’。
老皇帝若還不服軟，她就另外想辦法。
歲星盤算得很好，做得也很順利。
她給老皇帝的床頭下了咒術，正要走出金殿時，一道清冷男聲響起：
“這裏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來人穿著紫衫，深灰色的長發披散，一雙黑裏泛紫的眼睛盯著她。
見到他的那一刻，歲星腦殼疼了一下。
等她回過神，這人就已經到了她面前，檀香撲面。
“你……”歲星剛要後退，垂在身側的手就被這人攥住。
她起初還沒想著用妖力掙脫，畢竟他是個凡人。
掙脫不出來她這才想著使妖力，結果——還是沒用！
她眼神微變：“你不是人？不……你是人，你……你是……？”
小花妖又呆又警惕的樣子令男人唇角微動，挑起一個很輕的笑。
他說：“奚景辰從我這要了你過去，那時你還沒有開靈智，不記得我也正常。”
歲星眨眨眼。
——誒！這不就清楚了嗎！
她就說她沒有修為哪來的妖力，原來之前是被這個古怪的國師培育出來的呀。
也難怪奚景辰篤定奚明昱一定會死，後來也沒出別的毒計害他。
“你不該來這裏。”國師說。
歲星看了眼他攥著自己的手，哼道：“沒什麽該不該來的，我想來就來了。”
“你現在是怎樣，要殺了我嗎？”
庇佑國家的國師，必然也會庇佑皇帝。她這妖物在深宮作祟，殺她都是便宜她。
國師莞爾。
“我怎麽會殺了你。”
他手上用了些力，將她牽著帶了出去，“此地有前幾代皇帝的真龍金光庇佑，對妖不好。”
“是嘛。”小花妖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國師並未惱怒，反而輕聲又說：“是的，我不會騙你。”
歲星想到什麽，問：“你牽著我是為了讓我避開這些金光？”
“很聰明。”國師聲音帶笑。
“……幹嘛老是笑。”小花妖癟嘴。
國師：“見到你很開心。”
“……”小花妖歪頭，“那你為什麽把我送出去？”
“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
國師長得文雅，嗓音也文雅，像是書香門第出身的文臣。
這樣帶著嘆息說一句‘你會回來’，仿佛不經意融了幾分繾綣溫柔進去，讓人無法抗拒。
但小花妖嘻嘻笑了聲，說：“你真自大。”
下一秒，國師的手就被一股蠻力推開，那襲粉衫如一片輕薄的、孱弱的花瓣，從屋檐下飄了出去。
“……”
國師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他喃喃自語：“是有些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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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星回到玉宮，卻發現本應熄滅燭火的屋子又亮著了。
“……”
莫名有種出去偷腥回來的感覺——
歲星想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回到花樹裏，忽見窗戶推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他望著她，目光下移。
看見了那截泛紅的腕骨。
明顯是被人用手握出來的。
而且握得很用力——
奚明昱表情微微變了。
“你……”少年深吸一口氣，話音哽咽，“你嫌棄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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