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夾竹桃4

歲星將夢魘又驅散了一大塊，整個夢境顯得空曠不少。

本以為那些看似濃稠又不好惹、還時時刻刻蠢蠢欲動的夢魘不會輕易褪去。

結果她用花瓣揮了幾下，作用還真不小。

她就吃了兩口神光，應該沒那麽大威力吧？

她轉頭看向身後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在無聲無息盯著她的少年。

這裏是他的夢境，夢魘是他招來的，也是他散去的，他對夢境有完整的掌控權。

奚明昱眉間的陰郁是散了些，但他身上那股子久居高位的疏離貴氣溢了出來——

換句話說，他看起來就不像是會跟人搭話的樣子。

更像是等著人求他、主動放低姿態的那種人。

他的眼神是睥睨的，眼尾又微微上挑，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性子——

但此刻，眼中的那兩顆墨色眼珠隨著眼前唯一一抹亮色動著。

且在她轉身那一刻，就主動問詢：“白天主動碰我的那朵花，是你嗎？”

他平日與人的交流簡短又有力，根本不必顧忌言辭，更不會用堪稱溫和的口吻。

明明這裏是他的夢境，眼前的小花妖是不請自來的‘異類’，隨時能被他驅逐排斥。

小花妖非但沒有老老實實回答，還反問他：“你從哪裏看出來呢？”

她說話時的尾音總是上翹，眼睛也很亮，那種如春水般輕薄細膩的淡粉在杏眼中化開，生出些許令人心醉的纏綿悱惻。

可她的眸光又如此清湛。

“而且為什麽說是主動？不是風吹的嘛？”

她嗓音空靈清脆，語調一低下去就像在撒嬌。

奚明昱：“只有那朵花會主動接近我。”

頓了頓，他又說：“那時沒有風。”

的確。

是那朵花主動湊上來的。

因為看他挪動得太辛苦，目光太執拗，仿佛碰不到那朵花就要去死。

歲星看著跟現實截然不同的廢太子，並未感到恐懼，還因他比上次更好的改變而開心。

奚明昱：“你只能出現在我的夢裏嗎？”

“暫時是這樣。”

歲星抱著懷裏的花瓣摸呀摸：“之後可以離開你的夢境，出現在你面前喔！”

奚明昱眸底的溫度漸漸有些涼了。

——離開他的夢境？

“外面，很危險。”少年話音低沈。

連化形都艱難的小花妖根本不懂宮中艱難，她只篤定說：“有你呀，我才不怕呢！”

奚明昱瞳孔微縮。

他身側悄然擡起的手頓在空中。

連同無聲無息蔓延至小花妖身後的夢魘一起停住。

即使是奚明昱還沒被廢的時期，也沒人敢跟他這麽說話。

“你有那——麽大的房子，”小花妖努力抱著大花瓣在給他手舞足蹈比劃，“那兩個人還給你下跪，我看見了！你肯定很了不起。”

奚明昱不說話。

“你腿上的傷也不要緊，我會幫你治好的！”

小花妖認真道：“就是需要一點時間……嘿嘿。”

奚明昱不明顯的喉結動了下。

他的手最終還是沒有落到花妖身上，慢慢墜了回去。

他又說了個好。

…

一覺醒來，奚明昱還記得這個夢。

現實是他仍躺在無人問津的冷宮，面臨被廢的命運，渾身傷痛。

但。

他想推開窗看看那株夾竹桃還在不在。

奚明昱靜靜看了木窗一會，隱約看見窗紙後面的樹影。

可並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疼痛慢慢坐起來，又伸手拼盡全力去推開那扇窗——

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是夏雨的味道，潮濕、溫熱、帶著濃郁的草木清香。

外面沒有雨落的痕跡，只有一株靜靜佇立的夾竹桃。

這株有毒的美麗植物在稀薄日光下漂亮得像是假的，它沒有散發香味，夢境中的花香仿佛是他的錯覺。

奚明昱推開窗就已經竭盡全力，他大口大口喘息著，背後的骨頭幾乎突出來頂著衣服。

望著柔美奪目的花瓣，他喉部艱澀，感到了難堪。

……奚明昱覺得自己中毒了。

還毒得不輕。

他居然對夢中妖的話語深信不疑，覺得自己雙腿會好，覺得太子之位仍唾手可得。

奚明昱緊緊抓著窗沿的手指甲幾乎掀翻，用的力很大，可他面上卻沒什麽怒意，甚至唇角還挑起了三分笑。

那笑又漫不經心，又涼薄得很，像是在自嘲。

眸底沈寂的暗色也被喚醒，濃郁得令人心驚。

就在這時，深粉色的花帶著枝頭又落了下來，蜻蜓點水般擦過青筋暴起的手背。

——這動作似曾相識。

奚明昱驀地擡頭，看著這株花葉輕動的夾竹桃。

……外面依舊沒有風。

它是自己在動。

在……跟他打招呼？

“是你麽……”

奚明昱的嗓音太啞了，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他的眼珠死死定在這朵無辜的、像是不小心擦到他的花上。

花不會說話，只是又主動低下枝丫，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甚至沒有留下花香。這朵花美得像是幻覺，蹭得也像是幻覺。

但更像是害怕自己的毒傷害他，所以才‘如此輕易’地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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