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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早春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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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早春埋葬

1.

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吃完飯過後的空閑。裝備為一個斜挎包,裏面裝著我自己的東西,還有一塊緣下太太做的雞蛋肉餅。目的是想辦法消磨一下無聊, 以及……隨便看他一眼。

來到體育館, 在外面聽了會兒動靜,等他們安靜下來,大概是一輪訓練結束進入休息時間, 我才打開門踏入場館。

瞬間,所有人一齊望向門口。

“啊啊——!”

最先出聲的是那個橘色頭發的小個子,之前看了春高預選賽決賽, 我記得他。他彈跳力依然驚人, 一蹦就站起來了, 指著我大喊。

“緣下前輩的未婚妻!”

“千樹?”墻邊的小緣隨即睜大眼睛, “你怎麽……”

兩人的接連反應讓其他人解除了靜止,小緣不算太高的聲音被一句蓋一句地打斷。

“——是加藤同學!來看緣下的嗎?”

“可惡,我們社團怎麽會有緣下這種混蛋!”

“喪盡天良, 隊長失格!”

“餵,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啊……!”小緣在夾縫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門口保持沈默。

都說的什麽啊。

小緣實在抵抗不了眾多聲討, 也不想被那群家夥一直註視,連忙來到門口, 拉著我去場館外說話。

剛一出門,他就緊張地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我懶懶地回答, “我來看看你訓練,不行?”

“啊……可以,”小緣受寵若驚,忙不疊答應, “今天訓練還有一個多小時,千樹準備待多久?”

“待到結束,一起回家,”我拉開挎包,給他看裏面的肉餅,“阿姨做的,吃嗎?”

“吃。”

他拿過那塊不算大的肉餅,安靜且迅速地吃。我和他並排而立,靠著體育館的外墻,擡頭看向天空。

一開始想多拿幾塊,讓他在回家路上當晚餐吃的……不過肉餅涼了就不怎麽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塊,勉強能墊墊肚子。他家裏還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熱一熱再吃,也不需要我來帶。

小緣並不嫌棄。吃完之後擦擦手,對我笑。

“謝了,千樹。”

“嗯。”我沒看他。

轉頭跟小緣回到體育館,新一輪訓練要開始了。我只是旁觀,谷地同學問我需不需要幫助,我謝絕她,左右看看,選擇去安全一些的二樓看臺待一會兒。

視線自然落在小緣身上。

沒有刻意找尋,而是放空狀態。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發出多大聲音,水平多高多引人註目,都和我無關。

與我有聯系的人是小緣,能讓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緣。

2.

練習結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換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樓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緣在我身邊寸步不離,配合我的步調慢慢走。

今夜天氣不錯。

月色皎潔明亮,空氣帶著植物的淺香,讓人清醒。

沈默許久,在經過之前晨跑總會去的便利店時,他先開口問。聲音輕輕的,有些小心謹慎。

“千樹,不生氣了……?”

“沒有生氣。”我低著頭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還不跟我說話。”他有理有據。

“心情不好。”

“只對我心情不好嗎?”

我惱怒,擡腿踹他一下。

“閉嘴,煩。”

非要刨根問底。

就很討人厭。

“現在沒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脅,“再問繼續不理你。”

“好,不問了……”小緣態度馬上軟下來,勾勾我的手指,“對不起,千樹。”

“嘁……”

軟性子。

走著走著,他又安靜不下來。

碰碰我,搭話。

“千樹最近有點無聊?”

“嗯,無聊死了。”

“有和同學出去玩嗎?”

“去過,麻煩。”

“跟我出去就不麻煩,對吧?”他眉眼彎彎,自然地問。

“……”我蹙眉。

這種話又是在哪兒學的,以前小緣會這麽說嗎?我下意識往旁邊去,好離他遠點。但因為手還互相握著,剛邁出一步他也立刻湊近。距離並未拉開,反而離得更近了。

好在他沒有繼續磨人,而是詢問:“去完長野之後,千樹想到哪裏玩?”

“清凈的地方,暖和一點。”

“要不要去九州?”

“有點遠。”

我想了想:“去關西那邊吧。”

“京都嗎?”

“還有大阪,隨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應。小緣好像從未在意過被我否決提議,或者是不詢問他意見的事情。本來就是他陪我,當然我說了算。在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裏,是以我為主的。

而且他願意。

這家夥究竟能獲得什麽啊。

我猜不出來。

3.

啟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緣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東西也放到他那裏去了。好在我們都比較實用主義,即便他會考慮得更周全,帶的東西比我多,總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畢,好好休息。

準備明天啟程。

等這次出行回來之後,我只會在仙臺停留一天,跟緣下家人一起吃個飯。第二天就要帶著家當和媽媽前往東京,去尋找大學階段的住處。媽媽只是陪同,她之後還會回來。

其實在最初的構想中,媽媽也需要跟著我去新的城市,我們會一起搬走。因為加藤家只有兩個人,我那時並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與她長時間分別。

可現在,媽媽說不想走。

緣下太太也不希望她離開。

看過她認真的保證,確認了她目前良好的狀態與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媽媽留在這邊。緣下太太跟媽媽會按時和我聯系,小緣也願意偶爾去隔壁給媽媽幫幫忙,好像我們真的變成了一家人。

我並不討厭這樣。

這些事情,也告訴奶奶吧。

進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緣搭上前往東京的列車,正式出發。

比起上一次略顯沈重的路途,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許還有一點輕快的愉悅。當初擔心過,糾結過的無數事件,好像隨著歲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決,或者圓滿完成。

有血緣關系的生物學父親死了,討人厭的舅舅再無法來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得以在醫學上進行深入學習。就連從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個剛剛好的家夥填補到充實妥帖。

我想讓奶奶知道。

只有想起她時,我才會相信所謂鬼怪與神明,相信死後的人會去往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是那樣,奶奶或許可以看到我,或許可以聽見我的話語,可以因我而驕傲。

我想告訴她,她做到了。

那麽好的人,當然成功養育了一個孩子,當然給了我許多的愛,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會帶著她的意志繼續向前走,彌補她在媽媽身上的遺憾,將愛傳遞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學,我想讓她的生命也成為延續更多生命的契機,成為打開秘寶的鑰匙。

我要繼續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幾天,在得到錄取結果後,我去見了一次安原老師。

在她家裏,第一次不是學習,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邊安靜地吃果幹,聽她訴說過去的種種,看她忍不住哭泣,又逐漸平覆下來。

她說,算了。

過去的本就回不來。

幸好出現了我。

她說,我讓她不再殘缺,我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這打碎了她某些僥幸的幻想,扯掉了殘存的遮羞布。但也讓她得以解脫,讓她釋懷,她能夠放下曾經的過往,好好生活。

她說她準備辭職了,之後想去私人教學機構授課。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樣的孩子,能不能再幫助她們指引方向,這次得明碼標價。

我說我這種也算挺難得的呢,沒那麽好碰到。她立刻不爽,豎起眉頭翻舊賬諷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拋開尊師重道的守則直白回擊。

最後我們都笑了。

臨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著墻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門口,艱難拍拍我的肩膀,說。

繼續走,加藤千樹。

不許停下。

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我點頭說,好。

4.

很久沒看到過早春的長野了。

櫻花未開,樹枝上只有些青綠的小芽兒,一眼望過去還是枝幹的棕更為明顯。這裏溫度比宮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樣燥熱,尚帶著殘冬的寂然,蒙著一層灰色調。

我和小緣拎著酒和鮮花,走在路上踏過塵土,前往那座墓園。

“這次要去老宅嗎?”他問。

“不去了,沒拿鑰匙。”

“我還想去看看呢……”

“不早說,”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話,在外面看眼大門吧。”

“也行啊……”他笑著,一點不挑剔。

來到墓園時,我們註意到裏面有人,似乎在哭,於是沒有貿然進入。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直到十幾分鐘後那人出來時我才認出,是小時候見過面的一個爺爺,以前在鎮子裏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關系很好。

老人情緒未緩,沒有認出我。只是對我和小緣點點頭,輕聲道謝後離開了。他是在謝我們給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傷的時間。

我讓小緣在門口等我,獨自進入墓園。

老人守候過的嶄新墓碑,上面刻著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離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過去,一切都化作塵土。我只看了一眼,並未停留,徑直走向奶奶。和曾經一樣,擦幹凈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誠祭拜。

然後,對她說話。

說了許多許多,隨隨便便地說。說她可能會在意的,可能忘記了的。她會想知道的,或許也不願去知道的。都沒太分辨,因為她無法回應,反而讓我更為坦誠。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這些年,她很少出現在夢中。這可能不算壞事。她一定會想念我,但也一定不願牽絆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樣。

所以才會回來。

說到最後,我呼出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氣息逐漸平覆,不再狼狽,才搖搖晃晃走出墓園。

看到小緣,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聲音有點啞。

“嗯。”他反過來握住。

上次回來,是為了找尋。這次再來,卻是為了埋葬。以後我仍然會偶爾回來,回到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會像之前一樣了。我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這裏沒有殘留。奶奶深愛著我,更願意看到一個完整的、再無迷茫的我。

這種事情,本應該很輕松。

為什麽還是會難過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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