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六章 雨變小了

關燈
第6章 第六章 雨變小了

1.

空氣悶熱,天色陰沈,不久之後就會下雨。鮮亮排球的背景,是灰黑色的、厚重的雲層。

我擡頭看球,找準位置接下。此時拓也還在學校沒回來,難得一次,院子裏只有我和小緣兩個人。

排球從我這裏到他那裏,飛來飛去。偶爾落到地上,我就站在原地不動,小緣去撿。

打了一會兒,他再次把球傳給我。我將球抱住,站定原地不再傳回去,只盯著他。

“肚子餓了?”小緣有所察覺,主動問。

“嗯,回去做飯,”我點頭,提出要求,“想喝湯。”

“味增湯行嗎?”他問。

“不要。”

“豆腐湯。”

“不要。”

“蛋花湯呢?”

“好,要加紫菜和冬瓜。”

“你家裏有冬瓜嗎?”

“有。”

“行,”他點點頭,“回家。”

回的是我家。

人和人的區別真的很大——我偶爾會感嘆這一點。

如果有人對我提出模棱兩可的要求,又連續拒絕了我在要求範圍內找出的兩個提議,還在終於滿意之後補充其他要求,我絕對不會給對方好臉色。

但小緣耐心很好,脾氣很好。

是個好人。

2.

我心安理得地跟小緣回家一起做飯。準確來說是他在做,我幫忙。

不過他也有讓我動手,起碼米飯是我蒸的,他全程監工。電飯煲開始正常運作,小緣像是松了一口氣,指揮我拿材料,他要做菜和燉湯。

做完飯,吃完飯,一起洗碗。流水嘩啦啦作響,窗外的雨也同時下起來,雨點好像一瞬間就變得極為猛烈,不斷敲打玻璃窗,猶如飛鳥群落包圍了整間房屋。

我瞥了他一眼。

緣下手中的海綿滿是泡沫,正低頭仔細清洗剛剛用過的盤子。

“怎麽了?”不出半分鐘,他註意到視線,看向我。

要告訴他嗎?

猶豫片刻,我開口。

“……今晚,我會說出來。”

還是提前講一下,表明我有信守承諾。

今晚我會把我家的事情,全部,完完整整地,告訴緣下太太,不再有所隱瞞——在這個她已經註意到端倪,說不定打算旁敲側擊嘗試詢問的時間節點。

家庭背景也好,媽媽的過去也好,還是我自己的經歷……一切對於緣下一家,都不會是秘密。

脆弱的時候才乞求幫助,遇到麻煩之後才展露傷疤,像是敏感警惕的小型野獸——我事無巨細地利用身上的印記,計算著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形象。

哪怕是友善親切的,值得信任的人,也得按照最優解,走上我所需要的路線。

我是個卑劣的家夥,與小緣完全不同。

在奶奶離開,舅舅虎視眈眈,媽媽也撐不起整個家庭的情況下,我沒有賭輸的餘地。必須保證每一步都正確,以此支撐我和媽媽的生存。

我很幸運,遇到了緣下一家。

這可能是我唯一的幸運。

“緣”這個字相當好……緣分,本就是難以捉摸的東西。我拋棄無用的自尊心和道德感,緊緊攀附在他們身上,汲取自己所需要的養分,為了生長,為了達到更高的層級。

緣下力知道。

我並不避諱讓他看見我真實的樣子。

是因為他替我保守了秘密嗎?

是因為他還算溫柔,還算好欺負嗎?

不太清楚。

不知不覺,我對他多了一點並不沈重的、沒來由的,毫無根源的信任。像是霧氣一般模糊在我與他之間。

3.

“說出來是好事。”他語氣自然,似乎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對於我來說算是。”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感謝他這份隨意。

他沈默一會兒,又試探著問。

“那你晚上來我家,要不要吃宵夜?”

忽然問出不相幹問題,跟他剛才莫名其妙提到排球一樣突兀。

“不怪我嗎?”我皺眉,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語氣冷硬,“我可是博取了你媽媽的同情心。”

故意沒事找事,我覺得自己有病。他在意我也不高興,他不在意我還是不高興。我本就是個難伺候的人,連自己也搞不懂。

“我媽媽本來就很富有同情心,你不這麽做她也會同情你的,”他聳聳肩,“再說,千樹又不是什麽壞人。”

“你這次打算告訴她,也代表不會再瞞她了,對吧。”

我抿抿嘴唇。

“……嗯。”還是承認了。

“那就沒問題。”他說得輕巧。

“……”我說不出話。

這家夥好天真,好蠢。

輕而易舉地帶過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還大言不慚認為我不是壞人。總覺得他別有目的,可是又想不出來他除了臨時家教之外,還能從我這裏獲得什麽。

有點生氣。

“所以,吃不吃宵夜。”他又問了一次。

“不要,”我別開臉,“晚上吃多會發胖。”

“你都夠瘦了……”

“我現在是標準體重,沒有很瘦,”我強調道,“只是不想增加額外重量。”

“好,好,”他無奈應和,“那我準備點水果好了。”

“……”他在堅持什麽啊。

“梨子?”他又問。

“……隨便。”

我沒再反駁。

喜歡吃梨子。

4.

媽媽受的傷不算嚴重,簡單包紮後就沒事了。不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緣下太太給我來電話,說和媽媽在咖啡廳坐一會兒,等雨小點再回來。

咖啡廳啊……她們會聊天吧。

聊什麽呢?

我都沒有認真和媽媽聊過天。

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住在同一幢房子好幾個月,仍然跟陌生人一樣。

掛斷電話,我在沙發上發呆,什麽都不想幹。

“看不懂……”

小緣正翻看著我最近的筆記,說是想參考一下。我筆記一向記得簡略,字跡也不怎麽端正,只適合覆習看,因為重點明確,沒學過很難看得懂。

他沒翻幾頁就合上了。

“感覺好難。”

“因為是高中課程,”我懶懶地說,“我自己能看懂就行。”

“居然都學到高中了,”他擡眼看我,“你真的打算考東大嗎?”

“不相信?”我話語又帶刺。

“啊,不是……”

他眨眨眼,有點心虛一樣,下意識撓撓臉,又在笑。

總是笑著的,這家夥。

“只是在想,千樹如果考上了,我媽媽肯定會特別開心……”他說。

“嘛,認識的人上東大就已經很厲害了,更何況她還把你當做半個女兒……經常念叨小千樹小千樹的。”

絮絮叨叨說了好幾句。

把我當女兒這句話,我可不會當真。哪怕知道緣下太太喜歡我也不會。我們仍然是毫無幹系的兩個家庭,恰巧成了鄰居,恰巧有了聯系,恰巧……她成為了我的目標。

僅此而已。

但不影響我調侃小緣。

“怎麽,”我揚眉問,“你是想當我弟弟?”

“並不想。”

他拒絕得相當迅速,甚至能從他眼中看到一點無語。

5.

可能是心煩,我開始主動找他聊些沒意思的話題。

“那你大學要考哪裏。”我反問。

“現在還不能確定,”他想了想,“離家近就行。”

“高中呢?”

“烏野,或者伊達工業,”說到不算遠的目標時,他會更輕松一點,“想去排球部稍微厲害一點,但又不是特別強豪的高中。主要還是離家近。”

“嗯……倒是很有你的風格,”我評價道,“保守。”

“啊哈哈……”

這句話讓小緣幹笑兩聲,不太自在。他躲了躲視線。我沒有改變別人性格的癖好,但喜惡表達得明顯,他知道我不喜歡這種做風。

不過不喜歡的只是作風,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遷怒小緣本人。

“千樹高中要去哪裏?”他想緩解尷尬,丟開話題重心。

“白鳥澤,”我沒有猶豫,“我要去最好的高中。”

前提是高中之前,媽媽的狀態能讓我放心。白鳥澤離家遠,說不定需要住校。我查過資料,雖然學費很貴,但那邊住校條件相當好。

“很有你的風格,”他點點頭,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我,像是想給我自信一樣認真說,“肯定能考上。”

“廢話,”我瞪他一眼,“這都考不上,還怎麽敢說想考東大。”

“……也是。”

小緣手指在我那一摞厚重的教科書與輔導書書脊上輕輕滑動,摩挲。只是從側面都能看出,不少書已經被翻閱了很多次,裏面還夾了相當多的便簽。

我看見他低垂眼眸,喃喃感嘆:

“真厲害啊……千樹。”

像是在羨慕我。

“感覺你將來會去很遠的地方。”

“當然。”我將這句不確定的話語穩穩按住,蓋章。

對話空白時間,能聽見背景中的雜音。水珠自玻璃滑下,那抹冰涼緩慢而曲折,蜿蜒在房屋表面。雨聲與風聲融成一片,從無數縫隙鉆入室內,讓冷意蔓延。

空氣濕濕的。

“……雨變小了。”他說。

“嗯。”

“你媽媽應該快回來了。”

“……噢。”

非要提醒我。

煩人。

看不到的地方,我聽見他發出的聲音。腳步,呼吸,我不想聽。

他來到我身邊坐下,沙發因為他的重量而下陷,連帶著我也更往後靠了一點。剛剛做菜時的一點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熟悉的,平淡的,生活的味道。

與緣下力相關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好好溝通是第一步,千樹,”他平和地說,“你能做到,不管對誰。”

“不用你教我,”我大概這輩子都改不掉嘴硬,“好煩。”

“我的確有點煩人,”他又笑,“你也一樣不坦率。”

我抓起抱枕手邊的抱枕砸到他胳膊上。肯定不疼,聲音倒是挺響。

混蛋。

混蛋緣下。

作者有話說:

----------------------

迅速掌握拿捏千樹的技巧(順毛順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