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三章 他本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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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他本可以

1.

突然感覺好累。

我拖著僵硬的身體走在路上,精神無比疲憊。現在緣下力不說話了,我也不說話。

被發現端倪,是在今天給他講題的那段時間。他說他最近預習數學課程遇到了點麻煩,想向我請教。看在緣下太太的面子上,我好心進行指點。

講解場所在他的房間,這裏找參考書比較方便。緣下力的房間幹凈整潔,和他本人一樣無趣。

我們共用一張矮桌,席地而坐,他低頭做習題,我在旁邊讀他書架上的書。

緣下力閱讀量應該很大,書架被塞得滿滿當當,有漫畫也有小說,且所有書都存在不太明顯的翻閱痕跡。看書名大概能感覺到,他會更喜歡人物刻畫豐滿、感情真摯深刻的故事。例如一些愛情故事,追逐理想的故事,人物群像故事——剛好是我不怎麽感興趣的類型。

我看得興致缺缺,腦袋裏盤算著一會兒該怎麽在緣下太太那兒踏出第一步。

好在給緣下力講題的體驗不錯。他理解能力很強,碰到不明白的地方會及時提問,提問的點足夠準確,沒有浪費我的時間,也沒有故意不懂裝懂。

是個好學生。

我們相處還算融洽。

直到中途我去了一趟廁所。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連續收到了幾條信息,不斷震動。

2.

【和她在一起真的能生活嗎?千樹,不要被拖累。她連自己都沒法照顧,更別提照顧你、給你提供親情了。】

【她把自己過得人不人鬼不鬼,說不定還在繼續賭。這種人沒辦法信任。】

【你知道嗎?她甚至想過殺死你,就在你還不到一歲的時候。要不是你奶奶,你都沒有辦法活到今天。】

【千樹,不要意氣用事,世界上唯一能救她的人已經離開,放棄她吧。我能提供給你更好的生活,你也會跟明菜一樣,有單獨的房間……】

【如果你想好要來東京的話,隨時都可以。我會等著你,希望你能回覆。】

發信人是舅舅。我不怎麽愛接他的電話,即使接通也會因為聽到了不喜歡的話語而直接掛斷。他只能通過短信和我交流。

這麽一看,信息還真是一種很作弊的手段。收到就會忍不住全部看完,連逃避的空間都沒有。不像話語,沒聽到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不過就算看到那些勸說——也可以算威逼利誘——我的想法依舊不會改變。

我舅舅居住在東京。他擁有穩定的家庭和工作,表面看著十分光鮮。他知道奶奶將半數遺產都留給了我——盡管其中一部分明面上是劃在媽媽名下。在他看來,奶奶去世後,我就應該順理成章成為他的孩子,而不是去找媽媽。

因為我很優秀。

因為我深得奶奶信任。

因為我的媽媽無可救藥。

可我沒有去往東京。

住在舅舅家,和他的家人生活在一起,會讓我感覺寄人籬下。失去自由和獨立的權利很不好受。

況且,他並不喜歡我。只是因為收養我所帶來的利益與名聲,遠遠超過了我給他帶來的麻煩而已。

我不願因為年齡小而被監護人處處限制,被奪走手中僅有的籌碼,需要看那些人的臉色行事。我相信舅舅一家會做出這種事。

奶奶,病房,舅舅。在舅舅成年之後,這三個名詞從未一同出現過。即使是奶奶葬禮期間,他也一直沒有回來,借口工作忙,脫不開身。處理後事幾乎全靠我指揮媽媽。

不過分遺產那陣他倒是在場,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讓律師反覆查驗。

遺囑經過公證,一直封存得完好,甚至有視頻錄像。奶奶住院時就知道自己大概快要離開了,已經提前做好一切準備。但舅舅直到最後都覺得我有悄悄藏私。

藏私……的確沒錯。

可既然藏起來了,不就是不想被他知道嗎?這是奶奶單獨給我的,跟他有什麽關系。

事情結束後,他找我聊過一次,反覆勸我和他一起走。我說我頭疼,再考慮考慮,獨自回了房間。當天夜裏就讓媽媽開車帶我離開,前往宮城。

舅舅這麽多年都沒有關註媽媽的消息,兩個人從未溝通,所以沒有聯系方式,他自然不清楚媽媽居住在哪裏,也不會相信媽媽有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甚至有一處可以生活的居所。

在奶奶的監管下,媽媽近些年賬單幹幹凈凈,毫無問題。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掙錢之外該做些什麽,不知道要怎樣好好活著。

她的生活沒有太多希望,僅靠負罪感支撐,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她在彌補自己的錯誤,可奶奶已經離開,有些空洞好像再也填不滿。

我知道她。

知道她的一切。

她曾不顧家裏反對,執意追逐虛幻的愛情。曾在懷孕期間用自殺威脅奶奶為男朋友償還債務,最後慘遭拋棄。曾在生下我之後試圖將我掐死,差點結束我的生命。也曾在萬念俱灰時選擇孤註一擲,將一切懸在並不公平的賭局之中。

這樣的人,有資格重新開始生活嗎?

我無法給出答案。

3.

“非常,對不起……”

我回到房間後,緣下力表情覆雜,第一時間開口道歉。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機上的信息。”

心臟幾乎停跳。

我迅速坐回剛才的位置,一把拿過倒扣在桌上的手機,查閱收到的信息。手指此時肯定無比冰涼。而他緊張地看著我,維持著跪坐姿態。

信息很快讀完,我擡眸看向緣下力。

“你看到了什麽?”我目光不善,命令道,“說出來。”

“……對不起。”

“內容。”我強調。

緣下力飛快地擡眼掃過我的表情,深呼吸。

“那個人說,‘她’,可能還在賭博……”他慢吞吞回答,“還說,‘她’想殺死你。”

“還有呢?”

“只看到了這些……後來我把手機扣過去了,沒有再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我不應該相信這個混蛋。畢竟我和緣下力並不相熟,他在我這裏沒有絲毫可信度。

但他本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看到,本可以肆意窺探我隱藏的秘密,在背地裏嘲笑譏諷。他本可以完全不信任我,悄悄把這件事告訴緣下太太,和我拉開距離,本可以不用面對我的怒氣,也不用做出誠懇道歉的模樣。

他本可以。

但是,沒有。

4.

“……是你先偷看的,”我冷聲威脅,“敢說出去就殺了你。”

“我不會告訴別人。”他認真保證。

為什麽會有這種態度啊。

我不理解。

緣下力小心翼翼擡起頭,我望向他的眼睛。對視三秒,我註意到眼前男生緊抿的唇角。

“混蛋,”我忍不住開口罵他,“別露出惡心的表情。我並不可憐。”

“啊……抱歉。”他再次低下頭,聽話地別開視線。

“你只會道歉?”我卻得寸進尺。

我對他發了很奇怪的脾氣,不斷挑刺。

我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

說多錯多,他不說話了。

即使這樣,我也依舊不滿意。

“我說過,找我講題是得給報酬的,”我一把抓住他的頭發,迫使他再次擡起頭,“餵,附近有森林嗎?”

“……滅口?”他往後縮了縮。

“有沒有。”我強硬地問。

“沒有。”他說。

“能爬的山呢?”

“呃,走路過去要半個小時……”

“我說的是附近。公園總有吧?”我退而求次,“帶秋千的那種。”

“只有帶蹺蹺板的,很小。”

“……”

無聊。

受不了了。

幾句過去,像是被棉花悶死在了角落一樣,使不出一點力氣。

我寧願他破口大罵,說我是騙子或者危險人物,把我直接趕出去,讓家裏人以後再也不跟我來往。而不是像這樣一直順著我的話,接受一切——

不,我不希望那樣。

我不想的。

輕松和沈重同時包裹著我。

5.

我松開他的頭發,他吃痛地揉了揉腦袋,一直悄悄註意著我。

我生活的地方是鄉下,是山上,走幾分鐘就能到寺廟,家後面有一大片廣闊的樹林。雖然距離學校會比較遠,每次上學都要提前很久出門,但那裏有足夠的地方讓我放松。

去寺廟聽流水的聲音,到林子裏走走停停地打轉,或者騎自行車跑遠一點,再趁著夜色回家。只要這樣做,我就會平靜下來,不管發生什麽都能冷靜應對。

我是在自然中長大的孩子,本以為大學之前,生活一直都會是那樣。

舅舅也好媽媽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對幾年前的我來說,這些都是遙遠的,從不需要考慮的事情。

近處只有奶奶。好像握住她的手,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想家了。

奶奶已經去往彼方,我也離開了長野,離開了鄉下。這裏是宮城,是市內,一切都狹窄而擁擠,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要生存,我要去往更廣闊的世界,站上更高的位置。

我討厭宮城,從剛剛開始討厭。

或許因為緣下力住在這裏。

他才不是什麽友好陣營NPC。

“……算了。”

我洩了氣。

“蹺蹺板的,也行。一會兒帶我去一趟。”

“好。”他老實點頭。

“別說是跟我一起出門,”我補充說,“並不想和你約會。”

“……噢。”

緣下力表情相當憋屈。這下他完全不覺得我可憐了。因為現在是我在欺負他,仗著他的愧疚心和好脾氣肆意發洩。

我心安理得。

6.

他才十三歲,大概率理解不了我所經歷的事情。雖然我也只有十四歲,但成長環境和家庭教育的不同,讓我覺得自己和緣下力並不算是同齡人。

反正他不說出去就無所謂。

這件事會告訴緣下太太,但必須由我說,不能是他開口。緣下太太是好人,我卻格外卑劣地想纏住她。

“……辛苦了。”緣下力沒有太多危機感。

“的確辛苦。”我一點都不矜持,幹脆應下來。

掃視一圈緣下所說的公園——比起公園,這裏更像是一片空地。雜草叢生,器材很少,上面落了灰塵,使用頻率應該相當低。

但如他所言,這裏的確有一座蹺蹺板,看上去還能用。我來到蹺蹺板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蹲下身擦拭。

“筆記我明天中午還你,”他俯身,在我身邊說,“三年五班,對吧?”

“是,”我不看他,“別放桌子上,當面給我。下課我一般都在教室,沒在就是去廁所了,等兩分鐘。”

“好,”他答應下來,看了眼身後的街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見。”

我沒有回應。

身後遲遲未響起腳步聲。我聽見有風,感受到裸露的手臂被雜草劃過。蹺蹺板已經擦拭幹凈,紙用完了。

餘光中,某人的鞋子依然在我身邊。

好像我不回應,他就不走。

“明天見。”我說。

“……”

他還是沒動。

我轉頭看向緣下力:“幹什麽。”

“不,呃……”

他尷尬地撓撓臉,目移,聲音很輕。

“我在想……玩蹺蹺板,至少要兩個人吧。”

“嗯。”

這種事情還需要問嗎?

我坐上了擦幹凈的這一邊。

在沒看到的地方,緣下力表情糾結,幾度變化,最終停留在無奈。

他拿出一包紙巾,扯出一張,簡單擦了擦對面的蹺蹺板。

“我要坐上去了,”他提醒一句,“小心一點。”

我依然不回應。幾秒之後,長久未使用的蹺蹺板發出吱呀一聲響,隨著對面重量的增加而變換角度。我雙腳短暫離地,又重新落下。

沒有人再說話。

我們就這麽默默地玩著蹺蹺板。

說是玩好像都不太對,不過是維持一定頻率,單純地、機械式地動作。蹺蹺板不斷“吱呀——”、“吱呀——”,像是在耳朵裏有個老舊的機械裝置一樣煩人。

……這人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我懷疑地想。

很快我就膩了這些動作和循環的吱呀聲,主動停下。

“餵,小緣。”我說。

聽到這句話,他看向我。

我從沒用過這個稱呼,但現在草率決定了。他是小緣,弟弟是拓也,這樣容易分辨。

“給我個聯系方式,”我拿出手機,站起身說,“我要二十四小時監視你有沒有告密。”

他表情呆滯:“……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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