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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魚辣羹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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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魚辣羹飯

話說, 薛荔入侯府當廚,不過短短數周,於人情世故上的耕耘成果便已粲然可觀。

每日一小食, 兩日一冷盤,三日一點心, 五日一大菜。

這些吃食, 皆是她自珍味鋪中做好了再帶入侯府, 府中上下吃得歡實, 她卻一文不收。如此“無本買賣”,誰人能不動心?

侯府之中, 下至車房小廝, 上至府中太母院中的大女使, 無一例外, 皆嘗過她的手藝。就連後廚原本帶些成見的老人兒,也觍著老臉,悄悄打聽起下一回她打算帶些什麽好吃的進府。

這俗話說得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薛荔不是不懂人情, 她知道若想在侯府裏過得滋潤些許,必然少不了要同周圍人處好關系,齊恂那尊冷面神佛她是暫且不敢想了, 但府裏上上下下的這些個同僚們,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嘛。

而在這一眾侯府謀差的“嘴饞評審團”之中,要數一人,堪稱薛荔之頭號粉絲。

如是思忖著, 薛荔的眸光不由得落在對面“哼哧哼哧”地往口裏扒拉著白魚辣羹飯的阿福臉上。

後者方往嘴裏塞進一大口魚肉, 腮幫子鼓起老高, 見她看過來, 朝她憨實一笑,露出一口飯粒:“薛小娘子,我還是頭一回知曉,寡淡無味的白魚竟能做得這般有滋有味哩!”

自打嘗過“雲酥包”後,阿福便徹底折服成了薛荔的忠實信徒。

每每她拎著食盒還不見侯府大門呢,他便幹勁沖天地跑上前來幫忙拎東西,哪怕裏頭盛著油湯,都穩穩妥妥不灑一滴。

府中上下誰嗜辣、誰怕姜、誰吃魚會起疹子,全是他明察秋毫、耳提面命提供的“小情報”。

光憑著這兩點助力,薛荔便時常在他飯盒裏多添兩只雞腿,以資再接再厲。

這不,今日珍味鋪中進了幾尾翹嘴鲌,亦喚作“白魚”,水靈靈地在盆裏打轉,薛荔見還能勻出一份餐食,便起了心思,特意給阿福開小竈,做出一份白魚辣羹飯來。

這白魚辣羹飯做起來不難,但滋味卻令人咂舌。

她先挑了最活的一尾白魚,去鱗開膛、快刀片成蟬翼般薄片,再以老酒與姜汁腌著備用。

炒時,要先將鐵鍋燒得發紅,再添以她自個兒煉的豕油潤鍋。油熱後,投花椒、姜絲爆香,霎時間,竈臺便滿是辛香浮動。

但這時候,還不能急著下魚片炒熟她提前幾個時辰熬好的魚骨濃湯才是靈魂。

此刻傾入魚湯,待至湯滾如蟹眼,再將那魚片滑入鍋中。

雪刃般的魚片在奶白色的湯底裏浮浮沈沈,緩緩舒展,卷作花瓣狀。隨後落筍絲、金華火腿絲,佐以豉汁、淮鹽與白胡椒粉調味,末了點一勺菉豆澱粉,勾薄芡收汁。

新炊的粳米飯鋪底,飯尖尖上再澆上滿滿當當的魚片辣羹,熱氣升騰,香氣撲鼻,一碗紅白相映、辛香透骨的白魚辣羹飯便大功告成也。

阿福已吃到碗底,此刻高捧起碗來,直拿飯匙扒拉吸溜著碗底飽浸湯汁的米飯。

舌頭打轉間,那魚片裹著椒麻,飯粒吸盡羹髓,筍絲脆爽,火腿鹹香,竟也讓他吃出點舍不得停的架勢來。

得此一碗,人間再無憾事噫!

阿福心滿意足地咽下口中飯菜,咂咂嘴,拭了把嘴邊油光:“薛小娘子,你是不曉得,自打你來後,府裏好些人都胖了一圈。上個月裁新衣,庫房那邊可多支了好幾匹絹布!”

薛荔笑著掩口:“不過是些粗淺手藝罷了,倒是阿福哥你這張嘴,比蜜煎局那蜜冬瓜魚兒還甜上幾分。”

阿福傻樂著撓頭笑。

薛荔憶起正事,趁機問他道:“說來我入侯府,還是為給侯爺做膳食的,只是這些時日總不見侯爺身影。阿福哥,你可知侯爺到底去哪兒了?”

這實然是個令人頭疼的大問題。

官家下旨命她為齊恂調養身子,可她連他人都見不著一面,更別說讓他吃到她做的吃食了,就是把素白豆腐雕成飛鳳騰龍,那亦是白搭。

再這般下去,齊恂體況不見好轉,她可真要擔心項上人頭不保了。

阿福攤手搖頭:“小娘子高看我了,我不過一介府兵,要說侯爺行蹤,那無人能比雲近衛更曉得了。”

雲馮……?

薛荔眼珠一轉。恰巧,她還有話想找雲馮問呢!

說幹就幹,趁著一日雲馮在府,薛荔提上熱氣騰騰的美味小食,故作漫不經心地同他巧遇。

話題這不就自然而然地來了麽!

回廊之下。

雲馮本是笑同薛荔頷首打了個招呼便要離去的,可清風一卷,將她臂彎處提籃裏馥郁的香氣送至鼻端時,他的步履卻又不爭氣地打了個旋兒,反繞回來,綴在薛荔屁股後頭走:“薛小娘子!你這可是要給大家夥兒送點心去?”

薛荔做佳肴飽眾人口福一事,雲馮早有耳聞,他亦想吃上好吃的,可每每到了飯點,他卻總得為侯爺跑差去,只能羨得直咽口水,著實惱人。

“日日有小食,兩日一冷盤,三日一甜點,五日一大菜”的規矩雲馮早有聽說,算算昨日眾人吃的是水晶膾,今日該輪到點心了。

“正是。”薛荔欣然停了步,“許久不見雲近衛了,這幾日的美味你都不曾嘗到,可是替侯爺辦事去了?”

一提起打工人的辛酸,雲馮滿腹委屈,嘴角一耷拉,倒豆似的同薛荔訴起苦水來:“誒,可莫提了,侯爺那勤恁勁兒你又不是不知,每日早出晚歸的,我亦跟著東奔西走。說來,都已好幾日都不曾吃上一口熱乎飯菜了,心裏那個苦哇!”

薛荔聽得眉心一緊。

雲馮吃不上熱乎飯菜,那豈不意味著侯爺亦未曾好好用膳?

這可不成!

薛荔訕訕摸了摸後頸,感覺自己的小腦袋瓜行將不保。

“既心中苦澀,那便更該吃些香甜吃食了!”她揭起靛藍籃布,捧出幾塊金黃的酥黃獨遞過去,“雲小哥不妨嘗嘗我方做的酥黃獨?外酥內糯、紮實香甜,或可解你心頭苦楚呢!”

“酥黃獨好,我最喜食芋頭了!”雲馮終於如願以償,喜滋滋地接過,往嘴中一塞,“哢呲”聲脆亮地咀嚼小半晌,忽而一頓,隨後眼睛一亮,瞅向薛荔,“咦,這裏頭怎竟還有櫻桃味!”

薛荔撲哧一笑:“還得是雲近衛,這都嘗出來。”

做這酥黃獨呢,該選粉芋來做,本是先將芋頭蒸至熟透,待涼透後再切作厚片備用,但薛荔想著,油炸或許稍顯油膩,食不了幾塊便要住嘴。

於是乎,想出個新點子將熟芋頭碾細作泥,而後往裏包裹酸甜可口的櫻桃果醬。

這樣一來,櫻桃味酸,既可中和油炸之膩乎,又可豐富口感,豈不兩全?

而炸制酥黃獨的面糊,她則是依照的宋人舊方取香榧子、杏仁搗成碎粒,再與麥粉、鹽加水調和成漿,將芋餅悉數裹上面漿後,擱入平鍋裏頭小火慢煎,煎至雙面衣殼皆呈金黃色時,便可出鍋。

趁熱乎咬一口,外層之堅果脆殼攜帶醇濃脂香,中間之面糊金褐焦脆、燦然有澤;裏層之芋泥則是清甜綿密,愈咬深些,內裏包裹著的櫻桃醬便會忙不疊地奔湧而出,酸甜滋味一掃方才因油炸挾來的膩感。

雲馮一連吃了三塊,才想起這點心是送眾人的,忙不疊收手。

薛荔見他將掌心裏的渣碎風卷殘雲,不忍問道:“雲近衛,這些天你隨侯爺在外頭,可是吃得不佳?”

雲馮面有愁色地嘆氣:“其實,亦不是飯食滋味不佳,只不過我許久不曾返家,有些惦念家鄉美食了。”

“這好辦呀!”薛荔自信地拍拍胸脯,“你梓裏何處?美食為何?我給你做出來便是,準保一比一還原!”

聞言,雲馮稍有懷疑,為難地瞅著她:“我故鄉乃是東平府陽谷縣,那裏的燒餅屬實一絕,放眼整個汴京城,頂多只有大相國寺旁那家三不欺張記餅鋪的燒餅能與之媲美一二。薛小娘子,你當真能覆刻此味?”

東平府陽谷縣?那不是武松之鄉嘛!他兄長武大郎便是賣燒餅的。

據說那燒餅外皮酥脆,內裏松軟,色澤金黃誘人,抖一抖滿地掉渣,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欸,不對,等等他方才所說的是,只有大相國寺旁的那家三不欺張記能與之媲美?

薛荔喚住他問:“那三不欺張記不是賣炊餅的麽?怎又還賣起燒餅來了?”

雲馮解釋道:“原是賣炊餅的不錯,可那鋪子的掌櫃張郎君說來還與我是老鄉,亦出身陽谷縣,有回我去那兒買炊餅,無意間同他聊及故鄉,他一激動,感念同鄉之情,便言今後每回我去都私下給我烙一爐,算是一人獨享的隱藏款!”

言及最後,雲馮還壓低聲音,欣喜地同她道。

嘿,好家夥!她這輩子還真是跟賣炊餅的杠上了!

“那有何難?我阿娘亦是東平府陽谷縣人,說來我亦算是打小吃著燒餅長大的哩!”薛荔如是道。

雲馮瞬間瞪大了眼,又驚又喜:“你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如假包換,千真萬確!”薛荔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

這東平燒餅,原又名“碳爐馬蹄燒餅”,向例要前一日老面發好,再與當日面團拌勻。

薛荔臨時起意,自然無暇等發,只得悄悄從郭栗祥存來做饅頭的寶貝老面上揪了團下來。

她把老面新面和勻後加堿,搓弄揉透,再分為拳頭大小的劑子,搟作碗口薄片,撒上五香粉、鹽同芝麻。

【作者有話說】

酥黃獨做法參考南宋林洪《山家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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