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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跑堂小二。

就像早就計算好了一樣。

“喲,客官怎麽不在屋裏面歇著啊?”小夥子很殷勤。

輾遲眨了眨眼睛,“我內急。”

不出意料的,對方笑道:“茅房在樓下,不在這樓上!”他伸手指向輾遲身後,“樓梯在那邊!”

輾遲哦了一聲,轉了半個身後又轉回來,“下了樓後我該往哪走?”

“左轉一直走!”

“好的謝謝啊!”輾遲笑著跟小二道了謝,往回走到樓梯口時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後已然轉身回行的店小二,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跑堂小二背影在背對他時變得佝僂如老翁,腳步卻詭異得不像人類會有的步伐。這種姿勢對輾遲一個俠嵐而言簡直在熟悉不過,因為自他還沒進玖宮嶺時他便見過了擁有這種姿勢的人。

那是被零附體的人。

只是這個傀儡並沒有如往常所見般渾身黑氣彌散,輾遲甚至都無法直接感應到他身上的零力。他很疑惑,但目前他有其他需要盡早解決的難題。

順利解決完內急的大俠仰頭看著這座精美閣樓的天花板,開始思量起自己下一步的行程。

忽然,他聽到了一陣叫罵聲。

☆、第 9 章

嫉恨因何而生?這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答案太多種多樣了,多得你無法面面俱到地防止這種情緒在你的人際圈子裏蔓延,因為你不知道你所作所為中的哪一個部分會讓對方心生嫉妒。

這是傷人的利器,也是殺人的毒藥。

不要妄想自己與世無爭,只要你活著,就會有人跟你爭,不論你願不願意。

這是輾遲靜靜聽完了那對夫婦的爭吵後內心唯一的感受。

彼時他就站在幾個聽到聲響前來看熱鬧的好奇者身後,從稀疏的人群縫隙中看著門口一男一女的爭吵。男子穿著華麗而講究,他旁邊也站著一個打扮的風格和他差不多的男人。從二人爭吵的內容上看,這倆估計都是生意人。

“你居然到這種地方來!”女人氣急敗壞地率先開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居然背著我來這種地方!”

“我只是來和唐兄談生意的。”男人很無奈,“你倒是說說這整個登州城除了醉風樓還能有哪裏夠資格接待唐兄?”

“你少跟我扯!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醉風樓除了那逃亡的賤女人還有什麽能讓你們男人趨之若鶩!”

“你有病吧怎麽見著人就咬?!”

“誒誒,”他旁邊站著那個姓唐的男子聽見此話急忙出聲勸道,“曾兄這話說得重了。”

男子一楞,方才後悔自己話不經腦。可此時自己的妻子已經聽見了這句話,整個人氣得都要哭出來了。

“你……你居然罵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從你昨天離家開始我就提心吊膽害怕你丟下我!可我萬沒想到你居然來了醉風樓!”女人哽咽著,失聲哭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從醉風樓出來的人最後都不知所蹤甚至全家都一夜之間消失!你是想讓我守寡讓孩子沒有爹嗎!”

樓裏面有不少外地游客,聽到女人的這句話,包括輾遲在內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開始不安地議論起來。輾遲則迅速回憶著自己出雅間前亙銘說過的話。

“你可以觀察一下走出醉風樓的人都有什麽特征,我懷疑,他們在離開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被附體了。”

“行了!”男人忽然喝道。輾遲回過神來,發現門外女子已是泣不成聲,而她的丈夫卻面色陰沈不為所動。“這種道聽途說的謠言也只有你這種沒見識的女人才會信!少在這丟人現眼了!跟我回家!”

丈夫的冷酷激起一眾吃瓜群眾的不滿與憤懣,但這是人家的家務事,旁人再怎麽指指點點在當事人眼裏也不過是毫無價值的耳旁風。不過在這個冷酷男人拉扯著那位給自己丟了臉面的妻子回家時,輾遲卻瞥見了先前與他站在一起的男人臉上轉瞬即逝的冷笑。

盡管先前那位有婦之夫的行徑令人憤然,但現在這位旁觀者的冷笑卻更讓他覺得寒心。

因為那個笑容裏,藏著不加掩飾的算計。

這種算計可以有很多原因,也許其中之一就是嫉妒對方的實力。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從來都不會輸給官場上的洶湧暗流,輾遲忽然覺得照這個進度發展下去這三個人之間的故事應該會成為某些以寫作為生者的一個不錯的素材,甚至可以衍生出一部百萬字的高虐小說。

可惜這不是他現在需要盤算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在樓道裏看見的那個被附體的跑堂小二。

如果有零附體了小二,那麽像這樣有著明顯惡念的客人應該逃不過這些人的眼睛。他如此舉動的原因要麽是已被附體並且想要激發出更多人的更多惡念,要麽本來就是這人的一個齷齪計謀。如果是後者,那他現在離被附體也不遠了。

這麽想著,輾遲悄咪咪地跟在了他的身後,轉身返回大堂。

此時,與醉風樓隔著兩條街的九爺宅院裏,雲丹剛剛從山鬼謠那裏看到了一場讓她極為不安的鬥毆事件。這件事情的全過程被目擊者山鬼謠保存在了自己的記憶裏,得益於他們的金屬性天賦,雲丹如同身在現場般“經歷”這場因歧視而爆發的沖突。

沖突發生在離醉風樓不遠的一個胡同口。幾個喝醉了酒的年輕人倚靠在墻邊上,遠望著燈火通明的酒樓。其中一個手裏拎著酒壇子,卻絲毫不理會從傾斜的壇口流出來的剩餘酒漿。堆積一地的烈酒散發著刺鼻的味道,引得過路人紛紛皺眉捂鼻繞道而行。

只要有人向他們投去疑惑的目光,這些人就會將其當成挑釁進而破口大罵。但此時至少他們也只是罵,而不是打。直到一個深色皮膚異國面孔的瘦小夥步履匆匆地從他們跟前經過,這幾個人才真正動起了手。

只因這個人,是流亡來此的難民。

手拿酒壇子的醉漢看見這個骨瘦如柴的年輕難民避開他們的目光匆匆路過,一時血氣上湧,憑著被烈酒壯大的膽子,一掄手將還剩有酒的壇子扔向那個與他無怨無仇的難民。

“啊!——”

陶器破碎瞬間酒漿也嘩啦啦地迸濺一地,被鈍器擊中頭部的年輕人在自己發出的慘叫聲中迎面倒在地上。濺起的烈酒滴落在他的傷口上,本就疼痛難忍的部位霎時間更如針刺火燒一般疼得他不停地喊。

恰是醉風樓內琴瑟鼓樂正興時。

襲擊者被他悲慘的叫聲驚嚇到了,其他人也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但是受害人傷口滲出的鮮血與淌了一地的烈酒混在一次散發出的味道卻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就像是吸了毒一般,一揮手,領著自己那幫已經被酒精控制了大腦的弟兄,一同走上前去對著地上哀嚎的人開始了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

邊打,邊罵。

血液混合著酒漿,在這些人的踩踏下飛濺而起落在他們的衣裳上。

直到打累了,這幾個人才停下來,發現自己全身都是血。他們驚恐地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又看向被自己當作出氣筒的無辜受害人。

只是地上的人早已沒了氣息,只剩兩眼圓睜如銅鈴,有恐懼,有不甘。

這大概是這些年輕施暴者永遠也忘不了的一雙眼睛。

當一切景象歸於黑暗,雲丹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睜開雙眼回過神來才發現已是冷汗涔涔。“真是沒想到啊……”她喃喃著,盡速平覆自己覆雜的心緒,“看來大多數的難民都活得不像踏莎……”她思索著用詞,但現在她實在想不到更平和些的替代語,於是秀眉輕蹙間緩聲道出後半句:“更像條狗。”

山鬼謠倒是平靜如常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畢竟他自己也曾活得像條狗,幸好當時還存有一點傲氣,他才沒真的任由自己墮落。他直入正題地說道:“這些打人的家夥來歷各不相同。我探知過了,裏面有幾個是富家子弟,其中有兩個是父親去過醉風樓後與母親爭吵,拋家而去,家道自此沒落。另外幾個就更慘了。”

雲丹擡頭看他,“怎麽說?”

“那幾個的爹也去過醉風樓,不過和他們吵架的是自己兒子,摔門出走的也是兒子。兒子第二天回家時,整個宅子裏的人都沒了。”

“!”

“所謂的,‘滅門慘案’。”山鬼謠嗤笑道。

雲丹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謾罵之語,“從他們罵出口的話看,估計也是把‘滅門’的怨氣轉嫁到了這些難民身上。”她長長地舒出口氣,似是感慨,“這樣的人,也難怪零會盯上他們了。”

山鬼謠聞言,側目看著她,沒有說話。

“游不動是你推薦給弋痕夕的吧?”雲丹忽然問道。

對方一楞,點了點頭,“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她笑了笑,“隨便問問。”

“……”

山鬼謠並不知道,雲丹現在所想的事情已經不僅僅是除掉附體在踏莎體內以及遍布整座醉風樓的零。因為隱藏在登州這座城市裏的禍患已經不只是零,要想真正讓這個地方不再遭受零的侵擾,他們需要從長計議。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恰當的人選。

作者有話要說: 從這裏開始條理應該算是全部理清了,理不清的可以問我然後再看看文233333末尾丹姐問謠叔說游不動是不是他推薦給弋痕夕的這個部分算是彌補之前沒有銜接上前文丹姐認為弋痕夕不會選出游不動來參與任務的bug。←這句子有點長不過成分還是分得清的【。這部分放在這裏大概顯得有點奇怪,然鵝現在前面要改似乎也插不進去什麽地方。。就當是丹姐真的忽然就想起這個茬於是問了一下嗯QUQ

☆、第 10 章

回到醉風樓這邊,當那位唐姓商人邁步走上二樓,輾遲便也閑庭信步地跟了上去。他邊走邊看著身側每個雅間的門號,一副出門迷了路在找著自己房間的路人模樣。被跟蹤的商人出於常年經商的本能,總會四下看看自己周圍有沒有可疑人等跟著,自然便總是會看到輾遲。但在他停下步伐進入自己房間前,他註意到輾遲已經在一個房間前停了下來,整理了一下衣領子,擡手,鄭重地敲門。

商人瞥了他一眼,回頭走向自己的套房,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至此,演員輾遲的戲份算是徹底殺青。

他敲的自然是自己房間的門,於是當游不動顛顛兒地跑來給他開門結果看見此人一副“先生你需要續茶嗎?”的表情後,他伸出手來搭在輾遲額頭,“你出去這一趟就傻了?”

輾遲一手拍掉游不動的大胖胳膊,踏步進房,關上了門。

“怎麽樣?”千鈞問道。

輾遲盤腿坐下,道:“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酒樓所有的夥計應該都已經被附了體,但我猜測他們應該還沒被轉化。剛才我上樓的時候剛好看到外面一個夥計從另一條樓梯下去。”他目光投向樓下,舞臺上表演的人已經從踏莎變為了一群中原女子,“那條樓梯的方向是通往舞臺後面的。

三面環水的寬敞舞臺有一塊碩大的屏風當背景,屏風後面是表演的藝伎們梳妝歇息的後臺,此刻的踏莎也在那裏,有丫鬟正在給她揉肩。輾遲所說的那個夥計佝僂著身軀走到她身旁,沈聲道:“已經有三個目標。”

“好。”踏莎道,“有發現俠嵐嗎?”

“目前沒有。”

原本閉目養神的她不安地睜開眼,“海東青都已經出去至少有三天了,難不成俠嵐的手腳已經變得這麽拖拉了?”

夥計想了想,安慰道:“可能他們還沒找到我們吧。畢竟我們現在零力都已經控制在三樓,沒有擴散太大。”

踏莎也覺得有理,便道:“那你讓他們小心點,不要暴露在外太久。”

“知道。”夥計應了一聲,又問道:“你這殼能支持多久?”

“……不清楚。”

踏莎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目光投向桌面上端放的銅鏡,眼裏竟露出些悵然。

實際上,這雙眼睛已經表露不出什麽情感了。包括這具軀殼,事實上也正處在腐爛的不可逆過程中。

踏莎是這個身體的名字,而現在使用這個身體的,是一個來自昧谷的重零。與附體在店夥計身上的重零別無二致,但與他們遠在昧谷和桃源鎮附近的同類相比,他們多了些更高級的技能,比如附體傀儡後隱藏零力。

但若真的隱藏了零力,他們又無法與彼此交流,於是在逐年的探索實踐中,他們終於做到了隱藏零力地交流,卻依然有破綻,比如傀儡的固有姿態,比如轉化後再附體他人時暴露在外無法隱藏的零力,還有像這個附體在踏莎屍體上的重零所遇到的無法控制屍體腐敗停止的問題。

如果再給他們些時間,這些破綻一定是可以消除的,到時候可能玖宮嶺的嗅探就再沒機會發現並消滅他們。幸好上天眷顧正義,讓兩個技藝不精的重零在附體醉漢時被嗅探發現。

“我們來打個賭吧。”輾遲忽然說道,“那邊與我們這裏隔了兩個房間的那個包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會差不多該有零力反應了,而且會很強。因為……”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在場四個俠嵐便都感應到了那瞬間爆發的強烈零力。

不消片刻,他們便發動月逐來到輾遲所說的那個房間。此刻四人都已經解除了閉炁。獨龍霸氣地一腳踹爛那扇雕花精致的房門,房內只有一名目瞪口呆的嬌媚女子。只是這女子一身黑氣彌散,頭頂零印清晰,顯然是剛被附體,而附體她的顯而易見正是之前輾遲所跟蹤最後消失在這間房裏的那名唐姓商人。

“回旋閃電!”

平地響起三聲吼,除輾遲外的那三人不約而同的發動此術,三道閃電耀眼奪目,電光火石間將那剛剛才進入宿主心境的重零打了出來。

重零還沒回過神,輾遲就站在他面前,手心一團元炁早已經快速凝聚,一掌擊出便將它打出窗外,夾著木頭窗框的諸多碎片華麗地在樓下舞姬還沒表演完時就墜落在舞臺中心。後臺的踏莎和店夥計嚇得趕緊出來查看,沒等他們驚詫,看客們便嘩然大亂。

輾遲的力度掌握得太好,都沒給這個重零掉進水池的機會。這裏的人們第一次見到零的模樣,驚訝之餘更多是驚恐的議論,直到那名被解救的女子爬上窗邊失聲尖喊:“快打死這個怪物!快打死他!他殺了我丈夫!”

這下子,整個醉風樓都亂了。

輾遲聽到女人這一聲尖細的怒吼時,只覺得自己的鼓膜著實被此魔音刺得生疼,可忽然間,他的腦子裏冒出個奇怪的問題來。

在女人的生命裏什麽是最重要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有可能是孩子,有可能是丈夫,若放在某些特立獨行的女性身上,這個答案可能會是她的事業。

在俠嵐們所處的這個世界裏,包括他們自己,可能都不一定覺得女人需要特立獨行、需要事業。

就像這個剛剛才被拯救的少婦,從她驚恐憤怒到極致的尖叫聲裏不難聽出她的丈夫對她而言的重要性。這個重要性促使像她一樣女人去關註丈夫的一點一滴,從生活到事業。

自然也就包括了他挑撥自己在商場上的對手的家庭關系的事情。

當女人看見自己的夫君面帶微笑推門而入,她就已經知道了剛才於樓下發生的那場故意為之的家庭鬧劇已經達到了預定的結果。她高興地上前去慰問自己的丈夫,未曾想這個男人早已經被重零附體,潛伏於他體內的重零至此終於吸收到了足夠轉化此人的惡念,於是轉瞬之間,丈夫的人形被吞噬殆盡,重零現出原形。

這就是那一刻,輾遲等四人感應到的零力來源。

轉化後現了形的重零立刻又附身進了女人的心境,幸虧了那四個俠嵐的速度,否則以這女人內心長期以來積存的歪門邪念,重零幾乎可以在剎那將其轉化。

但也多虧了這惡念,讓她在重獲新生後對那個殺害了自己丈夫的怪物恨之入骨。恨到極致的女人身上多出了她從未有過的勇氣,這份勇氣讓她在渾身狼狽不堪的情況下向眾人喊出了那句話:“快打死這個怪物!”

輾遲將目光從這個聲嘶力竭的轉移到了樓下一臉震驚的踏莎身上。

忽然,他看見踏莎頸後有一個白色小點若隱若現。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上了他的心頭。

“這會兒要是雲丹老師在就好了。”他自言自語道,“沒準能看出來這踏莎是死是活。”

“看來沒時間讓我們從長計議了。”遠在九爺宅院內的雲丹則已從探知陣式中得知了醉風樓發生的一切。方才心中細致打算好的計策忽然就被打亂了。她看向山鬼謠,兩眼搜尋著微弱燭光下對方被遮擋住的微妙表情變化。她知道山鬼謠也從自己的探知中看到了這一切。

對方發覺到她表面看起來平靜如常的眼睛正在盯著自己,沈默片刻,他單膝跪下,俯身發動了探知。

☆、第 11 章

十幾年的修煉,俠嵐術早已沈澱為山鬼謠融於血脈之中的習慣。他比起如雲丹這樣的其他俠嵐來,總是能夠更加隨意地支配自己的力量。

這得益於他超乎常人的天賦,也有賴於他的勤奮刻苦——盡管後者在他看來不過是理所應當。

“我又不是不樂意去做。”這是多年前,他在某次自行訓練卻被雲丹撞見時所說的話。彼時他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旁若無人地練著,即便有時候看起來毫無必要——他已經完成得太好,以至於他想要的更好在別人看來都與之前都沒有不同。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你知道別人都怎麽說你的嗎?”那時候,雲丹站在石階上,這樣問道。

那是一處被開辟出來的空地,有兩堵彼此成直角相交的土墻。雖然場地不算狹小而且光線也挺充足,但是少有人來這個地方,大概是因為太過偏僻。年久失修的石階在稀疏灌木和及膝長草的掩映間蜿蜒而下,一直到空地邊緣。若不是雲丹曾經迷路來過這裏,怕是也不會知道有這個地方。

年輕氣盛的山鬼謠一面操縱著手裏淡金色的元炁,一面思考著如何讓其滲透和攻擊能力更強大。“和你一樣覺得我是個怪人唄。”當時的他還有著黑中帶灰的頭發,有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雲丹一聽,有點不好意思了。畢竟之前她對山鬼謠了解不深時,也的確不喜歡這個行事怪異的人。“你的確不像個正常人。”她說,“你雖然和弋痕夕一樣也會自己偷偷地練,可是卻不會像他一樣,見到人就立刻停下,假裝沒有在練。”

“那是他笨。”山鬼謠似乎想到了什麽辦法,變換了一下手上的姿勢,又發動了一次俠嵐術,“又笨又怕別人嚼舌根子。”

淡金色元炁被高速釋放,撞擊著期中一堵向北的墻面。盡管看起來十分具有攻擊性,但是墻壁卻沒有倒塌,只是表面上又掉了些碎塊下來。

雲丹歪著頭,看著那人一遍一遍地重覆在她看來沒有任何異樣的動作。“你是說弋痕夕怕別人說他壞話?”

“什麽話都怕。”山鬼謠皺了下眉頭,看起來對剛才的效果並不滿意。“人言可畏。”

“那你呢?”雲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雙被元炁光芒照亮的眼睛。

對方停下手裏的動作,盯著前方廢墟。良久,目光忽然轉向雲丹,“為什麽不問問你自己?”

女孩楞住了。

腳下金光一暗,雲丹從回憶裏回過神來時,山鬼謠已經結束了探知。“他們在一家酒館裏,已經被盯上了。”他道。“你想怎麽做?”

他的詢問讓雲丹有些意外,畢竟以前她從未試過在山鬼謠面前發表自己的意見和看法。對方如此優秀,以至於很多時候她不認為自己有說話的必要。

可現在山鬼謠卻先聲問了出來,她不驚訝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沒有浪費過多時間去思考個中緣由,因為現在不是時候。她快速將腦中線索串線並聯,最終下達指令。

於是本來在夢境中認真地與周公討論五湖四海各地美食的九爺就被雲丹忽然冒出來的清冷聲調驚掉了手中一爵酒。

他噔的一下坐起來,眼前一片漆黑——因為睜不開那雙惺忪的睡眼。

“九爺。”他聽見雲丹在叫他。“我需要你的幫忙。”

“什麽忙?”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問道。不過幸好他的大腦已經在逐漸轉為清醒,而雲丹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句話,也都在讓他更加清醒。

直到最後,他眼前再不是一片漆黑。

山鬼謠探知的對象不是輾遲他們幾個,而是那些打死了無辜移民的年輕人。這幾個人的父親都是去過醉風樓的人,從其記憶推斷,他們的家庭成員都是被零附體轉化。不難推斷,這幾個漏網之魚也會是零附體的目標。

何況他們的惡念已經因為家庭變故而大量累積——這正是零所需要的。

雲丹從自己的探知陣式中知曉了發生在醉風樓的一切,現在若要讓整個城市的人認識到零的存在並且將長期以來因為人口失蹤而積壓在移民身上的怨念真正轉移到零的身上,還需要一次高潮。

她想到了一個方法,而這個方法需要人的嘴巴來助力。

不論是不是混跡江湖的人,都知道輿論的巨大力量。

所謂“眾口鑠金”。

“你是要我把你們抓零的事情炒得全城皆知?”九爺看著雲丹,認真地問道。“而且是在今晚?”

雲丹點了點頭。事實上她以為九爺會把這件事情當作兒戲,完全沒想到他會以這麽認真的眼神看她。即便房間裏沒有點燈,憑著屋外透進來的黯淡月光,她也能清楚地看到對方一絲不茍的神情。

半晌,九爺沈聲應道:“好。”

在城市另一邊的醉風樓,狼狽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的重零現在有些不知所措。雖然周圍的人都驚恐萬分,但看起來還不算失去控制。它將頭的方向轉向踏莎,零印在發光,似乎在請求幫助。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踏莎卻是尖叫一聲,跌坐在了地上。“怪物!怪物啊!救命啊!”她尖叫著,蜷縮著身子向後退,退得她周圍其他人一臉懵逼。先前那個與她交談的夥計也杵在原地,直到他聽見對方決絕的低語:“丟卒保車!”

夥計瞪大了眼睛,包括樓上的俠嵐們。

這其實是一個極為明智的做法,但也是極為殘忍的策略。如果被丟掉的卒子認了命,那可能這場戰鬥只能停息在此。這決不是俠嵐們想要的結果。

輾遲率先有了動作,他發動月逐,在夥計反應過來前進入了他的心境。

這是一場洗腦行動,而留給他洗腦的時間無多。這段尷尬的時間需要如何化解,就只能看他的同伴們有多麽隨機應變了。

但其實也不需要多麽靈活,因為下一個有了行動的獨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從房間裏跳到舞臺上,在重零吐出零煞攻擊他前,築起一個結界將其困住。

然後,便是無限循環的回神閃電。

“你也聽見了吧。”夥計尚未被完全黑化的心境裏,輾遲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潛藏在此的重零。與一般重零並無二樣的外形,行為舉止看起來卻更像一個做了壞事的普通人。“他要丟卒保車。”他道。

“那又如何?”重零反駁道。

“你覺得他說的那個卒會是誰?”輾遲腳步不停,“是那個被我們打出來的?還是包括你在內的其他零?”

“……”

“你們沒有等級差別,你又何必聽命於他?”

“難道還要我聽命於你這個俠嵐?”

輾遲笑了笑,“我只想要個答案。”

“什麽答案?”

“他附體的那個女孩,是不是已經死了?”

“……”

太極俠嵐的實力是不容小覷的,何況是經歷過封印穹奇這種大事的太極俠嵐,更何況這裏還有三個。藏匿於醉風樓的重零們雖然有超乎以往俠嵐們所見過的智商,卻沒有比當年的五敗或是霸零更強大的零力。

游不動和千鈞輪番收拾了一樓所有疑似被附體的傀儡並將附體他們的重零逼了出來困在結界內,而獨龍則早已提步飛躍上三樓,一招萬箭穿心將三樓所有房間緊鎖的房門都打了個稀巴爛。

綠光熒熒,混雜於橙紅色燈籠的光芒間,莫名添了些幽幽的驚悚感。畢竟一整層樓的傀儡是不多見的,更不多見的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輾遲撂倒了夥計體內的重零後,借著此人的身體,大跨步走到踏莎身邊,一把扯下還沒反應過來的女孩子的頭巾並將其頭發高高地撩起。“大家快看!”

已經完全進入看戲狀態的圍觀群眾被他的聲音吸引。

“你們看看這個女人!你們最喜歡的踏莎!”輾遲高喊著,指著踏莎沒有頭發遮掩的細長脖子。“她已經是具生了蛆的屍體!”

“什麽?!”一片嘩然。

輾遲繼續喊道:“她已經不是踏莎了!踏莎已經死了!”

☆、第 12 章

雲丹趕到醉風樓的時候,發現裏頭說話的人已經不是輾遲,而是那個已經死去的踏莎。

酒樓外面幾乎整條街的人都被吸引去了,一路上雲丹所見都幾乎是大蕭條般的景象,夜裏從大運河河面輕吹過來微風也因為她迅疾的奔跑化為了耳畔呼嘯的風聲。直到酒樓門口,她才覺得耳邊一片死寂。

只有裏面歇斯底裏的控訴聲。

“你們光知道我附體了這個女孩,可你們知道她為什麽會死嗎?!”

通過探知,雲丹即使隔著重重人障也不難知曉這個聲音來自何人。

她輕點足尖,躍上三樓。

從探知結果來看,三樓那幾間藏滿了傀儡的房間已經被獨龍控制,裏頭負責看守的重零已經在迅速將一個個傀儡轉化,而在尚未被轉化的傀儡裏面,雲丹發現了幾個看起來是同一個家族裏的人,因為他們的腰上都佩戴有一塊紋樣和字符完全相同的香囊。她想起了山鬼謠給自己看的那段群毆事件中的年輕人。

“她是被自己的雇主□□而死!”

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便更襯得踏莎聲音的尖銳刺耳。即便在三樓,雲丹也毫不費力就能聽見樓下中央舞臺上的聲音。

“在死之前她還被鞭打了十數次!”

雲丹找到獨龍,示意自己要進入結界內除掉重零。“不行。”獨龍想都沒想就反駁了她,“這些結界都是我築的,還是我進去的好,您在外面守著。”

“等等。”雲丹阻止道,“先把傀儡體內的零逼出來,再去收拾零。”

“好。”獨龍應了一聲,便竄進了結界內。

學生已是太極俠嵐的境界,她也的確不用擔心。

“你們以為這道傷口為什麽會在?你們以為為什麽就這裏生了蛆?我告訴你們她全身上下長了蛆的地方可不止這脖子!”

雲丹往下一望,看見舞臺中的踏莎撕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外的曼妙腰身上滿是蠕動著想要從被藥物遮蓋的傷口中鉆出來的蛆蟲。

觀眾臺又起一片喧嘩。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是在她死後才附體進去的啊?很抱歉我還沒那個能力。我是在附體她後眼睜睜看著她被你們這些人逼死的!”

雲丹秀眉輕蹙,腦海中莫名又響起了當年和山鬼謠的那段對話。

“人言可畏。”

“那你呢?”

“為什麽不先問問你自己?”

“我又沒做虧心的事情,何必怕別人的說辭?”

“那弋痕夕做了嗎?我做了嗎?”

那個時候的她被堵得無話可講,因為她的確見過別人對自己這兩個同門的非議。她的確難以理解,也不知道這種非議是否曾出現在自己身上。至少在當時,她還沒有在明面上聽到過。

“對有些人來說,我做過什麽並不重要。”山鬼謠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隱隱約約像是嘆了口氣,“重要的是:我和他都是左師老師——撿來的。”

“那又如何?”她有點惱火,“這又能證明什麽?”

“能證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耍滑頭,弋痕夕所做的一切都是靠人情。”

雲丹愕然。

“這就是人。”山鬼遙又重新看向她,灰色的眼睛仿佛一潭死水。“希望你以後也能活得像現在一樣平靜,因為以你的性子,絕對受不了那些人的流言蜚語。”

在他叛變十年後終於被證實了臥底身份時,雲丹有那麽一刻很想跟他說:我受住了。

但那個時候的她已經變得沈默寡言,那一刻的沖動也只存在於那一瞬間,之後便是雲淡風輕,什麽都沒有了。

“你們知道這個女孩身上最大的惡念是什麽嗎?”

雲丹掃了一眼那一間間籠罩在綠色熒光中的房間,俯身,發動了結界。

“是怨!怨自己為什麽會是一個流民,怨自己的國家為什麽要內戰,怨你們這些人的嘲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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