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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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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三、二、一。

丹妮在心中默數,同時用指尖輕叩卓耿頸側的鱗片——這是約定的倒數信號。黑龍肌肉緊繃,雙翼微調角度,進入最後的攻擊航線。

她吹響短促的哨音。兩短一長、代表“預備——無聲接近”。

空中,卓耿開始俯沖。卓耿收起翼尖,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陰影,沿著峽谷西側崖壁的背光面,開始緩慢、平穩、近乎完全無聲的俯沖滑翔。風從它翼面流過,只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淹沒在峽谷本身永恒的低語和遠處祭壇篝火的劈啪聲中。

祭壇上的人毫無察覺。

那是白骨峽中央一處天然形成的圓形石臺,直徑約十丈,地面鋪著歷代祭祀積累的、被風雨磨平的骸骨碎片,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石臺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黑曜石柱,表面刻滿無法解讀的螺旋紋路——據說是先民用來與月亮對話的媒介。此刻,石柱周圍點燃了三堆篝火,火焰在無風的峽谷底部筆直上升,將整個祭壇籠罩在跳動不定的橘紅色光暈中。

紮羅站在石柱前。他脫掉了象征卡奧身份的銅鱗披肩,只穿一件簡單的皮背心,露出虬結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舊傷疤。他雙手捧著一只還在抽搐的白鷹——那是剛才親手扭斷脖子的祭品,溫熱的鷹血正滴淌在黑曜石柱基部的凹槽裏。四個血盟衛呈正方形站在祭壇四角,背對中央,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六個隨從(兩名老祭司、四名年輕侍從)跪在稍遠處,低聲吟唱著旋律古怪的禱文。

在離地約三十丈時,恰好是強弓極限射程之外,而又能清晰看見祭壇細節的高度,卓耿的滑翔達到了一個完美的懸停點。巨大的翅膀以極小的幅度調整,對抗著峽谷中微妙的氣流,龐大的身軀靜止在空中,如同一片不祥的烏雲。

丹妮舉起燃燒罐,點燃引信。火焰在罐口嘶嘶作響。

她吹響攻擊哨——兩聲尖銳的短音。

卓耿猛然張口,不是噴火,而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聲音無法用語言描述。它混合了雷鳴的低頻、金屬撕裂的高頻、以及某種超越聽覺範疇的、直接作用於臟腑的震顫。祭壇周圍的篝火火焰被聲浪壓得瞬間貼地,碎石和骨屑從地面彈起,黑曜石柱表面發出細微的嗡鳴。

祭壇上所有人猛地擡頭。

在那一瞬間,他們看見的是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一個比最大的帳篷還要龐大的黑色輪廓,幾乎填滿了他們頭頂的夜空,展開的雙翼遮蔽了星光,熔金色的豎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地獄的窗口。然後,那個黑影的背上,有一點火星亮起——

三個燃燒罐墜落。

丹妮投擲的角度經過計算。砸在祭壇外圍的三個關鍵點:一個落在通往祭壇的唯一石階入口,一個落在祭壇東側的巖壁凹陷處(那裏堆放著紮羅一行人帶來的備用火把和皮囊),第三個則砸在祭壇西側——那裏地面有天然的裂縫,下方是空的。陶罐碎裂,混合了硝石的油脂瞬間爆燃,三道火墻轟然升起,將祭壇圍在中央!

“敵襲!”紮羅的吼聲被火焰的咆哮淹沒。

混亂中,他看見自己的一個血盟衛被飛濺的火焰點燃,慘叫著滾下祭壇。另外幾個隨從驚慌失措地四處亂跑。

但紮羅本人異常冷靜。他拔出彎刀,迅速退到祭壇中央唯一的石柱後,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他在找龍。

就在這時,地面攻擊到了。

七支箭矢從三個方向同時射來,覆蓋了祭壇所有可能的躲避點。兩個祭司中箭倒地,一個血盟衛肩部被射穿。

紮羅揮刀格開射向自己的一箭,怒吼:“出來!堂堂正正戰鬥!”

卓戈從陰影中走出。他沒說話,只是舉起了彎刀。

科霍從另一側現身,封住退路。

“卓戈……”紮羅的獨眼在火光中血紅,“你就這點本事?靠女人和蜥蜴偷襲?”

“能贏就行。”卓戈踏前一步。

兩人間的距離迅速縮短。紮羅率先發動攻擊,彎刀帶著破風聲劈向卓戈脖頸——那是全力一擊,沒有任何保留。

卓戈側身,用刀背格擋。金屬碰撞的火星濺入火焰中。

幾乎同時,科霍從側面突進,短刀刺向紮羅肋下。但紮羅的血盟衛也動了——剩下的三人不顧箭矢威脅,瘋狂撲向科霍,要為卡奧爭取時間。

戰鬥在瞬間白熱化。

丹妮在空中看得清楚。紮羅的戰鬥力驚人,即使在突襲、火焰包圍、箭矢騷擾的多重打擊下,他依然能和卓戈打得有來有回,甚至偶爾還能反擊。而科霍那邊,雖然暫時纏住了三個血盟衛,但明顯落在下風,險象環生。

時間在流逝。每多一息,紮羅營地發現異常趕來支援的可能性就大一成。

她必須做決定。

“卓耿,”她用瓦雷利亞語低語,“低空掠過,只噴火,不傷人。”

黑龍領會了。它再次俯沖,這次更低,幾乎擦著祭壇頂端的石柱。一道細長的火線從它口中噴出,不是攻擊人,而是切割戰場——火焰在卓戈和紮羅之間劃出一道燃燒的界線。

巖石地面被高溫瞬間熔出一道半尺深、兩尺長的溝壑,熔化的石漿如同暗紅色的血液般沸騰冒泡。極致的高溫讓空氣扭曲,熱浪撲面,即使強如卓戈和紮羅,也不得不本能地後退,暫避火焰。

就在這一瞬的間隙,丹妮做了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從卓耿背上站了起來。

沒有鞍具固定,她全靠雙腿夾住龍頸,雙手松開,彎刀刀鞘反射出月亮冰冷的光,在三十丈高空,在顛簸的龍背上,拉開了弓。

箭是特制的——箭鏃不是金屬,是一個小皮囊,裏面裝著她從韋賽利昂唾液裏提取的腐蝕性液體。這是她秘密試驗的武器,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

她瞄準的不是紮羅的要害,是他腳下的巖石。那塊巖石的位置,恰好在他後退閃避熱浪後的落腳點。

放箭。

皮囊箭劃出弧線,精準地撞在紮羅腳邊的祭壇石面上。皮囊破裂,腐蝕液濺出——

“嗤!”

白色煙霧騰起,巖石表面被腐蝕出坑窪,液體濺到紮羅的皮靴上,皮革瞬間冒泡溶解。

紮羅痛吼,低頭看腳的瞬間——

卓戈的刀到了。

是突刺。卓戈的身體已經切入他懷中,左手按住他的肩膀(避開被腐蝕液濺到的區域),右手反握的匕首,從紮羅左側鎖骨下方一寸處刺入,刀刃以精準的角度斜向上貫穿,避開肋骨,刺穿肺葉,從後背右側肩胛骨之間穿出。

紮羅的身體僵住。他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又擡頭看卓戈,獨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你……”他張嘴,血沫湧出,“你改變了……草原……”

“是的。”卓戈拔出匕首,聲音平靜如深潭。

紮羅倒下,眼睛最後望向天空——那裏,黑龍正在盤旋,龍背上銀發的女人正收起弓,紫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兩顆冰冷的星辰。

新月從雲層後探出,清冷的光照在祭壇上,照在屍體上,照在火焰漸熄的餘燼上。

戰鬥結束了。從第一聲龍嘯到紮羅倒下,總共四十七息。

那三名還在與科霍纏鬥的血盟衛,幾乎在紮羅倒下的同時就停住了手。他們看著卡奧的屍體,看著胸口那個致命的傷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沈的、儀式完成般的平靜。

按多斯拉克千年血盟傳統,卡奧戰死,血盟衛只有兩條路:當場殉葬,或殺死仇敵後自殺。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松手,彎刀和短矛“鐺啷”落地。

科霍喘著粗氣,身上多了三道傷口,但都未及要害。他看向卓戈。

卓戈走上前,瓦雷利亞鋼匕首還在滴血。他看向那三個血盟衛:“想死,可以。現在就可以用這把刀。”他將匕首插在他們面前的骨屑地面,“想活,就跟我走。為殺死你們卡奧的人效力——對草原傳統來說,這是最大的恥辱。但對我龍盟的規矩來說,這是你們證明自己價值、獲得新生的機會。選擇吧。”

三人沈默。其中一人看向紮羅的屍體,又看向夜空中盤旋的龍影,最後看向卓戈。他伸出手,沒有去拔匕首,而是握住了匕首旁自己掉落的彎刀刀柄,然後——將彎刀橫舉,刀柄朝向卓戈。

另外兩人見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沒有言語。但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選擇了臣服,選擇了恥辱,也選擇了未知的新生。

“綁起來,帶走。”卓戈對科霍說,然後吹響了撤退的骨哨——三聲短促的尖鳴。

撤退迅速而有序。丹妮指揮龍分批次接人,首先運走傷員和俘虜,最後是她和卓戈。

當三條龍載著所有人升空時,紮羅營地的援軍才趕到白骨峽。他們只看見祭壇上的屍體,和能隱約看見三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消失在雲層之後。

而東方天際,第一縷灰白色的曙光,正悄然浸染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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