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這……

關燈
第73章 第 73 章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這……

莊引鶴興許是真的醉慘了, 渾身跟沒骨頭一樣,下巴雖然是擡起來了,但是那雙半睜不睜的眼睛卻沒有聚焦,烏黑的瞳仁裹在一層水光裏, 虛虛的看著眼前的人。

自然, 他也沒有答話。

溫慈墨看著眼前這人的樣子,慢半拍的又開始心疼了起來。他家先生這一天過得也確實挺糟心的, 自己犯不著跟一個醉鬼置氣。

於是大將軍嘆了一口氣後, 把人放開了。

可那醉鬼見眼瞅著沒人能收拾得了他, 就又探著身子要去抓桌子上的酒爵,溫慈墨唯恐他栽了,忙扶了一把,知道這下說什麽都不能讓他再喝了, 索性把桌上的酒器都推遠了一些:“我就不信了, 我要是真有一天變成你這樣, 先生還能高興的起來。”

不過很顯然, 跟醉鬼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莊引鶴什麽都沒聽進去, 他沒摸到酒,所以就還在鬧,把桌子上都弄得杯盤狼藉的, 溫慈墨沒辦法了,只能是把人半摟過來, 拘在懷裏, 問他:“自打見面後就一直忙著,我甚至都沒抽出空來問。先生這幾年過的怎麽樣?”

好在燕文公雖然醉成了一灘爛泥,但這句話還是聽見了的。

五年前的那個少年人吃多了邊塞的沙子, 現在已經徹底長大了,以至於曾經的年長者再次歪到他懷裏的時候,能正好枕在他的頸窩裏。於是莊引鶴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懷裏,如夢囈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話:“好景良天,尊前歌笑……”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遺音。

在大將軍的不懈努力下,今晚上可算是從他家先生嘴裏摳出來了一句實話。

莊引鶴其實很清楚,這樣一句話不管怎麽組織措辭都會顯得太過矯情,但他心裏又實在苦得很,不說出來,那點悲慟怕是能直接把他給淹了,於是沒辦法的他,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裏,就看誰能聽出來了。

但凡是個肚子裏沒幾滴墨水的人聽見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一句詩,怕是要羨慕死這日日都能‘尊前歌笑’的生活了。

溫慈墨有點心疼。

可一對上自家先生,大將軍就會變得特別小心眼,方才明明還覺得能聽一句實話他就心滿意足了,到了這會又開始斤斤計較這是一首不怎麽吉利的悼亡詩,於是那點平時都被妥帖收起來的頑劣,便又在這四下無人的時候冒了頭:“怎麽這麽苦啊?可先生不是按照倫理綱常的約束,娶了個美嬌娘回來了嗎?怎麽不見你享盡齊人福啊?”

那醉鬼還剩下的那點清明也就只夠他撐到這會,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徹底趴窩了,歪在溫慈墨的頸窩裏,無知無覺的睡著。

大將軍無奈的搖了搖頭,他起身,準備把他家先生給抱回去,卻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

鎮國大將軍那雙手握槍握慣了,最怕衣服礙事,所以哪怕是下了職,他也大多穿著交領的文武袖。

這形制只有一邊是廣袖,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被某人抓住袖口,也算是一種別樣的緣分了。

溫慈墨站著沒動,只是說:“歸寧,放手。”

這不太常聽見的稱呼,到底是扯回了幾分他家先生的神智,莊引鶴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著眼前這人,渾渾噩噩的說:“潛之……我好累……”

不過是最尋常的幾個字而已,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聽到溫慈墨的耳朵裏,就總覺得他家先生有那麽幾分黏黏糊糊的意思。

想他莊某人風風光光一輩子,向來都只有他去算計別人的份,可眼下,卻在這趁著酒勁委委屈屈的說著這麽一句話,像極了是在撒嬌。

也像是……在求別人,不要把他一個人扔在這。

溫慈墨看著自家先生的這幅樣子,玩味的擡了擡手,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

這種來自年長者的依戀和服軟,像是一種別樣的沃土,滋生出了些說不清的旖旎來。

溫慈墨感受著那人對他的不舍,心下莫名就動了動。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這麽安靜的窩在輪椅裏,連難過,都只敢輕輕的。

溫慈墨對自己說,他的先生已經醉的不知天地為何物了,就算是明天醒了,也什麽都不會記得。

鎮國大將軍低頭看著那張因為醉酒所以難得帶上了幾分血色的臉,忍了又忍,還是沒能說服自己,於是,他在確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後,趁著彎腰把人抱起來的功夫,輕輕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個吻。

花開有聲,雁過無痕。

夜深人靜,四下無人,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鬥,誰都不知道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裏發生過什麽。

莊引鶴難得放肆,所以醉的厲害,別說什麽扯袖子了,第二天清醒過來之後,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昨晚上跟大將軍都嘮了些什麽閑篇。他現在除了頭暈眼花外犯惡心外,什麽旁的都顧不上了。

依照莊引鶴現在的年紀,其實遠沒有到腰酸背痛的程度,但是他身子實在是弱的夠嗆,於是第二天一大早,他連飯都吃不下,只能是氣若游絲的靠在床上喝著醒酒湯。

溫慈墨昨天熬了半宿去照顧他家那個酒品堪憂的先生,幾乎沒怎麽睡,這會腦子還在嗡嗡響,見狀也順便問啞巴討了一碗苦湯子喝。

但是不管是燕文公還是鎮國大將軍,倆人顯然都不是能享清福的命,於是轉天早上,這倆半死不活的人就接到了幾個十分重要的消息。

第一封信是從無間渡那邊過來的。

瑯音按照她家主子的吩咐,在溫慈墨進了懷安城之後就立刻給梅既明下了撤離的命令,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到現在都沒收到任何回覆。

無間渡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所以對於手底下出任務的人,都是有明確規定的——只要條件允許,所有加了急的信件都必須次日回覆。

這有助於他們調整接應的時間,也有助於在那人意外身故後,立刻派別人去接替執行任務。

瑯音能確定這封信是真的送到梅既明手裏了,但是她現在一沒收到那人的準信,二沒看見那人回來,她立馬就意識到,應該是出事了。

眼下這種情況只能說明,要麽是梅既明目前所處的境地讓他沒有辦法把回信送出來,要麽,他人可能已經沒了。

這兩個可能性,不管是哪一個都很要命,所以瑯音不敢耽誤,一早就把這件事報給自己主子了。

溫慈墨看到消息後,沒有自亂陣腳,梅既明這家夥跟他出生入死了這麽多年,北蠻子輕易在他手底下討不到什麽好,更何況這家夥滑不留手,打不過還知道跑,大將軍倒是不怎麽擔心他的安危,溫慈墨更擔心的反而是蘇柳。

蘇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唯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逢場作戲,可他連一句西夷話都不會說,這戲他就算是想唱,對面怕是也夠嗆能聽懂。

可還不等溫慈墨把這事跟莊引鶴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國公府裏又出事了。

下人一大早就過來回稟,說那老薩滿頂著高燒不退的身子骨,水米不進,開始鬧絕食了。

這要換成個年富力強的小夥子還好說,真餓個幾頓也沒事,可這胡巫一把年紀了,還生著病,就算是好吃好喝的招待著都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天,這下子還開始絕食了。

莊引鶴不想見他,就派了個下人去問問情況,結果那個老薩滿也沒有藏著掖著,直說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也不想多掙紮,這就打算順其自然了。

莊引鶴知道後,也沒說什麽,只讓人帶了句話過去,說會按照犬戎人慣有的方式讓他野葬。

那老薩滿仿佛就是在等這一句承諾,拿到回信後不久,就堅持不住了。

國公府這邊的事情雖說算是已經解決了,但是梅既明和蘇柳那邊卻還是沒有消息,溫慈墨沒敢耽誤,盤算了一番過後,他決定帶人親自去一趟。

再說梅家二公子這邊,他其實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已經準備撤了,但是當他真帶著蘇柳走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出不去了。

眼下整個府邸全都被圍起來了,這下別說是逃走了,連封信都夠嗆能送出去了。

一開始梅既明還以為是事情敗露了,可一打聽才知道,還真不是。但是一問及具體的原因,不管梅既明怎麽旁敲側擊,那些士兵們對把整個府邸全都圍起來的原因也一直諱莫如深,還是鐸州牧來的時才多少候透露了一點內情出來。

那鐸州牧先是畢恭畢敬的感謝了梅二這‘高明’的醫術,又對梅既明這只被殃及了的池魚表示了歉意,最後才表示,有位來自犬戎的貴人不日就要到了,府裏為了保證那人的安全,所以圍的嚴實了點。

走之前,鐸州牧才發覺自己忘了最要緊的一件事,忙提醒了一句,說這位貴人指名道姓的要見見蘇柳這個‘老薩滿’,一起敘敘舊。

也不知道為什麽,鐸州牧對胡巫這位上了年紀的老神棍一直都非常尊重,說話時甚至都不太敢直視那位老人,所以哪怕聽不懂對方嘰裏咕嚕的在說些什麽東西,蘇柳也還是能稀裏糊塗的應付一二,只有在一旁聽著的梅既明在暗暗心驚,不知道這遭要怎麽才能平安渡過去。

等把人送走後,梅既明這才把鐸州牧的話轉述給了蘇柳,蘇少爺的頭立刻就大了:“首先,除了長相,我對這個胡巫一無所知,我跟那位不知道是圓是扁的貴客這是要敘哪門子的舊?況且,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我什麽事都知道,可他們那個嘰裏咕嚕的犬戎話,我連聽都聽不懂,怎麽辦,現學嗎?”

梅既明跟著他爹天南海北的跑,自小就跟這群蠻人狄子打交道,可這麽多年來他也是頗下了一番功夫才能做到讓人聽不出一絲口音的,這東西要是能速成,那他這幾年的苦才真算是白吃了,所以梅二很清楚:“來不及的,你裝病吧。”

蘇柳聽到這,一臉崩潰。

蘇柳本來就是扮成醫女進來治病的,可眼下‘她’才剛走沒幾天,這老東西又要開始生病了,梅二作為那醫女的弟子之一,也是真不怕鐸州牧把賬算在他的頭上。

就算是鐸州牧人傻心善不追究這一茬,可他蘇柳畫人也就只能畫個皮相,內裏的東西他可描摹不出來,但凡真有個大夫過來搭個脈,蘇柳那生龍活虎的脈象跟這老薩滿那日薄西山的樣貌那能對上才有鬼了。

“我能不能直接讓這老東西死了?”蘇柳思考了一下,發現這個他熟,而且指定不會穿幫,“一石二鳥,等他死透了咱倆就可以徹底脫身,找機會回大燕了。”

-----------------------

作者有話說:《離別難》 柳永

花謝水流倏忽,嗟年少光陰。

有天然、蕙質蘭心。

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便因甚、翠弱紅衰,纏綿香體,都不勝任。

算神仙、五色靈丹無驗,中路委瓶簪。

人悄悄,夜沈沈。閉香閨、永棄鴛衾。

想嬌魂媚魄非遠,縱洪都方士也難尋。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遺音。

望斷處,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雲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