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再見面，就當做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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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再見面，就當做不相識……
【71】
兩輩子？
謝擎川不確定, 也許是他聽錯了。
一個晃神的功夫，白菀已經走到門口。
曾經親密無間的母女, 如今一跪一立，二人之間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一條猶如天塹的、永遠都修覆不了的裂痕。
馮姨娘瑟縮著肩膀，蜷成一團，不敢擡頭面對。
“蘋——”半個話音出口，她猛地止住，啜泣著, “王妃, 對不起……”
她不知道她叫什麽，甚至不知她是哪家的孩子。不能再以女兒相稱, 想祈求她的原諒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菀慢慢蹲下，雙手托住姨娘的手臂。
馮姨娘受驚一般, 渾身顫抖了下，見白菀只是要扶她起來，她哭聲一止, 而後愈發悲痛, 涕泗橫流，口中不斷說著道歉與懺悔的話，說她的人生都被她毀了, 說若不是她的私心, 未把撿到的她交到官府去, 也許她就不會與生身父母骨肉分離十數載。
白菀把姨娘扶到椅子上, 轉身走回謝擎川身邊，在榻上坐下。
馮姨娘哭了好半晌，白菀就靜靜聽著, 等她終於漸漸平覆，才開始推心置腹地，說一些壓在心頭十幾年都不敢講的實話。
馮姨娘出神地望著少女的側顏，喃喃道：“其實這些年，我每每望著你與我全然不同的面容，看著你出落得越發動人，我心裏就越害怕。”
馮姨娘只能算小有姿色，廣陵伯更稱不上英俊，所以她見白菀生得傾國傾城，便知這事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
她從不敢往人前去，也慶幸白菀被鄭氏與白蘅關在後宅中，沒有什麽見外人的機會。
馮姨娘慚愧地低下頭，局促地揉搓著雙手。
白菀看了一眼，便淡淡地挪開視線。
她也稍稍平靜，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情緒不再能支配理智。
她盯著地上一角落，輕聲道：“我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難處，而且，若不是你將我帶回白家，我或許就死在冬日的大雪裏了。”
“我真正該恨的，是策劃偷走我的那些人。”
馮姨娘才止住的眼淚又唰得流下來，女兒自幼便懂事，如今發現她做的這些惡行，竟還為她開脫，實在讓她愈發沒臉。
她拼命搖頭，捂住唇哽咽道：“那幾年總有人家丟孩子，我也聽到些風聲，若那時我能將你交出去，我……”
白菀打斷道：“姨娘若真能做到，就不會在殿下救你出來後，仍然畏懼、警惕、提防他。你分明感受到了殿下的試探，有那麽多講出實話的機會，卻沒有抓住，反而一再想要逃跑，你從來都沒有面對的勇氣，所以也不用再在我面前做假設了。”
直到剛剛她們離開京城，馮姨娘也只是問了一句：她們不會回來了吧。
那話裏都是慶幸，她希望自己做過的錯事能一輩子不被人發現，她希望白菀永遠做她的女兒。
馮姨娘臉色一陣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再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
“我們做了這些年的母女，我了解你，你本心不壞，只是……”白菀閉上眼睛，眼淚滾滾而落，“你只是沒那麽愛我，這也是應當的，畢竟我不是你的親骨血。”
可她愛了姨娘那麽多年。
兩輩子，她愛了姨娘將近二十年。
白菀起身，緩步走到馮姨娘身前，慢慢地跪伏到地上。
馮姨娘驚道：“蘋兒！”
謝擎川也微微擰眉。
白菀緩緩地叩首，拜別道：“你畢竟救了我的命，這一跪，還有這些年，都算還你的恩情。你隨師兄去九真吧，我會拜托他照顧好你。”
“再見面，就當做不相識。”
“……”
與馮姨娘斷絕關系後，白菀就縮進男人的懷裏，只是怔怔地發呆，沒有再掉一滴眼淚。
其實她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馮姨娘也並非大惡之人。
只是，她終究是個普通人，很難不怨懟，不遷怒。若是姨娘當初真的能把她送交官府，她未必會在白家經歷這樣備受折辱的童年，甚至，她也不必搭上一條性命。
此刻的她不敢回望過去，不敢去回想上一輩子的事。從前總覺得，無論什麽困難都不能將她的意志擊垮，只要姨娘還好好地活著，她什麽苦都能吃。
可現在……
謝擎川心疼地抱著她，就抱著小孩子一樣，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地安撫。
沈默了一會，她忽然道：“還未問過，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謝擎川在她發紅的眼角上親了又親，“其實你早就見過他們。”
白菀一楞，“他們？”
“你的姐姐，兄長，母親，都見過了。”
即便是成為寧王妃，她認識的人也十分有限。
在本就不多的人中，要找到她的親人……
她竟然有這麽多親人，有姐姐，還有哥哥？
一個姓氏驀地出現在腦海中。
她錯愕擡頭，“裴家？！”
謝擎川微微頷首。
“怎麽會是裴家？”白菀滿臉不可置信，“我怎麽會是裴家的女兒？”
從認識裴蕓那刻起，她就羨慕極了裴蕓。羨慕她有父母疼愛，羨慕她的家族可以為她撐腰，縱容她為所欲為，更羨慕裴氏那樣家風嚴謹的家族對小輩的教育，他們兄弟和睦，姐妹齊心，這都是白菀所沒有的。
謝擎川忍著心口的疼痛，笑道：“我見渺渺，便認識到何為血脈的力量，裴氏家訓有雲，推誠為應物之先，強學為立身之本，這句話用在你身上也極為貼切。”
她雖然沒有受過家族的規訓，卻依舊能堅守本心，自立自強，勇敢堅韌。
他就是被她身上這股子韌勁所深深吸引。
白菀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渺渺是……我的名字嗎？”
“裴雲渺，是你寫進族譜裏的名字。”
裴雲渺……
白菀默念著這三個字。
“可是族譜……”她遲疑道，“我聽說女子的名字不會被記載進去？”
謝擎川點頭，“按常理的確如此，只是你自幼失散，你的父母不想遺忘你，所以就以這種方式紀念。”
白菀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再度被他三言兩語攪得一團亂，她別過頭，委屈道：“他們很愛我。”
他漸漸合攏手臂，“從今往後，你身邊都是愛你的人。”
經歷了心潮澎湃的一晚，所有人都沒有休息好。
一早天還未亮，傅觀塵便收拾好行囊，要帶著馮姨娘離開。
白菀未來得及梳洗，便急急忙忙追出去，攔在男人的馬前，小心翼翼地：“師兄，你別生氣，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去的，絕不會辜負你的栽培。”
傅觀塵盯著她那雙哭腫的眼睛，心裏再生不出一點怒來。
他翻身下馬，揉了揉她亂糟糟的腦袋，無奈道：“行，我都知道了，昨日師兄話說重了，別往心裏去。”
白菀眼睛一亮，試探道：“那，師兄，你在九真等著我哦？”
“不等，等你作甚？”傅觀塵看著她忽然僵在臉上的笑容，頓時笑了，“你還是在京城等著我回來接吧。”
他擡眸，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後那道高大的人影上，意味深長地道：“靠你一個人，只怕走不出牢籠。”
“才不是牢籠。”白菀小聲嘀咕，“殿下待我很好的。”
“好好好，你的殿下最好。等南梁的戰事平息，再接你過去。”
他先前也有考量不周之處，昨夜寧王趁著她睡著，悄悄來房裏找他秉燭長談。
現在南梁形勢不明，白菀身份又特殊，若被哪方盯上，以她為質，逼迫寧王參與進去，這事就大了。
內戰就該內部解決，不應加入外部不穩定的因素。
寧王條理分明，陳明利害，傅觀塵被他說服。晚一年就晚一年，也沒什麽，來日方長。
“我走了，你也隨你夫君回家去吧。”
白菀乖巧點頭，目送他上馬離開，她知道馮姨娘一直趴在車窗前，偷偷看她。
只是，直到一行人消失，白菀也沒有再看她一眼。
**
傅觀塵踏上歸途，而白菀也與謝擎川回到了王府。
留在家中等待消息的眾仆從見王妃被追回，皆喜不自勝，歡呼雀躍，當初他們有多防備這位替嫁的王妃，如今就有多舍不得她。
尤其是遲峻，一個大男人，鼻子都哭紅了，他嘴硬說自己跟著主子一路疾行，被風吹得迷了眼，被衛寒戳穿是回來後哭的，他直接耷拉著臉，老大不願意，怨衛寒沒給他留面子，再被白菀笑著看了一眼，幹脆羞臊地跑回鎮撫司幹活去。
一群人鬧鬧哄哄地，圍著白菀說了好半天的話，最後都被寧王掃地出門，趕走了。
房門關緊，四目相對。
他喉結輕滾，朝她張開手臂。
她莞爾一笑，縱身一躍，撲進他的懷中，緊緊與他相擁。
纏綿是不能的了，某人又透支了自己病懨懨的身體，被白大夫勒令要好生修養，斷不能再有一點不該有的壞心。
某人也不再急，不給便罷了，反正最大的危機已經離開，起碼有半年時光，能與她相守。
至於半年後……
謝擎川兀自出神，沒留意懷中少女悄悄從他懷裏掙脫，走到鏡子前，扯開自己衣領細細查看。
暗紅色，形狀與四片葉子的蘋草如出一轍，她在皮膚上按了按，微微擰眉。
她研究得入神，身後貼上來堅硬的胸膛。
她就著這個姿勢，自然地往後靠，後腦勺壓在他胸肌上，仰頭看他，“從前覺得它好看，如今怎麽看都覺得刺眼。”
男人低笑一聲，擡手蓋住她的眼睛，而後俯下身，親在那塊肌膚上。
“那就不看了。”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脖子上傳來異樣的感覺。
他以前也很喜歡親她的“胎記”，每一次親昵，都格外憐惜地吻著那裏。
他每一次呼吸都從她的肌膚上掃過，帶起一陣陣顫栗的感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電光火石間，往日記憶湧入腦海。
白菀擡手按住他的腦袋，貼著他的掌心眨眼睛，“你是不是說過，這像是後天所傷？”
是哪一次來著，好像也是一天夜裏與他纏綿，他的唇輕輕劃過鎖骨，含糊地說了這麽一句。
只是那時她沈浸在他帶來的歡愉裏，滿腦子都是那些事，沒把他的話聽進心裏去。
男人身形一頓，松開遮住她雙眼的手，替她整理衣裳。
他嗯了聲，“是說過。”
年前的少女失蹤案中，他從永熹侯的房中查抄出她的舊衣物，以及繪有胎記的圖紙。
當晚他受了刺激，反覆地“折磨”她身上那處，鬼使神差地，念頭一閃而過。
白菀仰頭盯著他毫無瑕疵的臉，好奇道：“也不是每個人的胎記都平滑，我曾見過一些患者的胎記，也有這樣的，所以從來不曾懷疑。”
“所以我當時也並未放在心上。”
真正令他起疑心的，還是上元節那晚在狀元樓，遇到裴聽槐。
那時他拿了酒回去，站在門口，看到她與裴聽槐站在一處，心中頓時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他們靠得那樣近，而裴聽槐的目光大多時候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謝擎川雖然吃醋，卻理智尚存，知道以裴氏的家風，斷不會做出覬覦他人妻子這種敗壞人倫的事。
更何況裴聽槐的品性是出了名的好，白菀是漂亮，但也應該不至於讓克己覆禮的裴二公子失神至此。
更何況，後來裴聽槐又主動找上門，若他當真對白菀存不軌之心，以他的性子，必然是理性與道德占上風，會主動避嫌，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親近，甚至主動表達關心。
唯一的解釋，那就是裴聽槐對白菀，一直都不是男女之間的情誼，他問心無愧。可這也是謝擎川最看不明白的地方，不是男女之情，那還能是什麽？
那時找不到答案，他只能將原因歸結於，他的夫人除了外在的美貌，還有一手驚艷世人的醫術。
裴少卿常年與男子打交道，沒有見過這般才華橫溢的奇女子，被她的能力所折服，一時看呆，也屬正常，畢竟白菀剛來王府時，他自己也時常望著她出神，會欣賞，甚至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人之常情。
後來他暗中調查了裴聽槐，發現裴二公子這些年一直很執著於一類案子——失蹤案。
無論是他們一起辦過的少女失蹤案，還是丟嬰案，拐賣案，不管案子最初在誰手裏，他都會想辦法橫插一腳。
謝擎川也是那時對裴家的劫難有所了解，知道裴聽槐對幼妹的離去耿耿於懷了十餘年。
不過這中間還是連不上，直到他查抄廣陵伯府，在紫梅苑發現了嬰兒的繈褓與金鎖。
那一刻，他站在白菀從小長大的院落中，遍體生寒。
咚咚——
謝擎川收回思緒，給白菀重新系好腰帶，“進。”
墨夏將門推開一個小縫，先瞄了一眼，見兩人衣衫完好，才將嘴角壓下，端著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走進來，“殿下，大理寺裴少卿來找您。”
男人正把裴氏的玉佩給她掛回腰間，聞言指尖一頓，“找本王？不找王妃嗎？”
白菀的呼吸不由得屏住。
墨夏一頭霧水，結巴道：“啊，找、找王妃作甚？不找吧……他沒說啊。”
壞了，難道找了，但是她沒聽全？
謝擎川直起腰，看了一眼白菀。
只見少女面色微紅，唇瓣緊咬，顯然十分忐忑，她既期待，又膽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眼巴巴地回望他，目光中滿是依賴，似乎在問——要見嗎？還是等改日？
謝擎川抿唇笑了下，拉起她的手，“既然主動送上門來，那就一起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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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至裴二：您的“妹到了”訂單已送達，請查收。
下章裴二要幹一波大的，驚呆妹寶，我哥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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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兩輩子？
謝擎川不確定, 也許是他聽錯了。
一個晃神的功夫，白菀已經走到門口。
曾經親密無間的母女, 如今一跪一立，二人之間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一條猶如天塹的、永遠都修覆不了的裂痕。
馮姨娘瑟縮著肩膀，蜷成一團，不敢擡頭面對。
“蘋——”半個話音出口，她猛地止住，啜泣著, “王妃, 對不起……”
她不知道她叫什麽，甚至不知她是哪家的孩子。不能再以女兒相稱, 想祈求她的原諒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菀慢慢蹲下，雙手托住姨娘的手臂。
馮姨娘受驚一般, 渾身顫抖了下，見白菀只是要扶她起來，她哭聲一止, 而後愈發悲痛, 涕泗橫流，口中不斷說著道歉與懺悔的話，說她的人生都被她毀了, 說若不是她的私心, 未把撿到的她交到官府去, 也許她就不會與生身父母骨肉分離十數載。
白菀把姨娘扶到椅子上, 轉身走回謝擎川身邊，在榻上坐下。
馮姨娘哭了好半晌，白菀就靜靜聽著, 等她終於漸漸平覆，才開始推心置腹地，說一些壓在心頭十幾年都不敢講的實話。
馮姨娘出神地望著少女的側顏，喃喃道：“其實這些年，我每每望著你與我全然不同的面容，看著你出落得越發動人，我心裏就越害怕。”
馮姨娘只能算小有姿色，廣陵伯更稱不上英俊，所以她見白菀生得傾國傾城，便知這事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
她從不敢往人前去，也慶幸白菀被鄭氏與白蘅關在後宅中，沒有什麽見外人的機會。
馮姨娘慚愧地低下頭，局促地揉搓著雙手。
白菀看了一眼，便淡淡地挪開視線。
她也稍稍平靜，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情緒不再能支配理智。
她盯著地上一角落，輕聲道：“我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難處，而且，若不是你將我帶回白家，我或許就死在冬日的大雪裏了。”
“我真正該恨的，是策劃偷走我的那些人。”
馮姨娘才止住的眼淚又唰得流下來，女兒自幼便懂事，如今發現她做的這些惡行，竟還為她開脫，實在讓她愈發沒臉。
她拼命搖頭，捂住唇哽咽道：“那幾年總有人家丟孩子，我也聽到些風聲，若那時我能將你交出去，我……”
白菀打斷道：“姨娘若真能做到，就不會在殿下救你出來後，仍然畏懼、警惕、提防他。你分明感受到了殿下的試探，有那麽多講出實話的機會，卻沒有抓住，反而一再想要逃跑，你從來都沒有面對的勇氣，所以也不用再在我面前做假設了。”
直到剛剛她們離開京城，馮姨娘也只是問了一句：她們不會回來了吧。
那話裏都是慶幸，她希望自己做過的錯事能一輩子不被人發現，她希望白菀永遠做她的女兒。
馮姨娘臉色一陣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再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
“我們做了這些年的母女，我了解你，你本心不壞，只是……”白菀閉上眼睛，眼淚滾滾而落，“你只是沒那麽愛我，這也是應當的，畢竟我不是你的親骨血。”
可她愛了姨娘那麽多年。
兩輩子，她愛了姨娘將近二十年。
白菀起身，緩步走到馮姨娘身前，慢慢地跪伏到地上。
馮姨娘驚道：“蘋兒！”
謝擎川也微微擰眉。
白菀緩緩地叩首，拜別道：“你畢竟救了我的命，這一跪，還有這些年，都算還你的恩情。你隨師兄去九真吧，我會拜托他照顧好你。”
“再見面，就當做不相識。”
“……”
與馮姨娘斷絕關系後，白菀就縮進男人的懷裏，只是怔怔地發呆，沒有再掉一滴眼淚。
其實她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馮姨娘也並非大惡之人。
只是，她終究是個普通人，很難不怨懟，不遷怒。若是姨娘當初真的能把她送交官府，她未必會在白家經歷這樣備受折辱的童年，甚至，她也不必搭上一條性命。
此刻的她不敢回望過去，不敢去回想上一輩子的事。從前總覺得，無論什麽困難都不能將她的意志擊垮，只要姨娘還好好地活著，她什麽苦都能吃。
可現在……
謝擎川心疼地抱著她，就抱著小孩子一樣，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地安撫。
沈默了一會，她忽然道：“還未問過，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謝擎川在她發紅的眼角上親了又親，“其實你早就見過他們。”
白菀一楞，“他們？”
“你的姐姐，兄長，母親，都見過了。”
即便是成為寧王妃，她認識的人也十分有限。
在本就不多的人中，要找到她的親人……
她竟然有這麽多親人，有姐姐，還有哥哥？
一個姓氏驀地出現在腦海中。
她錯愕擡頭，“裴家？！”
謝擎川微微頷首。
“怎麽會是裴家？”白菀滿臉不可置信，“我怎麽會是裴家的女兒？”
從認識裴蕓那刻起，她就羨慕極了裴蕓。羨慕她有父母疼愛，羨慕她的家族可以為她撐腰，縱容她為所欲為，更羨慕裴氏那樣家風嚴謹的家族對小輩的教育，他們兄弟和睦，姐妹齊心，這都是白菀所沒有的。
謝擎川忍著心口的疼痛，笑道：“我見渺渺，便認識到何為血脈的力量，裴氏家訓有雲，推誠為應物之先，強學為立身之本，這句話用在你身上也極為貼切。”
她雖然沒有受過家族的規訓，卻依舊能堅守本心，自立自強，勇敢堅韌。
他就是被她身上這股子韌勁所深深吸引。
白菀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渺渺是……我的名字嗎？”
“裴雲渺，是你寫進族譜裏的名字。”
裴雲渺……
白菀默念著這三個字。
“可是族譜……”她遲疑道，“我聽說女子的名字不會被記載進去？”
謝擎川點頭，“按常理的確如此，只是你自幼失散，你的父母不想遺忘你，所以就以這種方式紀念。”
白菀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再度被他三言兩語攪得一團亂，她別過頭，委屈道：“他們很愛我。”
他漸漸合攏手臂，“從今往後，你身邊都是愛你的人。”
經歷了心潮澎湃的一晚，所有人都沒有休息好。
一早天還未亮，傅觀塵便收拾好行囊，要帶著馮姨娘離開。
白菀未來得及梳洗，便急急忙忙追出去，攔在男人的馬前，小心翼翼地：“師兄，你別生氣，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去的，絕不會辜負你的栽培。”
傅觀塵盯著她那雙哭腫的眼睛，心裏再生不出一點怒來。
他翻身下馬，揉了揉她亂糟糟的腦袋，無奈道：“行，我都知道了，昨日師兄話說重了，別往心裏去。”
白菀眼睛一亮，試探道：“那，師兄，你在九真等著我哦？”
“不等，等你作甚？”傅觀塵看著她忽然僵在臉上的笑容，頓時笑了，“你還是在京城等著我回來接吧。”
他擡眸，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後那道高大的人影上，意味深長地道：“靠你一個人，只怕走不出牢籠。”
“才不是牢籠。”白菀小聲嘀咕，“殿下待我很好的。”
“好好好，你的殿下最好。等南梁的戰事平息，再接你過去。”
他先前也有考量不周之處，昨夜寧王趁著她睡著，悄悄來房裏找他秉燭長談。
現在南梁形勢不明，白菀身份又特殊，若被哪方盯上，以她為質，逼迫寧王參與進去，這事就大了。
內戰就該內部解決，不應加入外部不穩定的因素。
寧王條理分明，陳明利害，傅觀塵被他說服。晚一年就晚一年，也沒什麽，來日方長。
“我走了，你也隨你夫君回家去吧。”
白菀乖巧點頭，目送他上馬離開，她知道馮姨娘一直趴在車窗前，偷偷看她。
只是，直到一行人消失，白菀也沒有再看她一眼。
**
傅觀塵踏上歸途，而白菀也與謝擎川回到了王府。
留在家中等待消息的眾仆從見王妃被追回，皆喜不自勝，歡呼雀躍，當初他們有多防備這位替嫁的王妃，如今就有多舍不得她。
尤其是遲峻，一個大男人，鼻子都哭紅了，他嘴硬說自己跟著主子一路疾行，被風吹得迷了眼，被衛寒戳穿是回來後哭的，他直接耷拉著臉，老大不願意，怨衛寒沒給他留面子，再被白菀笑著看了一眼，幹脆羞臊地跑回鎮撫司幹活去。
一群人鬧鬧哄哄地，圍著白菀說了好半天的話，最後都被寧王掃地出門，趕走了。
房門關緊，四目相對。
他喉結輕滾，朝她張開手臂。
她莞爾一笑，縱身一躍，撲進他的懷中，緊緊與他相擁。
纏綿是不能的了，某人又透支了自己病懨懨的身體，被白大夫勒令要好生修養，斷不能再有一點不該有的壞心。
某人也不再急，不給便罷了，反正最大的危機已經離開，起碼有半年時光，能與她相守。
至於半年後……
謝擎川兀自出神，沒留意懷中少女悄悄從他懷裏掙脫，走到鏡子前，扯開自己衣領細細查看。
暗紅色，形狀與四片葉子的蘋草如出一轍，她在皮膚上按了按，微微擰眉。
她研究得入神，身後貼上來堅硬的胸膛。
她就著這個姿勢，自然地往後靠，後腦勺壓在他胸肌上，仰頭看他，“從前覺得它好看，如今怎麽看都覺得刺眼。”
男人低笑一聲，擡手蓋住她的眼睛，而後俯下身，親在那塊肌膚上。
“那就不看了。”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脖子上傳來異樣的感覺。
他以前也很喜歡親她的“胎記”，每一次親昵，都格外憐惜地吻著那裏。
他每一次呼吸都從她的肌膚上掃過，帶起一陣陣顫栗的感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電光火石間，往日記憶湧入腦海。
白菀擡手按住他的腦袋，貼著他的掌心眨眼睛，“你是不是說過，這像是後天所傷？”
是哪一次來著，好像也是一天夜裏與他纏綿，他的唇輕輕劃過鎖骨，含糊地說了這麽一句。
只是那時她沈浸在他帶來的歡愉裏，滿腦子都是那些事，沒把他的話聽進心裏去。
男人身形一頓，松開遮住她雙眼的手，替她整理衣裳。
他嗯了聲，“是說過。”
年前的少女失蹤案中，他從永熹侯的房中查抄出她的舊衣物，以及繪有胎記的圖紙。
當晚他受了刺激，反覆地“折磨”她身上那處，鬼使神差地，念頭一閃而過。
白菀仰頭盯著他毫無瑕疵的臉，好奇道：“也不是每個人的胎記都平滑，我曾見過一些患者的胎記，也有這樣的，所以從來不曾懷疑。”
“所以我當時也並未放在心上。”
真正令他起疑心的，還是上元節那晚在狀元樓，遇到裴聽槐。
那時他拿了酒回去，站在門口，看到她與裴聽槐站在一處，心中頓時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他們靠得那樣近，而裴聽槐的目光大多時候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謝擎川雖然吃醋，卻理智尚存，知道以裴氏的家風，斷不會做出覬覦他人妻子這種敗壞人倫的事。
更何況裴聽槐的品性是出了名的好，白菀是漂亮，但也應該不至於讓克己覆禮的裴二公子失神至此。
更何況，後來裴聽槐又主動找上門，若他當真對白菀存不軌之心，以他的性子，必然是理性與道德占上風，會主動避嫌，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親近，甚至主動表達關心。
唯一的解釋，那就是裴聽槐對白菀，一直都不是男女之間的情誼，他問心無愧。可這也是謝擎川最看不明白的地方，不是男女之情，那還能是什麽？
那時找不到答案，他只能將原因歸結於，他的夫人除了外在的美貌，還有一手驚艷世人的醫術。
裴少卿常年與男子打交道，沒有見過這般才華橫溢的奇女子，被她的能力所折服，一時看呆，也屬正常，畢竟白菀剛來王府時，他自己也時常望著她出神，會欣賞，甚至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人之常情。
後來他暗中調查了裴聽槐，發現裴二公子這些年一直很執著於一類案子——失蹤案。
無論是他們一起辦過的少女失蹤案，還是丟嬰案，拐賣案，不管案子最初在誰手裏，他都會想辦法橫插一腳。
謝擎川也是那時對裴家的劫難有所了解，知道裴聽槐對幼妹的離去耿耿於懷了十餘年。
不過這中間還是連不上，直到他查抄廣陵伯府，在紫梅苑發現了嬰兒的繈褓與金鎖。
那一刻，他站在白菀從小長大的院落中，遍體生寒。
咚咚——
謝擎川收回思緒，給白菀重新系好腰帶，“進。”
墨夏將門推開一個小縫，先瞄了一眼，見兩人衣衫完好，才將嘴角壓下，端著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走進來，“殿下，大理寺裴少卿來找您。”
男人正把裴氏的玉佩給她掛回腰間，聞言指尖一頓，“找本王？不找王妃嗎？”
白菀的呼吸不由得屏住。
墨夏一頭霧水，結巴道：“啊，找、找王妃作甚？不找吧……他沒說啊。”
壞了，難道找了，但是她沒聽全？
謝擎川直起腰，看了一眼白菀。
只見少女面色微紅，唇瓣緊咬，顯然十分忐忑，她既期待，又膽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眼巴巴地回望他，目光中滿是依賴，似乎在問——要見嗎？還是等改日？
謝擎川抿唇笑了下，拉起她的手，“既然主動送上門來，那就一起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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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至裴二：您的“妹到了”訂單已送達，請查收。
下章裴二要幹一波大的，驚呆妹寶，我哥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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