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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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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文心也更不知道,就在當天晚飯時,齊縣長給央局長通了電話,說今天接到好幾個電話,是關於審計組調查虛假退庫和虛假財政收入的反映,叫他轉告審計組,暫停這件事的審計調查,盡快結束舉報的專項審計,不然會給縣委、政府帶來更多的壓力和麻煩。齊縣長還說,他不直接打電話給文心,是怕傷了他的自尊,以為政府影響獨立審計。他最後說,文心是個好同志,業務精,有幹勁,破獲並移送了我縣不少的經濟案件,但在這件事上,做領導的要給他提個醒,為的是保護他,使他不再受到傷害。

文心也更不會想到,就在當天晚上,鄱湖山莊的306包廂,縣公安局的餘副局長、縣地稅局長、縣建築總公司的黃經理、那個去了西藏的長風公司的劉總,齊聚在那裏,一邊喝著酒,一邊向坐在上首的一位領導匯報,匯報的主題是這次審計組的調查。

“再這麽下去,我看賬外的問題遲早會暴露的。”那是文心的大學同學劉總在說。

“聽說審計組明天要去實地觀察通往各移民中心村、自然村的水泥、砂石路和公共設施,弄不好也會有問題。”縣建的黃經理接著說。

“還有,地稅退庫的事,你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那可是千萬不能曝光的呀!”丁局長不無擔擾地說,他是接到計會股王股長的電話,市局的下午會還沒開完就急著趕回來的。

“不錯,老板,是得趕緊想個辦法,阻止審計組的調查。”餘副局長湊近那位老板,壓低聲音說“聽劉總說,那個文心去過發廊搞過異性按摩,是否以此為由,先拘留他幾天?”其他人也隨聲附和,“是呀、是呀!”

“不行,”老板端起酒杯,輕呷了一口,“他是正規按摩,最多問幾句,就會有人保他出去。”“可以技術處理呀,這事我已著手辦了,”餘副局長說,看來劉總第一次與文心見面時請他去按摩就有了預謀,“他去的那間按摩室有監控錄相,很容易弄的。”“有證人嗎?”老板問。“派出所長正在說服那位外地來的小姐,估計沒問題。”餘副局長回答。“那就是還沒有十分的把握羅。”老板把酒一口幹了,微微一笑,“我倒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所有人都把耳朵伸過來。

“有一個人可以辦妥這件事。”老板並沒有說出那個人是誰,其他人也無須去猜,縣城裏很多人都知道,那位老板在縣城有四個拜把兄弟,號稱“四大金剛”,他們之間為兄弟的事從來都是兩肋插刀。四位中有三位在坐,一個是黃經理,一個是丁局長,還有一個就是老板要他幫忙的人。說出這個名字來,劉總有些後悔,那畢竟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呀,同學要真有什麽把柄在他們手上,那可會毀了他的呀。但他後悔已經晚了,已經上了那條船,且船已到鄱陽湖心,下不來了,“先救自己吧!”

9月9日早上上班時,先前的那個女孩再一次把電話打到了審計局,說有要緊事找文心,辦公室的彭主任還是沒有告訴她文心新換的手機號碼。半個小時後,那個女孩將一封信送到審計局的傳達室,請門衛務必將信轉交給文心,再三囑咐才直奔長途汽車站,離開了鄱湖縣。

彭主任收到門衛交來的信後,多次打電話找他,都因手機不在服務區,始終沒能聯系上。而這時,審計組正馬不停蹄再一次來到有關村莊向老百姓了解修橋,鋪路的情況,以弄清施工、結算手續都不全的44.1萬元災後重建資金使用的真實性。經調查證實,這些零星項目系那位“老板”的妻弟所為,小部分是在原基礎上敷衍,並未進行實質性的施工,大部分根本就沒有這個基建項目。

下午五點左右,天還下著毛毛細雨,正走在移民路上的文心突然被迎面而來的一輛警車攔住,車上下來兩位穿制服的人,“文心同志,我們是縣檢察院反貪局的,有宗案件請您跟我們回局協助調查。”

文心萬萬沒有想到,十五年來,只是致力於本職工作,雖然有時也玩玩牌、喝喝酒、偶爾上娛樂場所唱唱歌、跳跳舞,但從來沒有出過格。毛病是有點,但大的原則從來未犯,更別說違法犯罪的事了,這回怎麽與案子扯上了。

審計組沒了主心骨,只好暫停工作。審計局的央局長和另外兩位副局長更是急得什麽似的,托人打聽到底犯了什麽事,但檢察院的人說,正在監事居住無法了解內情;是誰的指令都不知道。

“我們今天找你來,你應該清楚是為麽事?”晚上七點二位檢察官在三樓辦公室裏正式審訊文心。

“我還真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找我?”文心莫名其妙。

“你不會不知道反貪局的職責是什麽吧?”汪檢察官問

“這我知道,專門檢察貪汙、受賄和行賄的案子,你們不是懷疑我有份吧?”

“你說呢?”汪反問,似乎早有把柄在手。

“不太可能,你們想想,我不是單位領導,沒有經濟決策權,貪汙什麽?我雖然擔任多個項目的審計組長,但所有審計結果都要經過三級覆核,最後提交局長辦公會討論作出審計決定,被審單位不會向我行賄吧?多年來我無欲無求,老婆下崗近10年,有單位說幫忙解決她的工作問題,我都予以拒絕,總不至於我還會向他人行賄吧?”文心是一連串的不解。

“這些事你有沒有,你自己清楚,我們既是找了你來,就肯定有事,就看你是不是坦白。”

“這樣吧,你們有什麽疑問、線索、或證據之類,就直說吧,不必這麽繞彎子。”文心顯得不耐煩了。

“我們說?”另一位檢察官小江笑了起來,“我們說,還要你主動交待,你真是名不虛傳,很不老實。”文心很反感他這麽說,卻沒有反擊。

但文心真的不知是什麽事。這樣持續了幾個小時,已是深夜11點,反貪局的劉局長打電話來問小汪,嫌疑人交待得怎麽樣,汪在外面陽臺上輕聲說,“他還是什麽也沒說。”

“他不說是吧,那就執行第二套方案。”劉局長不相信會有這樣的硬漢,關了手機,一心睡覺去了。

前面的要嫌疑人主動交待應該就是第一方案。第二方案是疲勞戰術——靜坐思過。

他們轉移到會議室,另外邀了二個人來,四位檢察官在會議室鬥地主,時不時有人會提醒坐在另一頭的文心,“坐好,不許動,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訴我們。”

窗外還下著雨,這樣的雨已經下了幾天了。子夜的房間裏本來就有些冷,加上文心旁邊的櫃式空調不停地對著他吹冷氣,他感覺有點挺不住了,要知道,一整天在移民建鎮泥濘的路上走家訪戶,鞋子和衣服都是濕的,原以為可以靠著體溫把濕了的衣服、鞋子捂幹,但現在的體溫已經不可能啦。

淩晨三點半左右,鬥地主的人感覺困了,從各自房間的櫃子裏取出毛毯,將會議室的椅子拼成一排,他們要在椅子上過夜,臨睡前還不忘喊喝一聲,“聽著,坐那裏好好悔過,別以為我們睡覺了,就想借機打個盹,對你們這種人,檢察官的雙眼總是雪亮的。”

文心沒有回答他們,他要保存熱量和精力,堅持著,堅持到天亮,堅持到24個小時過去。

第二天上午,文心被轉移到一旅社,還是什麽也沒說,一位副檢察長和劉局長有點耐不住,來到旅社房間,要執行第三套方案。

第三套方案是,他們將另一主犯的供詞給文心看,“你看,該案主犯已對犯案事實供認不諱,上面指名道姓了你。你只是個從犯,為什麽對此事百般隱瞞、抵賴、拒不交待呢?你是國家幹部,應該清楚抵抗到底的後果。何不趁早供出另一主犯的犯案事實,也給自己爭取個主動、立功的機會。”檢察院的五、六個人在監視室裏你一言他一語,輪流做他的工作,要他或者供出另一個主犯,或者提供其他線索,有的還要他提供審計檔案,看審計局是否隱瞞別的應移送而未移送到司法機關查處的案子。這可以將功補過呀。

文心始終沒說話,他只是將主犯之一的供詞翻了翻,然後隨手扔在一邊。昨晚和今天早上都吃不下飯,昨夜又凍了一夜,額頭有點燙,腦子裏暈暈糊糊的,什麽也不去想,什麽也不想說,憑他豐富的審計經驗和多年的書畫鑒定實踐,以及屢試不爽的審計打假技術,他應該發現的,他只是根本不會想到,檢察官們給他看的所謂的“供詞筆錄”,其實是檢察官們自己偽造的。早在二天前,該主犯接到檢察院的內線通風,已經遠出外省避風去了,反貪局的人毫無他的音訊,怎麽會有他的供詞筆錄呢。他們相信,文心現在的身體狀況,絕不會細看筆錄中的內容,何況裏面的內容是一個熟悉文心的人舉報的呢?

在監視室又過了一夜,檢察官在文心身上還是沒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文心提出,快36個小時,為什麽還不放我。小汪對他笑了笑,你以為就你懂法律,我們還是專把法律關的呢,什麽逮捕證、搜查令、起不起訴等都是由我們檢察院決定,會不知道羈押期限,但你的問題沒交待清,關到什麽時侯都可以。

“我要求見律師,否則我什麽也不會說。”

“見律師?你什麽都不說,還想見律師,做夢去吧!”江檢察官上前來對他吼道,他最討厭這種浪費他們時間,讓他們睡不成覺的人,“要想早點出去,先把你的犯案事實祥祥細細地寫在紙上。”

“我沒什麽可寫的!”文心有氣無力,但憤怒在心裏翻湧。

下午四點,馮副檢和劉局長再次到監視室,對文心說,“我們苦口婆心,是因你是審計局的,大家都是很熟悉的人,這麽做已經是仁至義盡,希望給你最後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要還是不領情,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了。聽說你岳父母今年相繼患病去世,而你老婆也一直身體狀況很差,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你的家人想想吧,這麽不識時務,到時把你送到外省、市去關押,你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這可能就是他們的第四套審訊方案——恐嚇。

文心腦子裏閃現他妻子纖弱的身影,和少不更事的小孩無助的目光。他真的很想對這些“神聖的執法者”說些什麽,但他終於忍住,一方面是他確實精力不夠,另一方面他也真不想再與他們爭論法律的尊嚴和人格的高尚。

下午五點多,也就是文心被監視居住的第48小時後,檢察院決定實施第五套審訊方案,不再對他說服教育,直接送到看守所,讓他在裏面接受他人的教育。這就是前面說到的,文心在裏面度過的終生難忘的18天。

已在看守所呆了18天的文心,心裏已經很明白,自已的一時大意,延誤了審計工作的進展。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所擔心的:“真相”的面紗就要被揭開時,暴風驟雨真的來了,那暴風掀他個趔趄,意外的陣痛使他一時無力站起來;驟雨淋他個透濕,燃燒的激情一下子回到冰點。他更明白,審計就象是戰爭,出賣自已的往往是自認為可以信賴的朋友。

從裏面出來的第二天,他到了辦公室,沒有理會別人的眼光,他知道,背後的議論總是有的。

辦公室彭主任到他辦公室遞給他一封信,文心拆開信——

文先生: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二天前,公安局的人來找我,叫我如果有人來調查就如何如何說,否則拘留我。我不明白他們的用意,但清楚那會對你很不利,你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我怎麽能誣陷你。我給綠蔭姐打電話時形容你,她說沒錯,你就是她一直情牽的文心。我看過那盤錄象帶,是經過電腦處理的,你一定能識別。我告訴你綠蔭姐的手機號碼,記得call她噢!

Good  luck!!!

湖北小妹  9.9

下午央局長和文心向齊縣長匯報了這件事的真實過程。齊縣長說政府會出面處理這件事,請放下心,最好先休息幾天。文心說沒什麽,其實早就有種預感,只是來不及細想。

9月29日,審計組繼續到縣財政局,調查下撥的資金又調回的情況,原來是轉入財政基建財務賬戶,最後用於城市道路和休閑廣場建設。

晚上,審計組梳理了一下審計底稿,討論提出了審計報告的基本思路,並簡單向局領導作了匯報。

9月30日晚,在政府小會議室,審計組長將白天整理好的審計報告提綱向縣領導匯報。

經討論決定:應收售房款的虛構和鎮政府購車二輛資金來源不祥,審計證據不足,不宜反映;地稅虛假退庫的事待後商量處理;44.1萬元的公建支出涉及縣某領導,報告中刪去,商量後再定;財政移民專項資金用於市政設施建設事關政府決策,報告中不需反映。虛假財政收入的問題,按領導意見沒有在會上匯報。其它的如實披露、處理,該移送的移送。

會上,主管移民建鎮的黃副縣長作了深刻的檢討;縣移民辦主任和蓮陽鎮黨委書記提出辭職,請求處分;蓮陽鎮長就地免職,移送縣紀委查處;仙橋村黨支部書記和村主任已由縣紀委移送檢察機關立案審理┄┄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文心在斟酌審計結果報告的最後一部分:審計意見或建議。

他想:審計意見或建議每份報告中都有,如果被審計單位能正視審計報告,就不會認為審計只是在例行公事,結果是預先定好的,而不思改進,最終盲然走向懸崖、滑向深淵。如果政府領導重視審計報告,毫不隱瞞,公正、公開、透明,就會挽救我們更多的領導幹部。

晚上十二點,審計報告終於完成,文心回到家卻並無睡意,而是準備將文稿打印出來。

剛開機,收到一份電子郵件,是9月27日發來的——

文心:我回到省城好幾天了,今天才得知你的事情。我很欽佩你的癡心不改,遭那樣的打擊,還能堅持自己的信念,我還能說什麽呢?我已將“真相”存盤,明早乘快艇去你那兒。  阿曇

“出事了!”文心心頭一震。28日早上從省城開往鄱湖縣的快艇因嚴重超載而翻船,雖經奮力搶救,仍有8名乘客遇難,至今尚有二具屍體未找到。“莫非其中一個就是曇小姐?”文心越想越不能釋懷,情急之下,在鍵盤上敲擊這麽幾句回郵:

呀啦嗦,你在何處?

你帶來遠古的呼喚,自已卻回到遠古

曇花一現,清香難尋

呀啦嗦,你在何處?

你愛唱無言的讚歌,歌聲卻隨風而過

悄然無聲,了無痕跡

呀啦嗦,我知你在何處

天山之顛的白雲,是你的棲息之處

青藏高原的藍天,你聖潔的靈魂依附

10月9日上午檢察院通知,決定起訴,案卷已移送起訴科。

10月15日法院送來傳票,通知他,經審判委員會決定在10月26日開庭審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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