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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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陡峭,長白山間終年雲霧繚繞不去,難尋幾分春意,只有聳立雲端的雪松遮天蔽日般蒼郁連綿,而張家古宅正是藏掩於這深山僻處。

不久前,張啟山陪同張日山回了張家,連番的舟車勞頓,使得張日山到了張家時,身子已經吃不消得牽動了胎氣,一張臉更是白得像紙,故此連日來都小心休養著:

“來,把藥趁熱喝了吧。” 張啟山端了只盛著暗褐色湯汁的碗,用瓷勺舀了幾下後遞到了張日山手邊。

張日山現今只要聞到那安胎藥的味道就已經覺得頭疼,可還是一語不發的接過了藥碗,直接仰起頭就如數喝了下去。

“小山,你昨夜裏也沒睡好,去睡個午覺吧…”張啟山看人把藥喝完,惦記著張日山連日來總不得安睡,不幾日已經看似下巴又變尖了些,必然是心疼的。

“佛爺,我不困…只是,咱們回來有好些天了,‘那邊’有沒有什麽動作?”張日山心裏卻總是不能安生,這地方到底早已不再是他的家了,又怎麽能不時刻警惕提防著。

“放心吧,他們現在把你和孩子看得重要,暫且不會動什麽歪心思……再說,有我在呢,你不要為這些事憂心費神了,把身子調養好才是正事。”張啟山當然清楚日山在擔憂什麽,不過他必定會盡全力將人護住,不會讓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更不希望張日山懷著八個月的身孕還要憂思過慮。

張日山見此也不再多言,順著佛爺的意思回了臥室小憩:

老宅房子的陳設布置都還是舊時的樣子,連床都是那黃花梨木的架子床,為了讓張日山能睡得舒服,張啟山親自把床褥鋪得足夠厚實,更慶幸從北京來的時候備了床松軟的羽絨被,山裏晝夜溫差極大,入夜後還是格外寒涼的,若是不多加小心,難免要受了寒氣。

“快睡會兒吧,再不多睡點,就要變成國寶了。”看著張日山在床上躺下後,張啟山坐在床邊,笑著哄著人快些睡下。

“佛爺,您被我連累著睡不好…也躺下歇會兒吧。”張日山面有愧色的開口了,自回了張家以來,他越發心緒不安,可個中緣由卻不願一一向佛爺傾訴。盡管夜夜被夢魘糾纏,驚夢不斷,也只是說孩子月份大了,每到夜裏胎動頻繁才無法安睡,可每每他驚醒,佛爺都能感知到,會一直陪著到他睡著為止。若說起這份辛苦,佛爺也並不比他少多少。

“我不累,放心睡吧,我在這陪著你。”張啟山細心的將被角掖好,讓人不必為他費心。

方才張日山喝下的藥也有安神助眠的作用,這會兒開始起了藥效,張日山確實覺得眼睛酸脹起來,眼皮也越來越沈,困意陣陣襲來,在佛爺的安撫下閉上眼睛後,很快就睡著了。

過了片刻,張啟山見人已經睡熟了,便悄聲離開了臥室。

張啟山到了這院落偏處的書房,推開進去後,屋裏已有人在候著,並不是旁人,是此次一同回來的雲羅:

“佛爺。”

“嗯,事情辦得如何?”在書架前站定,張啟山用手隨意拂去書脊上的浮灰,沈聲發問。

“已經照您的吩咐下了指令,三日內都會在本家匯合。”雲羅顯得比平日裏更謹慎,向張啟山匯報著他所交代事情完成的情況。

“好,行事務必小心些。還有,如果日山向你問起什麽,盡力搪塞過去。”張啟山知曉結果後,向對方投以讚許的眼神,但最後不忘額外強調了一句。

“雲羅明白。”雲羅之所以是唯一能夠隨行的人,正因她本就隸屬外家分支,父輩也曾追隨過佛爺,如今到她這裏,也是得到了佛爺的器重。

“你去日山那邊守著吧。”

雲羅得令退下後,張啟山獨自在原地停留未動,眼中暗暗湧動出覆雜的思緒:

近日來,日山的身體虛虧的厲害,吃著補身體的湯藥膳食,卻都盡數補給了胎兒和血蚺,本體一日日眼看著的孱弱起來,不但消瘦了許多,更時常心悸氣短,夜間盜汗驚醒,無法安眠。精神狀態亦是不佳,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就算只字未提,可許多細小舉動卻都暴露出了他內心的不安與緊張。想必是回到張家,難免會勾起日山深藏心底那些不願回想起的往事,令他無法安心休養,在這般情境之下,他深知實在是委屈了日山。

然而此次不遠千裏回到張家,並不完全是因為忌憚內家勢力,同樣是為著日山考慮。他身有麒麟血,上次手術時已發現麻醉劑對他無用,蘇澤語醫術再如何精湛,但對張家人的體質卻是一無所知,如若生產時再發生什麽意外,到時必然束手無策。不過,內家那幫家夥心思難測,現在眼前的風平浪靜和悉心關照背後,或許已是包藏禍心,不得不處處防備,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不令自身和日山及未出世的孩子一並陷入險境。

那廂,雲羅才按照佛爺所說回去關照張日山,輕手輕腳進了門,本以為人還在午睡,但意外的看到張日山正坐在小廳內,並喚了她問起話來:

“雲羅,方才可是佛爺叫了你去說事。”

“是。”雲羅在原地站定,點頭稱是。

“說了些什麽?”

“佛爺只是吩咐了些雜事罷了,先生無需掛懷。”雲羅依佛爺的意思,避重就輕的回了張日山的話。

“佛爺的命令你盡管執行,但我只交代你一件事,你必須做到。”張日山聽後並無意幹涉其中,只道出了他需要對方完成的事情。

“先生請吩咐,雲羅任憑差遣。”

“此行必有兇險,可我如今自保都難,談何保護佛爺。我只要你謹記之後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以佛爺的安危為重。包括我的性命在內,你都無需顧及,必要時皆可舍棄,我只求佛爺平安無恙。”張日山所言的每個字都無一不是為佛爺籌謀打算,他究其一生,只願為那一人奉獻所有,除此之外,別無他願。

“先生……”雲羅有所遲疑,但不等她說話,張日山已經打斷了她。

“記住了嗎。”張日山的語氣中不見半分商討,那雙淡若琉璃的眸子裏只見堅定和決絕,不容得人有拒絕的餘地。

“是,雲羅記住了。”

不久後,張啟山回去時,正看到雲羅陪著張日山說話,她手裏還拿了幾件親手制作的嬰兒服給張日山展示著:

“先生,我給小少爺縫制了幾件小衣裳,樣式雖然不怎麽好看,不過料子是仔細挑選過的,適合剛出生的小寶寶穿。”

“哪裏的話,實在讓你費心了。倒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什麽也不會做。”張日山垂著頭,將那小衣服在手裏細細摩挲著,更免不了感嘆出來。

“這些本就無需勞先生費神,您現在只管養好身體才是頭等大事。”

“雲羅說的是,論起勞苦功高,誰也不能和你相比。”張啟山說話間已經走了進來,頗為認同的接過了雲羅的話。

“佛爺,您回來了。”張日山聞聲擡起頭,看到佛爺的一瞬,臉上才添了一分笑意。

“下午睡的可好?”張啟山坐在張日山身側,體貼的關懷詢問起來。

“嗯,還好。”

“佛爺,我去準備晚餐。”雲羅不再打擾兩人,鋪擺在桌上的東西都收拾好,便準備退出房間。

“好,對了,雲羅,記得將昨日打來的山雞燉好湯。”張啟山在雲羅離開房間前不忘細心囑咐著。

“是,知道了,佛爺。”雲羅笑著答應下來,隨後便出去張羅晚飯了。

正是日落時分,夕霞悄然傾灑滿室,驀然間有種寂靜安然的溫暖,張日山擡手倒了杯熱茶,將茶杯遞給了佛爺,狀似隨意的與佛爺閑談起來:

“佛爺,您給孩子想過名字了嗎?”

“這個自然。”張啟山抿了口茶,報以肯定的笑容作答。

“那能不能告訴日山,您取了什麽名字?”張日山面龐上的笑容沈靜,但心頭卻彌漫出淡淡的苦澀,悄悄攥緊了袖間的手,才敢將期許的目光投向了佛爺。

“這個,且待你平安生產後再告訴你。”張啟山深深的望向眼前的人,也只這一眼,便已看進了這人的心裏,更猜到了他此問的深意。他是在害怕,怕相見時就是別離,怕留下太多遺憾,怕將來無法親口喚一聲那名字,也必然是在心中做了決定,若到必要時候,定是會不惜舍棄自身性命,保孩子周全。

張日山見被佛爺識破了心事,不由得有些慌張的低下了頭,可這時手心一暖,是佛爺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像是於沈默無形間道出的一句牢不可破的誓言與承諾:

“日山,有我在,一定會守住你和孩子的平安。答應我,再不許動這樣的念頭。”

“是…”張日山輕輕頷首,可最終卻未肯道出那句答應。

寂寂無聲中,似有涓涓暖流浸於心,卻未足以將那冰雪消融化盡……

桌上的香爐間裊裊升煙,沈香之氣縈繞於室,聞可安神定心:

張日山倚靠在床榻上,張家派來的醫者每周都會來為他檢查一次身體,這會兒已經診過了脈,又用手在他腹部幾處按了按,查驗後道出結論:

“尚且安好,但胎位不正,離產期還有月餘,先無需用藥,近日多走動些,胎兒或可自行轉動。”

張日山點頭應下,眉間微微起伏,擡起手放在腹上安撫著被驚擾後不滿躁動的孩子。

那醫者離開後,張日山盡管身上乏力,卻也遵照對方所說的,見外面天色晴朗,陽光明媚,打算出去走動走動:

“…坐著等我,我去把鞋拿來給你換上。”張啟山同意了這提議,將人扶著坐在床邊,說完後就去把張日山外出穿的鞋取了過來。

“佛爺,我現在這樣子,真是沒用到家了……”張日山身子日益沈重,已經不便彎腰,連穿鞋這等小事兒,都得讓佛爺來照顧他,看著佛爺半蹲在床前給他換鞋系鞋帶,他不由著自嘲起來。

“你什麽樣子,爺都喜歡得不得了。”張啟山已經把鞋給人穿好,笑著說完後,伸出手將仍是被他這半句調笑就惹得臉紅的人扶起後一同出了門。

二人慢慢踱步在老宅的巷子間,大片的陽光照耀在古宅蒼灰的瓦檐之上,卻仍難掩幾分冷肅悲涼:

“佛爺,這條路,我竟還記得…兩三歲時,爹娘就不再抱著我走,張家的孩子,只要會走了,好像就得學會什麽是冷情淡漠。那時我總覺得這條路好長啊,走起來那麽遠,那麽累…”張日山望著腳下的石磚,回憶隨之湧現,不由著喟然長嘆。

“日山,不論以後的路多遠多長,都有我與你同行。”張啟山牢牢牽住人的手,懇切訴出情意。

張日山側目望向佛爺,恍惚間佛爺少時的臉孔竟在眼前影影綽綽的浮現重疊起來,往事如潮般回溯,憶起年幼時似乎就已認定此人。歷經百年光陰,如今竟能廝守此生,不免深感是得了上天垂青才會如此幸運。

“快到中午了,已經走了不少路,別累著了,回去吧。”張啟山計算著時間,說完將人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嗯……”張日山笑著點點頭,轉身打算往回走了,可沒走幾步,身後不遠處傳來些許腳步聲,不輕不重,只靠著聽力,已經判斷出這般輕盈的步子,對方年紀尚幼。

待腳步聲由遠至近從身旁擦身而過時,只見果然是兩個年紀十歲上下的男孩,衣著很是單薄,尚稚氣未脫的臉龐卻如罩著一層冰霜,對他和佛爺都視若無睹,可真正讓張日山胸中一窒的,是這兩個孩子身上沾染的一股子濃重血腥氣:

只這一瞬間,就將張日山整個人都拖拽進了冰冷陰暗的回憶漩渦裏,那些為著磨礪無情心性的嚴苛訓練,日漸摧殘人心令人變得冰冷麻木,一雙手從幼童時便已開始握持利刃,沾染鮮血。

“唔……”張日山忽得只覺得腹中激起一陣急痛,他身形一晃,咬著唇嗚咽出聲,手也按在了腹上。

“日山!”張啟山緊張的將人扶住,臉上盡顯擔憂的喊了出來。

“…佛爺。”張日山呼吸略顯急促,眼裏更現出幾分驚懼之色,似是再三躊躇後才開了口,“會嗎?我們的孩子還會經歷這些嗎?”

“日山……”張啟山竟也不知該如何作答,看著日山已如驚弓之鳥,他實在不忍將實情相告,只能含糊其辭道,“我們是外家,與內家規矩有別。”

盡管佛爺這般答他,張日山仍是心頭一沈,佛爺的神情已經令真相呼之欲出,就算佛爺是外家,可如今他們的孩子是純血啊……他竟真活成了老糊塗,將張家規矩束之高閣,置之腦後許久。

張家的孩子,六歲開始受訓,直至十五歲通過放野考驗,盡管其後司職不同,但都需為族內效命。純血更是格外被看重的,無論是訓練還是考驗都極為苛刻,甚至還有可能淪為‘血罐頭’。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張日山接下來一整天都心緒不寧,且胎動不安,佛爺跟著為此發愁,直到晚間,將人哄著喝了碗安神的湯藥,見人睡下後,才稍微寬心。

時至夜深,忽然間電閃雷鳴,刺眼的銀光利刃般撕開了厚重的雲層,照亮了漆黑的夜幕,緊接著又是轟隆一聲驚雷響起:

“啊……”張日山滿頭冷汗的從雷聲中驚醒,猛地睜開了雙眼,混沌迷茫的眼仁裏布滿了驚恐,心臟劇烈的在胸腔中撞擊著,額角的太陽穴都突突的跳動著,他大口喘著粗氣,還無法從方才的噩夢中逃脫出來,夢裏一條巨蟒將他死死纏繞,在他氣絕之際,恍惚間還見那畜生張開血盆大口奪下他懷中的嬰孩吞下,這才令他掙紮著從夢裏清醒。

“日山?又做噩夢了嗎?”張啟山自床上起身,翻身去查看身邊的張日山。

“…佛…佛爺……”張日山背對著人,語句斷斷續續,當張啟山將手撫上去後,發現他的身子繃得緊緊的,還不停的發著抖。

“小山,醒了就沒事了,只是夢而已。”張啟山心疼的將人安慰著,本以為與之前被夢魘住相同,可張日山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嚇得不輕。

“唔……佛爺…可能不太好了…我怕…怕是孩子出事了……”張日山蜷著身子,上氣不接下氣得呼著痛,腹中那撕裂般的痛楚過後,他只感到有熱液從腿間湧出,濡濕了下體……

“什麽?!”張啟山一時間也大驚失色,鞋子都顧不上穿的急忙跳下了床,將燈打開,這才看清了張日山面如金紙的臉色,鼻間隱隱嗅出一絲鐵銹的腥甜氣息,他心道不妙,立刻掀開被子,赫然見到張日山的身下已蜿蜒出一片刺目的血跡……

“不會有事的,日山,你先忍著點……雲羅!雲羅!”張啟山緊握住張日山的手,口中念念有詞,可實際卻也連心房都跟著震顫起來,高聲朝屋外喊起人來。

“佛爺!”雲羅很快就披著衣服推門而入,立刻看出了不對,“先生這是……我這就去叫人!”

半刻後,雲羅冒著風雨帶回了張家的大夫,查看了張日山此刻的情況後說道:

“比產期提前了快一個月,出血這麽多,不能繼續保胎了,但胎位不正,母體虛弱,恐怕難以順產。”

“張家還有多少大夫都給我找來!倘若你們保不下日山和孩子的性命,我張啟山就要你們內家一起陪葬!”聽到這些後的張啟山上前一步用手死死捏住那大夫的衣領,眸中翻騰著滔天的猩紅血氣,句句字字間的狠厲令人膽寒。

窗外此刻雷雨交加,雨勢越發兇猛,似乎預示著這漫長一夜的艱難險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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