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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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張府徹夜燈火通明,無人安眠。

張日山人躺在臥室的床上,快燒到39度的高熱令他頭疼欲裂,蒼白的面上浮現出病態的紅,鼻翼裏呼出的氣息都仿佛能灼傷了人一般的可怕。

張啟山把用來降溫的冰毛巾換下來,接著用手心覆上那額頭,竟是很快熱度就升了上來,便趕快又蓋上一條新的,同時心急的問起人的感受:

“小山,你感覺怎麽樣?”

“…爺,我口渴……”張日山覺得喉嚨幹痛,眼皮都酸得好像沒力氣擡起來,話說出口的時候都帶著嘶啞的幹澀。

“慢點喝……”張啟山聽了馬上去兌了杯溫度正好的白水,又格外小心的將渾身滾燙的人扶了起來靠在了床上,將水餵了過去,看人喝完一大杯水後,他看了眼時間,都晚上九點了,於是惦記著人會不會已經空了胃,便再次問道,“小山,餓不餓?有胃口吃點東西嗎?”

“…嗯,我吃一點吧……”張日山想著他從傍晚就發起燒來,這一天也沒正經吃些什麽,他自己也就罷了,可如今肚子裏還有孩子,盡管是真的沒有什麽胃口,可還是答應了。

張啟山急忙吩咐了雲羅去把廚房早就煨著的一鍋雞絲粥盛來:

“來,溫度正好。”端著粥盛了一勺,張啟山先親自用嘴試了試溫度,才餵到了張日山嘴裏,“味道行嗎?還吃嗎?”

“嗯…”張日山燒得渾渾噩噩,這會兒口裏根本嘗不出味道,只是勉強咽了下去,可為了不讓佛爺太擔心,他還是點了點頭。

張啟山看人能吃下去東西,果然稍微放心了些,這一碗粥算是餵下去了大半碗,可他其實看得出來,張日山吃得並不舒服,於是差不多時,便把粥放到了一邊,拿了紙巾給張日山擦了擦嘴角:

“小山,時候不早了,躺下睡吧…”

張日山也根本沒有精神,由著佛爺站起身扶著他也想要躺回床上,可正在這時候,肚子裏的孩子動了幾下,竟還是疼的厲害,他一下沒忍住的痛吟出了聲,喘息著試圖緩解這股痛楚,可還沒等他緩過來,胃裏就跟著一陣翻騰,惡心感頓時湧上心口,他再也沒忍住的俯下身子將才剛吃下去東西全吐了出來。

“日山!”這些發生的太快了,張啟山只覺得日山將他推了一下,就伏在床頭吐了,但他根本顧不上其他,只想著趕快看看人怎麽樣了。

張日山臉色難看的要命,渾身脫力的軟倒在床邊,手還捂在肚子上,張啟山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胃痛還是肚子痛,登時也跟著急出一身大汗:

“小山,你跟爺說你是哪兒不舒服了?!”

“…佛爺……”可張日山卻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試著說點什麽,可才有氣無力的叫了聲佛爺,人就沒了動靜……

“日山!蘇澤語…蘇澤語!”眼看張日山暈了過去,張啟山是真的慌了,他立刻朝著門口的方向高聲大喊著蘇澤語的名字,很快隔壁房間裏的蘇澤語也聞聲跑了進來。

“怎麽了?怎麽了!”蘇澤語這一天都沒敢離開張府,何況張日山還發起了高燒,這簡直是太糟糕了,原本這種手術忌諱的就是患者術後發熱,因為導致發熱的原因很可能是出血或感染等多種高危原因,所以她根本沒敢走,只是忐忑不安的待在了這裏,這時她聽見了張啟山慌張的喊她,也立刻沖了進去。

“他才吃了點東西就全吐了,現在還昏過去了,你快看看該怎麽辦!”

蘇澤語上前給張日山測了體溫和心跳血壓,人現在是燒得虛脫了:

“他燒的太厲害了,這是應激反應,我先給他掛點生理鹽水…但我兩個小時之前已經給他打了退燒針了,那個藥性質溫和,所以才會藥效不大。可他現在情況太特殊了,我不敢再給他隨意加藥,萬一影響到上午放進去的東西,那他這罪不是更白受了嗎?”

張啟山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張日山,聽著人一陣陣急促而淩亂的呼吸聲,覺得每分每秒都是把他的心用燒紅的烙鐵炮烙般的煎熬痛苦,已是實在無法再這樣眼睜睜看著:

“再這麽燒下去…他和孩子還有命嗎!我不管,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你立刻給他用藥,讓他退燒!”

“張啟山,你冷靜點!張日山他受了這麽多罪,不是為他自己,都是為了你和孩子,如果現在不計後果,等張日山醒來,你覺得有辦法向他交代嗎!”蘇澤語才將生理鹽水給人輸上,就聽到張啟山慌不擇路下的選擇,身為一個旁觀者也好,還是醫者也好,她這個時候都覺得自己有必要用全力勸說張啟山放棄這個念頭。

張啟山攥緊拳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口,才算勉強壓制住內心的沖動,再開口時總算恢覆了幾分理智:

“…那你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

“雖然現在情況不好,可我覺得還是有繼續觀察的餘地,既然不能內服和註射藥物,那就用物理降溫法先處理。如果到了明天早上還是沒有好轉,我建議還是要把他送到醫院做更精細的檢查和治療才行,不然真的會非常危險。”

“…好,就按你說的辦。”張啟山思慮了半分鐘後,同意了蘇澤語的建議。

等著輸液結束的時間裏,蘇澤語把所有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也趁著這空檔,雲羅也來把房間收拾了幹凈,換好了新的床單和被子:

“行了,你們都出去吧,有事我會叫你們。”張啟山從蘇澤語那已經了解了物理降溫的具體方法,夜也深了,所有人守在這裏也並沒必要。

安靜的室內,很快只能聽到張日山那令人聽著不安的粗重呼吸聲:

張啟山很快把人身上的睡衣都脫了下來,讓張日山光裸著躺在棉被裏,隨後取了柔軟的小毛巾用酒精蘸濕,輕輕給張日山在頸下、胸口、腋下、手心腳心等身上的部位擦拭起來,只為能盡快讓這熱度散去。

就這樣,張啟山不眠不休的認真擦拭了兩個小時,中途也試著叫醒張日山,讓人喝點水補充水分,可張日山幾乎沒法自己喝下去,他只好含著水嘴對嘴的給人餵進去……

不知不覺折騰到了後半夜,張啟山也仍是眼睛都不敢眨的將人守著,不時去試試張日山的體溫,終於降了一度,這下張啟山心裏才算寬慰了些。畢竟殫精竭慮的勞累了一天,他這會兒難免感受到了些倦意,便也稍微合眼假寐片刻,可意識剛有些混沌,就被床上的人牽動著敏感的神經立刻清醒了:

“…佛爺…佛爺……”張日山自口中喃喃囈語,低聲喊著佛爺,可看起來並未清醒,更像是在做夢。

“小山,我在呢,我在。”張啟山趕快湊近握住了他的手,出言安撫他,可他繼而很快發現張日山身上的溫度又燒了上來,身子都在發抖,嘴裏的牙齒正打著顫牙關碰撞出‘咯咯’的聲響。

“冷…唔…好冷……”張日山陷在高燒的昏睡狀態裏,完全憑著下意識的本能傾吐出了他的痛苦。

張啟山見狀,直接掀開棉被上了床,將自己的上衣脫掉,把張日山摟在懷裏抱著,又將棉被嚴實的裹在了兩人身上:

“小山,不冷了…很快就不冷了……”

“爺…佛爺……”張日山似乎感受到了佛爺身上的溫暖,他往張啟山的懷裏鉆了鉆,身體緊緊貼在佛爺身上,可嘴裏依然似乎不停的說著什麽,始終都在喊著佛爺,“我…不…不要……別……”

“小山…小山?”張啟山聽不清日山嘴裏在說些什麽,盡管他知道這都是他燒糊塗說的胡話,但還是努力想聽清楚。

很快張啟山覺得胸口處傳來潮濕的熱意,才發現是日山正埋在他懷裏掉淚,眼淚止不住的從緊閉的眼角淌下來,連那打濕的睫毛都惹人心疼的顫動著,這下他終於聽清了張日山所說的話:

“…佛爺…別走…別走………”

“不走,不走,日山,佛爺答應你,不走,哪兒都不去,只陪著你。”張啟山只覺得心都要被這些淚水泡的酸脹起來,忙不疊的低聲在他的耳邊一個勁的承諾著,同時也跟著酸了眼睛…直到如今,日山仍在害怕,害怕自己把他一人丟下…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給人帶來的傷害,張啟山心裏同樣加倍的愧疚和難過……

張日山在他懷裏哭得有些氣息不順,張啟山用手撫著人的背給他順氣,不停的在人耳邊絮語著,只為了讓人盡快離了那夢魘,但情況並未好轉,他還是不停哭著說胡話:

“爹…娘…娘…疼…好疼……”

“小山乖,一會就不疼了…”盡管此刻就把人擁在懷裏不住的撫慰,但每聽到一句佛爺,每聽到一次爹娘,每聽到一個疼字…都讓張啟山的心跟著狠狠的刺痛一下…

日山從幼時便失去父母的疼寵和庇護,幾乎是跟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他身上有著張家人骨子裏的本性,何況生活的殘酷和磨礪都使他很快脫離了孩童心性,迅速的成長起來。隨著年歲漸長,日山越發如同追隨著自己的一道影子,連外人眼中的‘張副官’都幾乎可以代表‘張大佛爺’。就算是他心裏的日山,也總是堅忍剛毅的性子,從而忽略了這人內心深藏的柔軟和脆弱……眼下這個在他懷裏哭著喊出至親與摯愛的人,也才如此真實的讓他心疼至極……

不知是不是終於把這些心底的情緒都隨之發洩了出來,張啟山發現懷裏的人身上開始冒出濕熱的汗意,只有發出汗來,才能退燒。想到這些,他更是將兩人身上的被子好好裹住,連後腦勺都不肯放過的給包得嚴實。

張日山漸漸在他懷裏安靜了下來,呼吸聲也平穩綿長,終於踏踏實實的睡了……

這時候連外面的天都似乎有些蒙蒙擦亮了,可張啟山仍不敢輕易閉眼睡去,小心的計算著時間,給人試著體溫,暗自慶幸這高燒總算開始退下去了,最後一次測的時候,只有37.5度左右了。

“小祖宗,你可真是嚇死爺了……”張啟山把體溫計丟在一邊,看著懷裏睡得渾然不知的人,湊上那溫熱的額頭輕輕的親了一口,悄聲地將這話滿是憐愛的感嘆了出來。

直到張啟山將被子掀開些,看到日山身上的紋身都完全消褪下去,才是真正的放了心,見時間還尚早,他摟著懷裏還睡著的人,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當張日山終於擡起眼皮睜開眼,意識逐漸清明後,他很快發現自己正被佛爺緊緊的摟在懷裏,當他看到佛爺眼眶下的一片烏青,就猜到是佛爺徹夜未眠的照顧了他。見佛爺似乎睡得正香,他動也沒敢動,只是安安靜靜的任由佛爺抱著他…更是仔仔細細又端詳起佛爺來,就算是在睡覺,佛爺的臉龐依然能透出任何人都比擬不來的英武之氣,讓人心動不已…想到這些,張日山覺得臉上又有些發熱,年紀都這般大了,連孩子都要有了,他卻還像少年情動時那般懷春,實在是不應該。

張日山輕微的動靜還是很快就驚醒了神經並未放松的張啟山,他擡了下眉睜了眼,輕聲開口向懷中的人問道:

“嗯?…小山…你醒了?”

“佛爺……”

張啟山聽著人喊他時總算是清醒的,心神也才安寧了,不過他細細將人看著,怎麽發現那臉蛋還有些泛紅,頓時又開始擔心起來:

“怎麽臉還是紅的?不會又要燒起來吧?”說著他又心急的把那體溫計給拿起來,直接從被窩裏就給塞進了張日山腋下。

“…我沒事了,佛爺……”張日山有點不好意思的答著,但是又不能直接告訴佛爺他是因為‘發花癡’才臉紅的吧。

“還是試試才踏實,身上還有什麽地方不好受嗎?”但是擔驚受怕了一宿的張啟山這時候可是不敢再有任何的大意了。

“沒有了,爺,我好多了。”張日山再一次肯定的告訴他家佛爺,他真的沒事了。

“真的?可不許騙我。”可張啟山還是‘不依不饒’的一再追問著。

“真的,日山不敢欺瞞佛爺。”張日山見此,也做出極為認真誠懇的的態度來回應著佛爺。

“哎…你現在別說欺瞞,就算是欺負你家爺,我也只能照單全收…”張啟山忽得生出了一番感慨,但眼裏浮現的笑意裏有的盡數只有寵愛。

“佛爺……”張日山在佛爺跟前總是難免的‘笨嘴拙舌’起來,這時他也只會用那對烏亮水潤的眸子瞧著他家佛爺。

“不過,以後…爺還有的是時間‘欺負’回來…躺好了,我去讓他們備早飯…”但張啟山說話間取出了體溫計看了一眼後,放心的笑了,在人唇瓣上輕啄兩口,大手不老實的在張日山光滑的背脊摩挲了幾下後,才掀開被子下了床。

只留了張日山躲在被窩裏,默默的再次燒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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