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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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讓張日山遲遲無法言語,如遭雷劈後的五感盡失般呆楞在原地:

他少年時追隨佛爺離開東北,這些年早已遠離本族是非,可張家那些吃人的規矩,他自幼年時便被耳提面命的牢刻在心。

張家極為註重血統,他作為棋盤宗內家後人,身有麒麟純血,又是罕有的坤澤體質,按照族內規矩,要與純血乾元婚配,保證張家麒麟血脈的的延續。

外家均為不完整的麒麟血,因故張家定下規矩:

嚴禁內家與外家相結合,有私自結合婚配者,視為混亂內外家的血統,是重罪,必遭到重罰。

這一刻,張日山意識到這段日子以來,他都試圖粉飾太平用以安慰自己的假象,終是被擊得粉碎:

他父母在曾經的族中內鬥中亡故,在內家也已無親眷,之後的這幾十年來他因著佛爺的緣故,而始終為外家效力,也暗自未向內家主動坦白過分化後的性征,這些年來內家倒也從未過多幹涉過此事,可如今他私自同佛爺結合,到底是觸犯了張家的族規,沒能僥幸的逃過此劫。

張日山此刻心下已經知曉 ,方才張家人到底給他喝了什麽。

他已無需再問,只是心裏悲慟難以自已。

身為張家人,終究便是生而為人最大的悲哀。

“松開他,仔細盯著,之後把結果告訴我便可。”主事人看著張日山的反應,也不再隨意多說半個字,可卻吩咐了那兩人解開了張日山身上的束縛,說完後就離開了這間屋子。

張日山不解的看著兩人將他松綁,對方才主事人的話也起了疑問:

什麽結果?他們想要的結果是什麽?

佛爺並非麒麟血,他與佛爺的骨肉血脈必然會是不完整的。

可主事人的話裏卻似乎另有他意。

但接下來張日山立刻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剛才被灌下去的藥效開始發作,只一瞬,他身體裏的力氣被抽幹到一絲不剩,直接軟倒在了床上,渾身的體溫迅速攀升,皮膚上的每個毛孔都好像要冒出火來,他難受的抓住了床單,拼命的喘息著,但連口腔裏最後一點水分都在急速被風幹:

“嗚……”最令張日山恐懼的是他腹內也仿佛已燃起一團烈火,他難耐的嗚咽著,用手捂住了小腹,清晰地感受到腹中胎兒的躁動不安,必然是已遭到了那藥的毒害…

過高的溫度很快燒的張日山神志不清,像一條被扔上了岸後失去水源的魚,即將因缺水而窒息死亡,但僅存的一點意識都是被腹中的孩子牽動著,藥毒似乎極大的刺激到了胎兒,引起陣陣從未有過的反應,腹部開始隱隱作痛,這種親自感受著生命逝去的折磨,才讓張日山覺得更為痛苦:

他無能,護不住他和佛爺的孩子…

遑論血統何其之重,這也不過是個無辜的孩子罷了。

卻竟也不被容於這個世間…

張日山心中越發悲憤難填,忽得只覺得胸間湧上一腔熱意,跟著吐出了一大口血來:

張日山無力的趴在床邊,眼前仍視物不清,可卻看得出,他方才吐出的血,全是黑色的,是…毒?

這時那始終冷眼旁觀的兩個張家隨從才走了過來,查驗了一下後,其中一人便出門去了。

“水…給我水……”張日山吐出毒血之後,身上的癥狀開始緩解好轉,甚至連腹中的疼痛也消失了,這更是令他心裏疑問重重,於是低聲的向那張家人要起水來。

那個隨從沒有拒絕他,取了水來餵給了他,但才剛喝了沒幾口,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些動靜,像是不少人的腳步聲,間或還有幾許打鬥之聲!

張日山心裏頓時燃起了一絲希望,是佛爺…一定是佛爺……

那張家隨從必然也察覺到了,馬上又將張日山的手綁住,接著便也沖出了房間。

張啟山和尹南風耗費了不少精力才追查到了這棟郊區的宅子,並帶著一眾隨從迅速闖入了屋內,很快見到了正站在廳內正中看似竟是在等他們的主謀:

“張啟山,你來了。”

“我只問你,張日山在哪裏?”張啟山此刻似一頭被激怒的兇獸,從踏入這裏的一刻,身上湧動著爆發出的阿爾法信息素便瘋狂肆虐,不給他人喘息的機會,他紅著眼厲聲發問。

“張日山?我想你應該是叫錯了…我棋盤宗族譜上,好端端的記著他的名字,張白山。”但對方巍然不動,似乎絲毫不受張啟山的影響,只是冷冷的哼笑了一聲,看似顧左右而言他,實則卻是道出了真實的身份。

“誰有閑工夫和你扯這個!快點把張日山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尹南風對張家的事情並不知情,她恨不得掏出槍馬上斃了這個劫犯,救出張日山,可話音才落,尚未行動,身邊的佛爺居然喝住了她。

“南風!住手!”

“佛爺!你跟他廢什麽話!”尹南風吃驚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更不能理解。

“你們先出去吧。”但接下來張啟山更是下達了讓這些人撤出的命令。

“什麽?!張啟山你瘋了嗎!張日山還在他們手裏呢!”尹南風徹底的急了,她已經完全不知道張啟山這是發什麽瘋。

“這是張家的事!你們外姓人沒資格插手!都給我出去!”張啟山轉過頭,緊蹙的濃眉間也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他再一次以不可違抗的態度向尹南風言明確了他的指令。

“你要是救不出張日山,我一定跟你沒完!”尹南風咬住嘴唇,用力地幾乎要浸出血來,發紅的眼眶裏盛著熱淚,惡狠狠的說完後,她才不甘心的帶著一眾人撤出了大門外。

空曠的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張啟山和那張家人靜默對立,但片刻後是張啟山先開了口:

“此事是我擅自為之,但實屬情非得已,任何罪罰都由我一力承當,但請閣下放過日山。”

“張啟山,你作為我族外家執法者,卻與內家坤澤張白山私下結合,已是重罪。張白山腹中胎兒已被查驗,是麒麟純血,你偷盜族內至寶並擅自服用的罪名也已經坐實,本就罪無可赦,我身為棋盤宗宗主,必要嚴處此事,何來你一力承擔便可了事一說?”張家主事人逐一道出了張啟山的罪名,言語裏也說出了事情的由來與真相。

“…族內規矩,我並非不知。但如若當時我不偷取至寶服用,便是大限將至,實在是為保命不得已為之。事已至此,我不求能獨善其身,仍是只求宗主能放過日山,不要傷害到他和他腹中的孩子,稚子無辜,何況更是麒麟純血…張家素有麒麟純血至尊至貴之說,族內人不得私自擅懲,我想宗主你也不會不清楚吧?”張啟山言辭之間道出為難之處,並處處退步忍讓,為了張日山的安危又不得不暗自施壓於張家人,一切都是為了護住張日山免受罪罰。

“張啟山,你倒不愧對外家執法者的名號,把族內規矩吃的很透。但你偷盜血麟竭[1]之罪該怎麽算?我現在便清楚的告訴你,如今就是得要張日山腹中純血的胎兒用以做血麟竭的引子來償。至於你,必得用血刑,把這與你身份不符的血放個幹凈才行。”對方聽得出張啟山在試圖與他討價還價,看似這些話是在服軟求情,可骨子裏還硬的很,這都令他頗為不快,挑了下眉,他冷酷無情的道出罪罰的狠毒手段。

“你!……”張啟山氣急,他自知此事是他理虧在先,本欲認罪領罰,可此人心腸如此毒辣,只逼得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幹脆出手,先把日山救出來再說。

“宗主!請宗主開恩!”可這時,廳內忽地響起了張日山的聲音,只見他面色慘白,嘴角甚至掛著未幹的血跡,步子狼狽又虛浮,不知他是怎麽得以脫困的,又是聽見了多少,但他整個人此刻已失了往日的神采與驕傲,直直地跪在了那棋盤宗宗主腳下。

“日山!”張啟山心急的喊出人名,同時急忙將人來回上下打量著,只想確認他是否還平安。

“求宗主放過張啟山!我自願以腹中胎兒交換,血刑也請一並責罰在我身上,求您饒張啟山一命。”張日山低垂著頭,做足了哀求的姿態,盡管那請求之中所言的每個字都是錐心刺骨之痛,可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遲疑。

“張日山,你敢!”張啟山豈能接受日山作出這種交換,心急之下只能高聲呵斥他。

可張日山只是擡起頭來,目光堅定決然的望向他,話語間的冷靜令他此刻看起來完全變回了一個張家人:

“佛爺,我的命是屬於您的,以命換命罷了,只要是為了您,日山沒什麽不敢的。”

“張日山!……”

“張啟山, 你不如跟著他學學,你們老老實實一起認罪吧。”眼前此番情景,令那宗主頗有些得意的朝張啟山嘲笑起來。

“我只想告訴你,今日就算你動了張日山,殺了我,也再制不出另一塊血麟竭。”但張啟山接下來的話,足以令對方失去臉上的笑意。

“張啟山,你什麽意思?死到臨頭嚇唬我?!”

“據我所知,血麟竭真正的制作方法,內家和外家始終各執一方,只因這是族內要我們內外家相互牽制之故。你若只按照你們內家的方子去做,絕不會成功,那另一半方子我是知道的。只有我們相互合作,才能得到真正的血麟竭。”張啟山卻沒理會對方不滿的質疑,只是將他所知盡數相告。

“我憑什麽信你。”但對方顯然不肯就這樣輕易的相信了張啟山。

“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你心裏自然有數。我也已說過,當初急於行此偷盜之事,實為不得已,此事因我而起,我願拿出誠意作為彌補,如果你一味質疑,那最後的後果,也只是我們兩敗俱傷。”張啟山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如此看來,倒完全像是有備而來,無形中還逆轉了形勢。

“張啟山,你才當真是老奸巨猾。”這張家宗主已被說中心事,這時也失了幾分之前虛張聲勢的威風,可嘴上仍不肯敗下陣來。

“我這活了這麽久的老東西,倒是當得起宗主這句美言了。”張啟山勾起嘴角,坦然應對,也心知暫且化解了眼下的危機。

“佛爺……”張日山見那宗主已被佛爺暫時穩住,這才敢從跪地的姿勢試圖站起來,可他經歷了今天這一天的折騰,早就快到了極限,根本沒有力氣能自己站起來了。

“好了,什麽都不必說…等我帶你回家。”佛爺上前一步把人摟在懷裏,附在張日山耳邊輕輕說著,隨後他立刻讓一直守在門外的尹南風等人小心的護住了張日山,便再去同那張家宗主私談了。

一個小時候,張啟山帶著所有人安然無恙的離開了,證明他已經同張家宗主談妥了條件。

坐在車裏,張啟山摟著依靠在他懷裏已經沈沈睡去的人,眼神裏卻並未有半分的輕松,只越發的沈重:

“佛爺…佛爺……”張日山在睡夢裏也不安穩,喃喃夢囈起來。

“日山……”張啟山只把懷裏的人攬得更緊,只想要將溫暖都傾數給他。

“佛爺…”張日山還是從夢裏驚醒過來,看著身邊的佛爺,眼眸透出些微迷茫的小聲喚著。

“小山,別怕,有我在呢。”張啟山望著懷中人眼裏尚未散去的驚恐,用唇蹭了蹭他的頭發和額頭,盡力撫慰著。

“佛爺,這是不是個夢?”張日山這時恍然間有種心有餘悸的感觸。

“小山,對不起…這些事,我不該瞞著你…”張啟山只覺得有些話不知該從何說起, 但心裏著實滿是歉意。

“佛爺都是為了我,我明白的。若是換做是我,也會這麽做的。”張日山搖搖頭,他時至今日才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佛爺非完整麒麟血,早在十幾年前身體內部機能便迅速老化,一年前便是接近大限之日。正因如此,當初佛爺才借著假死的名義回到了張家,多番打探後了解到了張家至寶血麟竭的存在。為了續命,冒著極大的風險在張起靈的暗自幫助下得到血麟竭後服下,但到底是瞞不過張家人,時至不久前被追查了出來,才發生了這些事情。

“傻子…你就不會怪我一次嗎?”張啟山口吻裏帶上一絲愧意,很多時候他巴不得張日山能對他發脾氣,對他任性不講道理,可這人時時刻刻都只是這樣懂事的令他心疼。

“不會…只要能和佛爺在一起,不管怎麽樣,我都心甘情願。”張日山卻是笑了,笑得心滿意足,是發自內心的只感到幸福。

“哪怕之後,會更苦,更難?”張啟山深吸了口氣,輕聲問了出來,像是在問張日山,也更像是在問自己…這件事遠還沒有結束,想要徹底平息的方法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可他此刻又如何忍心告知已經遍體鱗傷的日山…

“有佛爺在,就好。”張日山只是把頭貼近了佛爺的胸膛,看似疲憊的閉上眼前,他小聲的回答著。

遠方黃昏的光芒黯然的沈入了地平線,黑夜再次到來,但只要依靠著彼此,很快也會再次迎來燦然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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