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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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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到家拿出手機一看,已經將近十點半。樊規開了門,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個……”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他想讓他留下。

也許是暮色太黑,晚風太涼,才導致迷茫封鎖了去路,冷漠困住了腳步,思索許久,卻是開口道:“回去之後到家記得給我發消息。”

等半天雖然只等出這一句,夏辭夜卻笑了一下:“知道了。”

……

每當夜晚樊規一個人在家時,如果沒有悶在房間裏刷題,那麽一定會是在大廳坐在沙發上聽劇。

之所以是聽劇,是因為每到周圍安靜時他就容易發呆,大腦就會像是排己般覺得陌生,從而導致許多不正的想法自動糅合在一起相互沖擊,最終控制不住砸東西。

這也是樊規最不想變成的樣子。

可他就是這個樣子。

明明不想一個人,卻又不得不一個人。

他必須在未來和當下做出選擇。

樊規的選擇很明顯——他選擇了未來,拋卻了當下。可他卻看不到未來,觸目可及之處,是風雪滿地送人行的夏辭夜。

夜深不知到了何時,漸漸地,伴著聲音也就睡著了。

……

爆竹聲來得快,沒到幾天就趕上了除夕。

樊月拖著行李箱回來,布偶貓邁著優雅的步調跟在旁邊。

全省禁鞭,雲州市也不例外,很快,那幾聲霹靂接連消散。

可能是被請去公安局喝茶了。

今日最熱鬧的地方大概便是那裏。

這一天,樊向南也回來了,連同著白阿姨。

白阿姨叫白芩,是樊向南的二婚對象。但在樊規印象裏,二人似乎只是商業聯姻,一天到晚不是討論股價就是分析趨勢,就連回來都是各自開車,沒有半點談情說愛的架勢。

白芩是個很矛盾的人,至少樊規是這麽認為的。

每次樊向南喝醉施暴時,她第一個從旁幫忙,卻又在過後給自己送藥。

就像明明知道這件事情有錯卻依舊要做,做完後又懺悔不已要去彌補,結果不到幾天同樣的事又發生了,但還是堅持原來的選擇。

真的很奇怪。

最近樊向南和京城許家的小許總談了一個項目,總體比較順利,而樊總本人卻並不開心。

“怎麽了憂心成這樣,合作不是談得挺好的麽”白芩將文件放在一邊,坐在沙發上。

“按照現在來看確實順利,但再往後就要觸及利益劃分問題了,難保對面不會翻臉。”

白芩抿了一口茶:“行為所至,利益所在。就算他要翻臉,也得顧全局面,真談崩了——呵,他的損失也不會少。”

“話雖是這樣說,但談的是利益,交的是人脈,”樊向南嘆了一口氣。

小許總是京城許家許老爺子的大孫子。人稱京城鐵三角的許家本就產業鏈浩大,合作商更是不少,加上小許總的父親當年因不滿家族政治婚姻,獨自前往上海攤創業時的成就,以及結交的人脈。

可以這樣說,得罪了小許總就相當於得罪了大半個資本圈。

這確實是個麻煩。

白芩認真想了想,將茶杯放下:“利益和人脈總要舍棄一個,既然選好了,那到了後期盡量避免和對方發生沖突才是首位。”

樊規啃著蘋果,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半天。

嗯,樊向南也有怕的人。

記下,也許用得上。

院子裏早早掛好紅燈籠,工人們也都已放假,方圓百裏之內無一點響動,直到傍晚,家裏的兩位忙人晚點還要忙著開會,此時正抱著電腦審批文件,樊月拉著樊規出了門。

夜晚的吾悅廣場人滿為患,手中各抓著一只氣球,有抱著小孩的婦女,牽著女兒的父親,相擁的情侶,以及不小心迷路的樊規。

他本身是跟著樊月一起來的,奈何人流太多,樊月走在前面,他沒能跟上。

“姐,你沒發現丟了什麽嗎”樊規打著電話,內心毫無波瀾道。

電話對面思考良久,問道:“手機、包包都在,能丟什麽”

樊規出言提醒道:“人。”

樊月裝作沒反應過來道:“我把自己弄丟了……”

樊規:“……”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他姐這麽粗心

樊規:“再想不起來你將失去一個弟弟。”

電話對面笑了一聲:“好啦好啦,逗你的。你現在在哪兒如果不認識地方,報一個具有標志性的東西也行。”

要論標志性東西。樊規觀察了一下周圍,認真道:“我在一個垃圾桶旁邊。”

“……”

電話另一邊明顯在憋笑:“行。我往回走找找,看能不能把你找回來。”

樊規掛了電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選一個垃圾桶為標志物。

“……”

可能是跟夏辭夜待久了,自己都有些不正常了。

真是個禍害。

成功把鍋全甩給姓夏的以後,樊規又迷茫了。

今晚人這麽多,夏辭夜會不會也在

突然間,像是被拉了總電閘般,全場一片黑暗,僅剩燈籠光亮。

“怎麽停電了”有人疑惑道。

“快看!”

大屏幕亮起,出現了一個十秒倒計時。

人海中跟著倒數的聲音整齊劃一,樊規擡頭盯著屏幕低聲數著。

他仿佛在賭。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數字逐漸臨近,大腦變得有些放空。

在數到“一”時,他被人從身後摟住,那人聲音響在耳邊:“哥哥……”

“新年快樂。”

是他。

樊規回神,下意識轉頭去看他。夏辭夜朝他笑了一下,將手中牽著的氣球放飛,混入了那數千只的隊伍中。

曾經在很小的時候,樊規時常會羨慕別的小朋友能有大人陪著放紙鳶。

那時的雲州還沒有禁鞭,煙火隨處可見。

每次春節的夜晚他纏著姐姐帶他出去玩時,樊月總說他太小容易弄丟,怎麽也不肯答應。

可偏偏他是最愛熱鬧的,趁著樊向南忙沒註意,戴上帽子爬閣樓偷看。

閣樓裏一片漆黑看不清,但他卻對這裏不能再熟悉。樊規踩著鐵箱,趴在窗臺上往外探手,天空飄過盞盞孔明燈。

他覺得像星星,飛雪中仍存的星星。

之後他也記不清是哪一年,那天的夜晚沒有飛雪,但是風大,樊月逆著風給他帶回來一盞孔明燈。

但可惜的是,那只孔明燈沒能飛起來。

那是樊規第一次知道,風大不一定能扶搖,也有可能是墜落。

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盞孔明燈點明,但飛了沒多久就被風刮了下來,還差點燒到電纜線。

天空從不肯納入他的願望,寒夜在懲罰他的天真,冬日裏,飛鳥都不曾有一只。

過後,樊月被樊向南訓斥了一頓,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家姐姐哭。

第一次當姐姐的樊月不知道自己弟弟喜歡什麽,首次想付出行動也沒能實現。

樊規同樣不知道姐姐怎樣才能不那麽傷心,一個還不及樊月肩膀高的小男孩拿著一碟桂花糕站在她面前把東西遞給她:“姐姐,好吃的,甜。”

就像現在,夏辭夜想給他最好的,而他卻不知道對方該如何回應。

他很怕。

別人都說高中的愛戀都是一時興起,萬一夏辭夜也只是因為自己異於他人,而好奇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萬一呢

萬一真是他想的這樣呢

之前也有人同自己表過白,只是都拒絕了而已,如今卻是狠不下心。

“哥哥在想什麽呢,”夏辭夜下巴抵在他肩上。

這一刻,樊規沒看屏幕,夏辭夜閉著眼腦袋倚著他。

“沒什麽。”

他有些琢磨不透,這個人為什麽一定要纏著自己

“哥哥。”

“嗯”

“新年快樂。”

“嗯。”樊規緩緩開口,“新年快樂。”

……

樊月找到樊規時,對方正對著一盆吊蘭發呆。

“你看,這不就找回來了”樊月一只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發現他沒什麽反應,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盆吊蘭。

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

她炫了一口糖葫蘆,一只手從另一只手上將另一串拿過來遞給他,道:“給,順路買的,我記得你喜歡吃甜的來著。”

樊規從吊蘭上收回目光,卻沒有去接。他很早之前就不愛吃甜的了,只有低血糖犯了的時候才會往嘴裏塞顆糖。樊規問:“姐,今天是什麽日子”

樊月有些不明所以:“春節呀。”

“姐,”他說,“新年快樂。”

樊月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笑了:“子規,節日快樂呀。”

十幾年前的雲州春節不比如今太平,夜市常有小孩被拐賣的事件發生,那時的樊月不過二十二歲。

行為冒冒失失的樊月難得認真考慮了一次,她總是擔心自己會在這個人多的夜晚把弟弟弄丟,因此無論小樊規如何纏著她也不肯帶上。

如今時間恍然,她想帶他出去,可對方卻也不愛出門了。

從前的一切仿佛成為了時間的沙礫,比起當初的愛湊熱鬧的小團子,如今的樊規變得冷冷淡淡。

但她一直記得那個在她旁邊吵著要去看熱鬧的小男孩。

那個為了哄她,違心說自己再也不要孔明燈的樊子規。

在這個不同的節點,逝去的不會再有,但遺憾終會被彌補。

淩晨兩點時,街道才徹底安靜。樊月一手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吃,還不忘問道:“你真不吃嗎?那我可就要全吃了啊。”

樊規簡單地“嗯”了一聲,拎著大袋小袋跟在樊月後面一起往回走。他突然問道:“姐,你知道小許總嗎?”

樊月正吃著,聞言回頭問道:“問這個幹什麽”

樊規說:“好奇。”

周圍一片寂靜,樊月四下看了兩眼,確認沒別人後,私聊道:“之前有兩次咱爸帶我去參加宴會,見過兩面,差不多比我大六歲。當時咱爸還有意讓我同他聯姻,人長得還挺帥,看起來好像是混血,但是——”她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這個小許總,是gay,而且已經有男朋友了,所以沒談成。”

樊月今年35歲,不願在家養尊處優於是就畢業時選擇在京城找工作,誰知多出了些工作狂特質,至今沒有男朋友。對此,樊向南催婚過不少次。

“gay”樊規蹙眉疑惑,“男同”

樊月點頭:“對。但我聽我同事聊天時候說,這個小許總好像每次去談合作都是被許老抓去的,‘小許總’只是行業裏對他身份的稱呼,他本人實際是個大學教授,男朋友更是不得了,是個數學研究員。”

後面斷斷續續說了許多,樊規都如同背政治般記了下來。

感覺以後對付樊向南能用上。

樊月並不知道樊規此時在想什麽,她側身問道:“再過一年半你就要上大學了吧等那時帶個對象回來給你姐我瞅瞅唄。”

樊規沒有說話,還在思考方才的事。

見他沒什麽反應,以為他不愛聽,樊月也就沒再提。

……

依舊是大雪的二月,春節期間第二天,九中開學了。

被迫中斷過年的不只有夏辭夜,還有被通知回來加班的宋詩語。

開學後,由於上次的事,梁馨慧被調去了外地,許嫣然也如之前所說轉去了純理組的三班。

鑒於班主任位置的空缺,經過教職工緊急會議的商討,宋詩語再次被推上這個位置,而化學課則由三班化學老師暫代。

“我擦,段競飛!你離我遠點!”

新年的第一面,李華就被嚇得不輕。只見段競飛手腕處盤著一條青色小蛇,蛇身蔓延著黑色紋路,如刺青般。

活的,不會動,在休眠。

“別那麽害怕啊,小翠不咬人,”段競飛說著擡起胳膊,“真的,不信你試試。”

李華手上卷著書當刀使,抖成篩子,欲哭無淚道:“我警告你!別過來啊,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打你了。”

每日段競飛的一大樂趣就是逗李華玩。

段競飛開玩笑般躍躍欲試道:“來來來,打我。”

李華:“我要告訴宋姐!你欺負人!啊——路弘!!你管管你同桌!!!”

路弘在一旁實在忍不住想笑,但還是埋著笑意拉了一下段競飛的衣服勸阻道:“差不多行了,看給人家嚇得。”

段競飛聞言點到為止,轉頭一看,本組第二排空空蕩蕩。

“誒宋嶼燃呢?”

許嫣然轉班後,這一排本就只剩宋嶼燃一個人,現在宋嶼燃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路弘回想道:“好像是幫嫣然姐搬東西去了。”

段競飛這才如同通曉原委般明白過來。

老宋不簡單啊。

“怎麽突然想起養蛇了”樊規題刷一半轉過頭問。

確實是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問題。

這個季節的蛇基本已經冬眠,段競飛怎麽會想不開挑這個時間養

只見當事人表情突然沈重,一字一句道:“此事說來話長。”

樊規:“三百字內概括出全文,會嗎?”

簡稱長話短說

樊規一般同人說話都是因人而論,比如像段競飛這種腦回路非同尋常的,需要用他們所共熟知的語言來交流。

段競飛平生最怕的交流語言就是這個。

讓一個話癆去概括全文,無異於讓一個萬裏無雲的天空下雨。

太殘忍了。

原本段競飛受天氣影響不想起床,後來想到過年要勤奮,於是克服安重重心理困難後,終於動手掀開了棉被,結果就發現自己的被窩裏多了點什麽東西。

在與被暖活了的小青蛇進行三秒深情對視後,段競飛惘然了。

什麽鬼玩意我床上怎麽會有這玩意

現在蛇的冬眠條件都這麽好了嗎?

竟然跟我睡同一個被窩。

段競飛:“……”真是太可惡了

我同意了嗎?我同意了嗎?這是我的被窩!!

剛準備把這個私闖領地的家夥扔出去,青色的一團盤如蚊香,又繼續休眠了。幾經試探後,才發現這家夥不咬人。

算了,反正春節無聊,養條活物也不錯。

為此,段競飛還給它取了一個十分適合的名字,觀其多半翠綠,那就叫小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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