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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 你養著一頭狼崽子,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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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 你養著一頭狼崽子,卻渾然不覺……

席風簾還敢主動來跟自己答話, 讓周制有些意外。

他以為席風簾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應該不至於來主動招惹自己了。

殊不知,席風簾是在引君入甕。

周制沒忍住動手之後, 隱約聽到偏殿內似乎有響動,此刻他還以為是席風簾安排了人來對付自己,他哪裏怕這些。

“滾出來!”

見無動靜,周制一腳踹開門,面挾寒霜走了進內。

裏間,李隱慢慢上前一步,擋在了玉筠身前。

周制萬萬沒想到,在此處的竟然是李隱跟玉筠, 一瞬間他明白了為什麽席風簾會引他來此處。

他本是橫眉冷眼, 滿懷不善,這幅獠牙微露的樣貌可是從沒有在玉筠跟前顯露過。

猛地看見是她在這裏,心知不好, 一時竟呆了,驚怔地看著兩人,未知該以何種面目面對。

李隱瞥了眼身後的玉筠, 開口道:“楚王殿下。”拱手,垂首致意。

周制有口難言, 只得澀聲說道:“教、教授……緣何在此?”

李隱道:“同公主閑話幾句,外頭不是說話地方,因而到了此處,不知楚王殿下為何來此?”

他這不是明知故問麽。

周制心中一動, 忙道:“我、我原先本是要來尋教授的……誰知遇見了席大人,他、他說有話跟我說,借一步說話……卻對我出言不遜……我一時生氣就……”

李隱淡淡道:“殿下已經封了王, 還是這樣性急。這可不成。就算席大人有些言差語錯,又何必動手呢。”說話間,便邁步向門外走去。

他一走,便剩了玉筠跟周制面對面,周制忙走前幾步:“皇姐……”

玉筠本能地退後半步,垂眸不語。

周制走到她跟前,道:“我原本不知道是皇姐在這裏,還以為、是席大人埋伏了人手要對付我,所以……可是讓皇姐受驚了?”

玉筠受驚還是其次,最讓她心中不自在的,是席風簾那幾句誅心的話。

“沒有。”她不知該怎麽回答,只輕輕地搖頭道。

周制心裏突突地跳,面上卻還是帶著微笑,低低說道:“我給皇姐賠不是……只不過這都是姓席的引起的,我只是、只是一時沒按捺住。還有……皇姐也聽見了他說的那些話……”眼睛盯著玉筠面上,見她眉峰一蹙,周制心頭微沈,知道她果然聽見了,嘴上卻繼續道:“哪裏是好人能說出口的,一派胡言亂語,由不得我不生氣……皇姐、皇姐不會惱我了吧?”

玉筠聽著他的解釋,心裏有些亂,不願開口,只一搖頭。

正此時,便聽到外頭李隱說道:“席學士,可無恙麽?”

席風簾低低咳嗽了聲,道:“多謝,還死不了。”

李隱道:“席學士飽讀詩書,自更知道禮義廉恥,怎麽也會那些市井坊間的混言亂語,可知道楚王殿下年紀尚小,正是最為沖動莽撞的時候,你說那些,豈不是惹他生氣,自討苦吃麽?”

席風簾冷笑道:“好個年紀尚小,你瞧瞧他已經快跟你我一般兒高了。李南山,知道是你教出來的好徒弟,也不必如此護短吧?”

李隱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確實教過楚王殿下幾日,但他有今日,全靠他自己。我不敢托大,自然也不便護短。”

席風簾慢慢地站直身子,擡眸看向李隱道:“呵,任憑你口燦蓮花,今日的事,卻過不去。”

李隱眉頭一皺,只見席風簾身後幾道人影,若隱若現,指指點點,又有一人睜大雙眼望著此處,正是跟隨他的侍衛,急急忙忙上前,行禮問道:“大人,發生何事?”

他來的遲了些,不知是周制下手,還以為是李隱跟席風簾打了起來。偷眼看席風簾,嘴角隱隱地竟有血漬,嚇了一跳。

周制在屋內聽著,見玉筠總不太理睬自己,心思轉念,便道:“外頭似乎多了好些人,皇姐且別露面,我引他們離開再說。免得又不知傳出什麽言語去。”

玉筠微微詫異,擡頭看向周制,周制卻沖她笑笑道:“皇姐,你不會因為別人三言兩語的胡話就疏遠我了吧?還記得我們先前約定好了的麽?我心裏只你一個,我所作所為也都是為了你。皇姐可知,我自始至終,從來都沒變過。”

說完這句後,周制沒有再等玉筠回答,轉身出門。

負責跟著李隱的那侍從正問罷,見周制從殿內走了出來,竟道:“這件事跟教授無關,是我所為。”

周制說了這句,又轉向席風簾道:“學士好心機,先惹我動怒,又引人圍觀,你想幹什麽,只沖我來就是了。我奉陪到底。”

席風簾看了眼殿門口,玉筠沒有出現,倒也無妨。

他捂著胸口,三分冷意:“楚王殿下這話何意,聽聞殿下在邊關戰功赫赫,難道就是這樣沈不住氣的小兒之態?被人幾句話就說的失態無狀?因你看我不慣,一而再地為難,我便想著跟你冰釋前嫌,誰知全是我一相情願……你若同我是私仇,倒也罷了,我絕不多言,只怕楚王殿下目無朝臣,只顧把大臣當作家奴一般,動輒隨意毆打,常此以往,朝綱何在。”

這話不卑不亢,綿裏藏針,竟把周制推到了滿朝文武的對立面上,“大臣做家奴,隨意毆打”,罪名便大了。

原本在席風簾背後那些文官們正猜測發生何事,暗暗不忿,聽到這裏,頓時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來,道:“學士所言甚是,楚王殿下為何肆意毆打朝臣,此事不能善罷甘休!”

周制道:“你們不必吵嚷,我知道你們的行事,事事非非,到皇上面前說明就是了。”

大家面面相覷,有人道:“學士覺著如何?”

席風簾搖搖欲墜,道:“多謝各位仗義執言……我……”身形一晃,竟是昏死過去。

李隱退後兩步,站到了殿門口,微微側面對門邊的玉筠道:“你不必出面。且叫他去處置。”

玉筠正有些沈不住氣,聞言道:“少傅,這樣小五子會吃虧的。”

李隱道:“他自己惹的事,他自己平,也該叫他長長記性了。”

玉筠雖因為席風簾的話,對周制生了幾分芥蒂,但方才周制出門前的那幾句話,卻又讓她心軟下來。又聽到席風簾句句煽動朝臣,若是見了皇帝,對周制必定沒有好處,因而擔心。

此刻周制已經出門而去,幾個朝臣架著席風簾,又有的去叫太醫,忙成一團。

等眾人都離開後,李隱才讓玉筠先行回宮,臨去,玉筠問道:“少傅,當初你為什麽要收小五子為徒?”

前方,一行人圍著那少年向著乾元殿而去,越來越遠。

李隱沈默,半晌道:“因為他說,他想要守護你。”

玉筠渾渾噩噩地回到瑤華宮,進門的時候才想起自己竟又白去了一趟。

本是為了周虹去的,卻又攪到自己身上。

如翠跟在身後,幾次忍不住要開口,又察覺玉筠身上氣息不對,便不敢言語。

直到進了門,寶華姑姑見她臉色奇差,詢問緣故又不答,便拉了如翠問起來,如翠正滿肚子話,趕忙把在文淵閣偏殿聽來的,都告訴了姑姑。

只不過,關於周制跟席風簾兩個在外頭的說話,因為當時李隱揮手叫她退下,故而如翠沒聽明白,只隱約聽見周制罵席風簾找死之類。

寶華聽她說完,忙問:“席學士昏厥了?有沒有大礙?”

如翠道:“那些人帶了去太醫院,尚且不知道呢。我們在殿內聽著外間的動靜很大,只怕傷的不輕。”她說完後又道:“素日見到五殿下,向來是那樣溫柔乖順的樣子,可今日……如換了一個人似的,好生可怕,就如同真的會吃人般,公主都被嚇住了。”

寶華姑姑笑笑,道:“別胡說。他再怎麽好脾性,那是因為對著公主,對外人自然不會一概和氣,何況……聽你的意思是席學士說了什麽惹惱了他,他畢竟是個男兒,又在邊關廝混了這幾年,你真以為他是那樣溫順的人麽?溫順的人可不會立下軍功。”

如翠的眼睛瞪得極大:“這麽說,五殿下,真殺過人麽?”

寶華姑姑一笑搖頭,到底是沒什麽見識的小宮女,全然不知道理。周制能夠立下軍功且被些老將看中,又豈會是個簡單人物,他在玉筠面前有多乖巧,在外頭只怕就多狠厲。

寶華探聽了大概,叫人準備一碗寧神茶,端了進內,見玉筠坐在炕上,手扶著下頜,望著窗欞紙發怔。

“公主在想什麽?”寶華輕聲問道。

玉筠不動,眼底滿是愁怨。

寶華道:“可也跟如翠一樣,因為見到五殿下發狠,受了驚嚇了?這是寧神的,且喝兩口。”說著把茶盞送上前。

玉筠卻不動,只說道:“我心裏有些亂,多半是當局者迷……姑姑,你是最明白的人,照你說來,你覺著小五子……是怎樣的人?”

寶華在她對面坐下,道:“叫我說,五殿下是怎樣的人不重要。”

玉筠疑惑。

寶華道:“重要的是,他對殿下的心意。說句不應該的,其實早在最初,五殿下第一次來咱們瑤華宮,我就知道他別有用心了,甚至於他跟三殿下爭執而負傷那一幕,只怕也是故意叫殿下你看見的。”

玉筠震驚,不由坐直了身子:“你說什麽?”

寶華道:“所以當初奴婢並不喜歡五殿下,還勸阻過公主叫你不要跟他多親近。”

“可是……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明告訴我?”

“因為奴婢發現,他雖有心機,但對於殿下,卻是真心實意,並無相害之意。這一點,想必公主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玉筠無言。確實,從禦花園遇刺,到養怡閣驚魂,不管發生了什麽,陪著身旁的都是周制,一心一意為她謀劃的也是周制。

心中五味雜陳,寶華說道:“我因看出這點,才沒再橫加阻止,當初想著,雖然五殿下身份卑微,但好歹也是皇子,將來或許真有為殿下倚仗的一日,又或者,殿下身邊兒多個能說話的人,也很好。”

玉筠感動,低聲道:“姑姑……”

寶華說道:“只是沒想到他甚是出息,竟靠了自己,終於在禦前露臉,如今封了楚王,雖然皇上依舊顯得不那麽偏愛,但誰不知道,跟先前已經是天壤之別,又有誰再敢如先前般小看這位殿下?”

玉筠嘆道:“是啊,今時不同往日了。”

寶華道:“眾人只看五殿下風光,殊不知這些也都是他在邊關拿命換來的……也許他在公主面前溫順慣了,公主就也覺著他是個溫柔靦腆的人,可溫柔靦腆是殺不了敵寇立不了功勳的,只是他的那些狠辣不會對著公主而已,其實他並沒有變,不過是他對公主跟對別人、始終是不一樣的罷了。”

玉筠忽地想起周制手上的傷,心中籠罩的陰影散去大半:“可是……”想到席風簾那些話,心裏還是有些疙瘩,但這話卻不便再問寶華。

寶華把茶推了推:“公主且喝兩口,再慢慢地想,”

玉筠吃了兩口茶,寶華道:“如今殿下不知如何,我先前叫小順子去打聽消息了。”

說話間,小順子豕突狼奔地竄回來,喘著氣說道:“好些大臣跑去了乾元殿,齊齊地彈劾五皇子,皇上龍顏大怒,下旨廷杖五皇子,就在殿門口公然地痛打起來……”

玉筠帶了寶華趕到乾元殿的時候,三皇子周錦卻早一步到了,太子周錫跟二皇子周銷也聞訊趕了來,都已入殿給周制求情。

原來先前皇帝詢問周制因何毆打席風簾,周制只冷冰冰地說他出言不遜,至於怎麽個“不遜”,卻無從說起,態度惡劣,拒不認錯。

皇帝大怒。

此時周制已經被打的幾乎暈厥,皇帝一則很想教訓他,二則也向給群臣一個交代,所以行刑的不敢怠慢,用力差不多七八分力道,就算如此,依舊打的血肉模糊。

只不過從始至終,周制一聲不吭。圍觀的群臣面面相覷,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就算周錦等人求情,皇帝依舊不松口,他本來想逼周制服軟,誰知周制連一聲疼都沒喊過,要不是親信宦官出外查看過,周康簡直以為行刑的是偷偷放水了。

皇帝又記恨之前周康因為選王妃的事情跟自己對著幹,於是打定主意借著這個機會,讓周制長長記性,就算周錦周銷等跪下相求,也不肯赦免,反而痛斥眾人都隨著周制胡鬧,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眼見他連“造反”的詞都用出來了,周錫周銷等聞言,自然不敢再多說什麽,反而紛紛請罪。

直到玉筠急忙趕到,見周制趴在凳子上,臉色慘白,垂著長睫,早不省人事了。

忙喝命住手,行刑的內侍面露為難之色:“公主,這是皇上的旨意……”

玉筠擋在跟前,紅著眼睛喝道:“若還敢打,就先打我!我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連我都要打!”

這個自然是萬萬不能的,內侍眾人忙退後。

玉筠回頭看向周制,腰下的袍子都打爛了,血順著長凳,一點一點滴落在乾元殿門口的黛青如墨的金磚地上。

玉筠忍著淚,回頭大聲叫道:“父皇,五皇子已經昏死了,你莫非要打死他不成?若要如此,就把兒臣也一並打死吧!”她跪在周制身旁,俯身靠在他的身上。

殿內的周康自然是聽見了,周錦眾人也都面色一變。

太子周錫趕忙先行出門,見玉筠如此情形,急忙上前攙扶住她:“小五,你這是做什麽?”

玉筠衣袖上已經沾了周制身上的血,擡頭含淚道:“太子哥哥,當初五皇子為救我跟三殿下,幾乎身死,今日自然不能眼睜睜看他被打死,若父皇不恕,便取了我的性命,就當是還給五皇子的了,你不要攔我!”

太子嘆氣,哪裏敢放手,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來道:“胡說,原本是楚王不知體統,公然毆打朝臣,他犯了法,自然該懲戒……不過……到這個地步,也……該足夠了吧……”

目光掠過還未離開的群臣,眾大臣自然也都沒有二話,一則皇帝是真的沒有徇私,二則周制畢竟才剛立功,三,又有玉筠公主出面求情,倘若是其他公主,倒也罷了,獨獨這位公主的顏面,不能不給。

畢竟玉筠可不是周康親生的,周芳周芝他們來求還可以說是手足相關,皇室一體、針對大臣之類……但玉筠是前梁的公主,她開口,不僅這些朝臣,連皇帝也拂不過她的臉。

這會兒周康也走到了殿門口,望見玉筠身上染血,又看看周制昏迷不醒,地上落了一灘血,方才怒氣之下不顧一切,如今親眼目睹,心中略有些後悔。

於是笑說道:“玉兒,你是最乖的,怎麽也跟著他們胡鬧……這跟你不相幹……朕只是教訓這個忤逆不孝、目無法紀的逆子罷了。”

玉筠重又跪地:“父皇,我甘願替五皇子承受責罰。您若還不能消氣,或者不能跟眾位大人交代,就打我便是了!”

周康只是想找個臺階下,如今嘴角一揚,邁步出門親自把她扶起來,說道:“朕這幾個混蛋兒子來求,朕只想連他們一塊兒打,怎麽叫玉兒跟著受罰呢?這些渾小子怎麽能跟你相提並論?罷了……既然是你開口求情,父皇就網開一面,剩下的就給他記著,若以後還犯,即刻打死!那會兒誰也不許給他求情了!”

被玉筠這麽一擾,廷杖這才中斷。

而周制,在回京城之後,又一次的被擡進了太醫院。

太醫院的幾位太醫,跟五皇子幾乎算是“老相識”了,畢竟小時候乃是此處的常客。

沒想到長大了,也不免如此。

只是看他傷的厲害,忙各自忙碌起來,清理的清理,紮針的紮針,又有拿了丸藥給他含住口中。

玉筠跟周錦幾個站在外間等候,只有太子周錫,去看望席風簾了。

二皇子周銷便問玉筠道:“好好地老五為什麽打席學士?”

玉筠搖頭。

周錦在旁說道:“必定是他惹急了老五。就是不知道為了什麽事,聽說是在文淵閣那裏,李南山也在,莫非跟他有關。”

冷不防三殿下、齊王周鑲道:“聽說前幾日,老五也是找過席學士,他們兩個什麽時候不對付起來了?原本是毫無糾葛的兩人,竟然弄成這個兩敗俱傷似的地步,什麽深仇大恨。”又撅著嘴道:“明明是老五傷的更重,太子哥哥還去探望席學士。”

“不要胡說,”周銷制止道:“咱們還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何況再怎麽說也是老五先動的手,父皇自然要給群臣一個交代。”

周鑲嘀咕道:“先前我們求情,父皇都不肯叫止住廷杖,要不是五姐姐到了,難道真個把老五打死麽?”

此時周錦默默地看向玉筠,先前周銷問玉筠為何緣故,玉筠不答,周錦便猜出或許是為私事,畢竟表面來說,周制跟席風簾並無什麽交際,也無仇怨。

此時外間有幾個太醫經過,且走且說道:“太子殿下真乃寬仁之君,親自來探望席學士。”

另一個道:“席學士也不知怎地冒犯了楚王殿下,差一點兒就……”

兩人猛地發現周銷等人還等在外間,急忙噤聲,快步溜走。

玉筠同他們等了片刻,抽空便走了出來,打聽著席風簾休養的方向而去。

正好太子已經探看過了,幾個太醫陪著周錫離開,玉筠見屋內無人,便走了進去。

席風簾坐在榻上,臉色是有些不好,先前周制帶怒的一腳,踹的他幾乎嘔血。

不過能換周制被打個半死,又被群臣針對,已經是值了。

他自然是有意引周制過去偏殿的,因為他早知道李隱閑暇時候習慣去那偏殿歇息,何況今日是他目睹李隱帶了玉筠前往。

可惜,周制那個小子太過謹慎,盛怒之下居然還能聽見偏殿內的細微動靜。

雖然倉促之中,沒有引他多說幾句話……可……如此一鬧未必不能在玉筠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這已經足夠。

忽然嗅到一股幽香,擡頭卻見是玉筠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即刻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公主是特意來探望臣的麽?”

玉筠道:“你為何要針對五皇子?”

席風簾道:“哪裏是我針對他,是他好端端地找我的晦氣。我只是無妄之災罷了。”

玉筠道:“學士固然聰明,但也不必把別人都看成傻子。你今日跟他說的話,無非是想挑撥我跟他的關系罷了……興許你早知道我跟少傅在屋內,是不是?”

原本玉筠吃驚於周制狠辣的一面,只是被寶華姑姑開解,自己又細細想了一回,這個心結倒是解開了。

只有席風簾說的那些誅心的話,如幾根刺一般紮在那裏。

可是玉筠畢竟並不傻,細細一想,便猜到這很可能不是巧合,多半是席風簾做局。

席風簾並沒承認,也未否認,只說道:“我本有心向明月,怎奈明月照溝渠……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公主不聽,也無法……你自己養著一頭狼崽子,卻渾然不覺,只怕到被吃幹抹凈的一天,才後悔不疊。”

玉筠道:“小五子是怎樣的人,我自己有眼睛,有心,自然知道,何況我同他如何,跟學士很不相幹,你最好不要再來招惹我們。”

“你們?”席風簾冷笑道:“你……跟我不相幹?”

他驀地起身。

玉筠本想後退,但又一想這是太醫院,外頭都是人,隨時也有人進來,難道他還敢做什麽不成?

席風簾走到她的身旁,玉筠強忍著不適之感,幾乎忍無可忍的時候,席風簾垂首,竟在她耳畔低語了一句。

玉筠起先微怔,似乎懷疑自己聽見了什麽,當反應過來後,她滿眼駭然:“你……”

席風簾望著她的反應,輕笑道:“朱砂一點入雪膚,疑是郎君近也無……”

玉筠的雙眸圓睜,想也不想,用力將他推了一把,不料正撞在席風簾胸前傷處,他忍痛後退,扶著桌子擡頭看向玉筠:“縈縈,你真的好狠的心……這種私密事,除了你自己,還會有任何人知道麽?你說你跟我不相幹,我告訴你,你跟我……是註定纏死在一塊兒的姻緣。”

“你……胡說!”玉筠望著他近乎偏執的眼神,竟有些心驚肉跳。

她不能再呆下去,轉身往外就走,身後傳來席風簾的聲音:“遲早晚,你會知道我是什麽意思……我會等那一天的到來。”

簡直像是什麽不祥的預言。

玉筠只顧低頭快走,渾然沒發現,就在門口處,三皇子周錦靜靜地站在那裏。

本來玉筠打算,在此看著周制,但這會兒心思大亂。

回到前邊,寶華轉告了太醫的診斷:“楚王殿下失血過多,加上身上還有舊傷,情形不太妙……方才含了丹參後醒了一瞬,又昏迷了。”

周鑲嘆道:“五姐姐你看,這可如何是好。”

玉筠入內,問道:“何時才能脫離險境?”

太醫面有難色,道:“今晚上要看一看,若是再發熱……”

玉筠走開兩步,對寶華姑姑悄悄地說道:“我要在這裏等著,你先回去一趟,找到如寧,詢問她……”

低低說了一句,寶華震驚地擡頭:“公主……”

玉筠道:“你就問她知不知道這件事,有沒有對……對人說過。”

寶華的臉色有些難看,想開口,這兒又是太醫院,便道:“殿下放心,我料想那小蹄子不至於如此不知輕重,我即刻回去審問。盡快給殿下一個答覆。”

玉筠頷首。

目送寶華離開,玉筠長長地籲了口氣,正太子從周制房中出來,對玉筠道:“你怎麽還在這裏?罷了,我已經安排妥當,會有專人看護,你看看你袖子上的血……且先回去吧。”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不放心小五子,他還不能清醒。”

周錫嘆了聲,道:“也是這小子太沒輕沒重了,父皇早就說過怕他有了軍功便目空一切,想找個機會訓誡他一番,偏偏他自己把把柄遞過來,且先前竟又死不認錯,不然何至於如此。”

玉筠道:“也怪不得他,他年紀畢竟還小,一時沖動不免的。”

周錫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不必過於擔心,這個小子從小受的傷還少麽?這一次必定也是有驚無險,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也好。”

玉筠道:“太子哥哥,我還是想留下來。”

周錫微怔,卻見身後周鑲上來道:“太子哥哥,我也想看著老五,橫豎我沒有別的事,就陪著五姐姐留下吧。”

太子這才首肯,道:“老四,你五姐姐是女子,你且多照看著些。”

周鑲也滿口答應了。太子才跟二皇子周銷一塊兒離去。

當夜,玉筠便跟周鑲留在了太醫院,掌燈時分,寶華親自來到,給玉筠又帶了一件大氅。玉筠看她使眼色,便起身到了外間。

左右無人,寶華道:“我秘密地審問過如寧,她賭咒發誓,說不曾對任何人提過。我看她不像是說謊。至於其他,也只有如翠曾在服侍您沐浴的時候近身過,她甚至都不知公主……”底下的話,寶華無法出口。

玉筠心驚,一時竟無言。

寶華遲疑地問:“公主,難道是……是什麽人知道了麽?”

玉筠搖頭,心中卻響起席風簾在自己耳畔低語的那句話:“倘若你跟我不相幹,我又怎會知道……公主的雙乳之間,有一點朱砂記呢?”

夜風極冷,撲面生寒。玉筠的心頭卻更冷,她想不通,為何席風簾會知道如此隱秘之事。

甚至伺候她的身邊人,除了寶華跟如寧外,都無人知曉。

先前因為察覺如寧似乎有二心,因此這些日子,都沒有叫她伺候身旁,只讓她暫時料理些雜事,如寧很是愧悔,這些日子也不出瑤華宮半步。

正在此時,周鑲從內跑出來道:“五姐姐快來,老五好像發燒了……”

玉筠心頭一緊,忙跟著周鑲折返,到了裏間,只見太醫已經在給他診看。玉筠跟周鑲才靠前,就聽到周制喃喃道:“且、且將舊時……憐取、取……”

周鑲呆呆地,道:“老五說的什麽話?我怎麽聽不懂……又像是詩?”

玉筠鼻子一酸,見太醫診過脈了,她上前輕輕地握住周制的手:“小五子,我……我們都在這裏。”

周制趴在榻上,額頭的汗把枕著的帕子都打濕了:“別、別拋下我,別不要我……”這一句喃喃地,聲音更低而含糊,周鑲完全沒聽見,只有玉筠靠的近,聽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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