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霧珠盈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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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霧珠盈於睫
辜行止接過她的紅包，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堂屋引。
雪聆本來還因為在與他拉開距離而想要抽出手，但他神態自然，兼之身香誘人，不自覺在他後面偷偷聞到了飯桌上。
兩人的新春團年飯不多，雪聆怕吃不完浪費，四個大菜加一湯一涼菜便意為六六大順。
在道完吉祥詞，外面不知是從哪家開始放鞭炮，雪聆催促著辜行止也快去，她害怕這些東西。
辜行止受她命令，信步至院中，單手捂住耳，點燃了鞭炮。
小白原本還在他身後，乍然聽見鞭炮聲嚇得直往屋內躥，雪聆也驚得和小白抱在一起，一手要捂自己的耳朵，一手還要替小白捂住，急得手忙腳亂的。
幸好，辜行止回來得快，用帶著黑手衣的手蓋住她的雙耳，捧著她的頭壓在懷中。
隱約間，雪聆似乎聽見他說了什麽，但他懷抱太香了，她偷偷深嗅，沒留意。
新春過後，還有七日假。
兩人本來無親戚可走，早些年該斷就斷了，一直是兩人相依為命，但今年雪聆遇上了柳翠蝴，想了想還是提上年貨去走親戚。
她還是第一次帶著辜行止來嬸娘家。
幾年不見，嬸娘家大變樣，院子寬了不少，而當年和她一直不對付的饒鐘也長成體格高大的少年，在開門後看見她，驚得連退好幾步後下意識脫口而出：“雪聆！”
雪聆蹙眉：“沒大沒小。”
饒鐘不以為然的，正要問她為何忽然來了，目光瞥向她身後與她穿著同樣衣袍的少年微微一頓。
無他，那少年生得顏色極好，只是安靜站在那便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哪怕穿著普通素凈的直裰卻因為肩披白絨披肩，給人從骨子裏透出的矜貴，一眼的貴人氣度。
饒鐘正看著，忽然眼前晃過一雙細長的手，他的眼珠不自覺隨那雙手移動，等看清後才發現原來是雪聆的手。
她這些年很少幹活，掌心細膩，指甲圓潤飽和有光澤，雖不至於是書中的紅酥手，倒也挺好看的。
饒鐘多看了幾眼，漫不經心地請兩人進屋。
只是跟在雪聆身後的美貌少年路過他時，一股冷風送來的清香覆鼻，他仿佛聽見腦子裏無數自相殘殺的吵鬧聲，吵得他有種想要撞墻的沖動。
“你兩眼空空地發什麽呆？”雪聆拉住忽然做出奇怪姿勢的饒鐘。
饒鐘霎時回神，莫名奇妙地撓頭：“沒。”
此時屋內的柳翠蝴聽見外面的動靜，帶著雲兒從裏面出來，見到雪聆滿臉詫異。
雪聆提著年貨上前拜年，柳翠蝴連忙引她進屋來，誰沒留意少年轉頭正與站在身後的饒鐘對視。
饒鐘一步也不敢挪動，後背發寒得恨不得五體投地地跪下。
該死。
他對少年漂亮非人的相貌有了幾分厭惡。
雪聆只是過來走一走，所以辜行止並未進屋，而是在院中逗著狗。
小黃狗不要命地圍在他周圍，而旁邊的饒鐘警惕地盯著他，他仿佛未覺。
屋內的柳翠蝴正在問雪聆：“那少年就是你亡夫留下來的孩子？”
等雪聆點頭後，她又感慨道：“好生俊俏的孩子，這副相貌想必以後你不愁吃穿了，且不說他能娶到富貴女郎，我聽說他還在京城讀書，你的好日子可真來了。”
雪聆喜歡聽人誇辜行止，有種感同身受的得意，但她面上謙虛：“沒有的事，鐘弟一表人才，看起來以後也是個當官行商的好料子，嬸娘以後也可以跟著享福了。”
柳翠蝴懶得提饒鐘，擺手道：“算了，指望這不學無術的逆子，還不如指望女婿呢。”
雪聆這才發現雲兒今日似乎沒在家，張望四處後問：“怎麽不見雲兒？”
柳翠蝴道：“她和個書生出門了。”
雪聆下意識問：“柳夫子嗎？”
柳翠蝴搖頭：“那倒不是，這姻緣成不了了。”
“怎回事？”雪聆問。
柳翠蝴和雪聆道：“雲兒也不與我說，她早就心有所屬，她看上了柳夫子教出來最有前途的書生，我瞧著家境不錯，那書生又是和知禮數的，所以不久前就同意兩人婚事。”
其實她更加中意的還是柳夫子，雖然比女兒稍大幾歲，但為人品行解釋無可指摘的。
可惜了。
柳翠蝴心裏可惜著，擡眼見雪聆滿目好奇的眼神，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悄悄問她：“雪娘，我聽說當年你嫁過去後老書生就死了，你應該還沒入他的戶籍吧。”
當年老書生一離世，那些人便欺負她孤兒寡母，以她還沒入族譜，而辜行止年歲小，而占了老書生留下的家產，她便與那些人再也沒有往來，自然也沒有人將她加進族譜裏。
雖然不知嬸娘為何要如此問，雪聆如實頷首，遂見柳翠蝴拍手笑道：“那好。”
雪聆沒懂。
柳翠蝴望著院子裏背影出色的少年，附耳與雪聆道：“你家那小子雖然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但你也大不了他幾歲，不是嬸娘說閑話，年輕寡娘和正長大的兒獨居，還不是親生的，總歸是不好的。”
這話雪聆讚同，點了點頭，心裏莫約有些數。
果然，她聽見柳翠蝴小聲：“你還年輕，不如再另嫁，這樣也好等他到了娶妻的年紀，你不被人說閑話，今後的日子也另有保障，到底他是別人的兒，萬一娶了媳婦忘了娘，苦的是你自己。”
此事應不會發生，但雪聆另外擔心其他的事，正被柳翠蝴說對。
柳翠蝴是過來人，這種事見得多了，雖然她市儈，但有好處還是希望自家人得到。
“我想你若是有另嫁的心，引薦你與那夫子見見。”
雪聆心跳一下頓住，隨後越跳越快，難得緊張地看向柳翠蝴：“我、我是寡婦，恐怕不行吧。”
柳翠蝴乜她：“寡婦又怎樣，現在寡婦再嫁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再說，一沒有過文書，戶籍上仍是一婚，二：你那老丈夫大婚當晚就死了，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替他養孩子，養到這般也夠了，你如果喜歡，我就為你引薦。”
雪聆聽得好生心動，可往院子外面一看，紅裳少年正蹲在角落漫不經心地逗弄小狗，不免又生出些猶豫來。
柳翠蝴見她半晌不說話，道：“只是引薦，人柳夫子瞧不瞧得上你還另當別說呢，你若不願意就算了，我也就隨口說說罷。”
她作勢要收回這話，雪聆下意識握住她的手，羞赧垂眸，紅著耳門聲氣兒很小：“嬸娘……麻煩嬸娘了。”
柳翠蝴笑了下，拍拍她的手：“這才是好姑娘，嬸娘何曾害過你，不過我與你先說好，此事若成了，柳家嫂嫂會允我幾十兩錢，到時候我不會分給你。”
雪聆就知，嬸娘市儈，定然是有好處才會將人推給她，但嬸娘雖然市儈，有好的都是先推給自家，她倒生不出什麽不滿來。
“對了，嬸娘，我家小子年後馬上就要上京城預考，我想這件事先不要讓他曉得。”雪聆思考後說道。
柳翠蝴嗔她：“真當嬸娘是什麽長舌婦嗎？我省得，你且放心著，保管守口如瓶。”
雪聆這才放心。
辜行止這些年不止一次在她耳邊提及男人，口中萬分厭惡，她還是想事成了再說。
午膳沒在嬸娘這邊用，兩人歸家。
院門闔上，雪聆打算去缸裏舀水喝，少年亦步亦趨踏著她的步子。
雪聆剛喝完水，轉頭便看見他宛如艷鬼般安靜地站在身後，神色打量。
見她回頭，他露出微笑：“小娘今日在屋內和嬸娘聊什麽，似乎很久了。”
雪聆捂著被他嚇得狂跳的胸口，單手推開他往外面走：“沒聊什麽，就是許久不見，拉些家長裏短罷。”
院中艷陽炫目，雪聆眼睛被刺了下，趕緊轉頭問他：“你剛才一路回來，路上不講話就是為了問這個？”
他懶倚門框，倒是沒反駁：“嗯。”
雪聆想翻白眼。
辜行止道：“小娘，再過幾日我便十八了，可有什麽要送我的？”
這茬，雪聆還真給忘了。
不過辜行止每年生辰，她其實也沒什麽可送的，他物欲不強，她隨便買些什麽應付下便就行了。
雪聆正欲說，卻見少年媚眼彎彎，擡指壓住她微啟的唇，“向往常那般沒什麽誠意的我不要。”
雪聆沒想到他還挑剔起來，打算裝模作樣一番，他忽然先彎腰與她平視。
生得越發成熟的少年，正是金風玉露，春風濯濯柳容儀，眸黑似兩丸盈盈的水銀不見底，無端給人灼熱的壓迫感。
雪聆聞見從他衣領中冒出的香，喉嚨微幹，耳邊則是他低沈磁吸般的嗓音。
“我十八了，小娘，不再是孩童，想要大人的東西。”
他語調逗弄，像是玩笑，雪聆聽得渾身不對勁兒，躁臊得心口怪突突的。
雪聆推開他靠近的身子，踅身朝寢居而去，嘴上道：“行，屆時定為你準備大禮。”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瞇著眼說：“我想自己選。”
雪聆聞言心裏一‘嗬’，難怪他重點體己，感情是這些年他覺得把錢都給到她，身上無錢買想要的。
不過雪聆細細想，自他讀書厲害，能靠讀書掙錢後每年交給她不少，他身上許是真沒什麽錢，心裏便軟了。
“行。”
她答得爽利，一壁廂疊著衣物，頭也沒回，自然也瞧不見身後的少年慵懶地靠著衣櫃，凝視她的眼神與素日不同，野性的占有慾。
除夕夜後，距離辜行止離家、十八生辰也越來越近，雪聆雖然嘴上說不知該送他什麽，實際還在想法設法選禮送他。
不久前，她聽說倴城最大的書閣送進來一批頂好的筆墨紙硯，價格雖貴，但是難得的好物，送給即將大考的書生很合適。
雪聆也想不出比這些對辜行止更有用的生辰禮，便拿出錢數了數，想著送他一套全新的筆墨紙硯。
大雪已有些融化，雪聆一早上便去了倴城，直接進到書閣。
書閣小二見她便找招呼：“娘子要選點什麽？”
一杯熱茶奉給雪聆，她擺手拒絕，倚在木櫃上盯著櫥櫃中的擺放的幾套墨硯，問道：“我想要好筆墨紙硯，聽人說你這兒有京城送來的，可以拿給我瞧瞧嗎？”
小二面露為難：“娘子可算是來晚了，剛才本來還有兩套的，可惜就在不久前都被人預定了。”
雪聆問：“一個人？”
小二笑道：“是一人，這次進的那套筆墨是不同的，許多書生喜歡收藏整套，故，有時買一兩三套算是常態。”
雪聆咂舌，這些書生實在太有錢了，都說書生大多窮，可她瞧著閑錢是真多。
可惜來晚了。雪聆輕嘆，正欲離開，剛才還在與她閑聊的小二臉上揚起燦笑，越過雪聆取下櫥窗中兩套包好的筆墨紙硯，忙著招呼剛進來取東西的青年。
“柳夫子，您來得可真早，給您包好了。”
“多謝。”柳昌農接過小二遞來的兩套完整筆墨紙硯。
小二擺手：“夫子客氣了。”
柳昌農此前便提前買下，只是因家中長輩催婚急，一直遲遲無空隙過來，好不容易熬過，今日才來取。
當他懷抱兩套寶物轉身，卻看見旁邊站著位身段瘦弱，容貌普通的女子，直勾勾地盯著他懷中筆墨。
柳昌農停下，“不知姑娘有何事嗎？”
雪聆垂著頭，額前齊眉穗兒擋得眼前烏壓壓，陰郁郁的，鼓著勇氣問：“夫子，我見你有兩套，不知能不能賣給我，價錢你管出。”
柳昌農沒想到她竟是要這個，低頭看了看懷中愛物，又看看眼前的姑娘緊張但又實在想要的模樣。
他想，眼前才貌不揚的姑娘許是極喜歡筆墨，心中覺得難得，值得人欣賞。
柳昌農便舍一套給雪聆。
雪聆沒想到他會這般好說話，二話不說就舍讓了，抱著包裹懵懂地站在書閣裏，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姑娘你可真是好運氣，遇上了柳夫子，他可是頂好的人。”小二在旁邊感慨。
雪聆也瞧出來了。
她抱著整套新的走出書閣，沒走多久外面忽然飄起下雨。
為了不讓剛買的東西被淋濕，雪聆用衣裳裹著，緊緊抱在懷中往前莽跑。
還沒跑多久，她不小心撞到人，腳下打滑，差點跌坐在地上，幸得一只手將她攬腰撈起。
雪聆臉埋在面前之人的胸膛中，聞見清香，擡眸便看見雪月般美好的少年。
他撐著傘，低頭與她對視：“小娘跑這般著急，萬一撞上旁人可不算好。”
雪聆往他懷擠，不理會他的話，問：“你怎麽在這裏？”
辜行止擡手攬她肩膀，將她身子籠在懷中，擋著外面飄進來的冷雨：“正巧看見。”
雪聆：“哦。”抱緊了懷中的東西，生怕被他看見。
辜行止視線掠過，不經意問：“小娘懷中的是什麽？”
雪聆還打算給他驚喜，掩飾道：“沒什麽，就是你明日生辰，一早上又要走，我給你買了些路上用的幹糧。”
他挑眉，沒拆穿，只道：“倒沒那麽著急，下午走亦可。”
雪聆橫眉：“不行，萬一趕不上怎麽辦。”
辜行止沒與她遲不了，他是與安王一同入京，他享受她全心全意為他著想時的模樣。
“嗯。”
雪聆肘擊他：“可不要遲了，記得否？”
他懶懶的：“嗯。”
雪聆拿他沒辦法。
兩人歸家很快，在雨還沒下大之前就已經提前歸到家，兩人共用一把傘難免肩膀打濕，雪聆趁他去下廚做飯時提前沐浴了。
這段時日，她每次都會在他做飯時候提前澡身，猶怕那日共浴的事再次發生，辜行止對此並未異議，該如何依舊如何。
因明日要走，雪聆要今日給他提前過生辰，他特地抄了四菜一湯，等雪聆披頭散發，滿臉濕潤地穿著他做的那件棗紅長裙出來，聞見菜香，眼眸明亮地坐過去。
“好香啊。”
她皺著鼻子像小狗般聞來聞去。
小白纏在辜行止腳踝旁，他輕輕掃開，放下巴掌大小、雕刻桃花凸顯花紋的兩壺酒：“李記的桃花釀。”
雪聆知道，但好奇：“你何時買的酒回來？”
他眼皮垂蓋，擡都沒擡，打開漂亮的壺塞子道：“白日正巧碰上你便是在買酒。”
話罷，他忽然‘嘖’聲，幽幽掀睫看向她：“原來你一點都沒留意到啊。”
雪聆心虛，也在糾結酒的事，招呼他趕緊坐下。
辜行止矜持頷首，沒再糾結此事。
兩人落座，雪聆在他倒酒時才想起擔憂問：“你明日要走，喝酒可能準時起？”
他懶得擡眼皮：“與你說過了，我能下午走。”
雪聆還是不放心，他兩指推去桃花釀：“小娘，嘗嘗。”
雪聆端起滿滿的酒杯嘗了口，滿口桃子的甜味兒，夾雜淡淡的，說不出的熟悉香氣，便是她尋常不常品酒，也耐不住有要一口飲凈的沖動。
她舔著唇瓣，擡起隱隱陰郁的眸兒，望著他：“這味兒真得勁兒，好喝！”
辜行止笑了，墨瞳仁在暈黃燈燭下晃著，聲線低柔得入吐絲的蜘蛛蛇，“等下還有更得勁兒的呢。”
他說得媚生生的，雪聆沒有仔細聽，兀自又倒了兩杯酒一飲而盡，素日不常喝酒，她很快便喝得兩頰陀紅，眼尾耷拉著。
辜行止為她夾菜，“雪聆別只顧喝，嘗嘗這些。”
喝完酒的雪聆很乖，張嘴便咬著他的竹箸，舌尖還卷著就吞咽點頭：“好、好吃，香噴噴的，和你身上的體香一樣。”
少年單手撐下顎，笑吟吟拿著竹箸輕湧她的嘴巴，狀似玩笑：“是啊，你猜猜，是不是我割肉炒的。”
雪聆聽得立馬清醒，吐出塞在嘴裏的箸，“你說什麽？”
他遺憾掠過箸，一壁夾菜吃，一壁懶散回她：“真信了。”
雪聆松口氣，隨後發現他袖中的手臂似乎纏著白布，下意識去抓他的手：“這是什麽！”
辜行止任她抓，等她卷起袖子問時才慢悠悠回道：“沒什麽，就是剛才炒菜時不小心被油濺到，我上了點藥，用白布包起來了。”
雪聆發覺被他逗了，丟了他的手。
他笑問：“不然，小娘以為我真的割肉餵你嗎？”
雪聆沒這麽想：“我們家也不窮，不值當你割肉炒菜緩解葷慾。”
他不言，又為她夾了幾塊肉。
這晚的飯菜雪聆吃得甚美，還喝了點酒，全然忘記要送他十八的生辰禮。
她暈乎乎地晃回寢屋，燈也沒點，倒在茵褥上側耳聽著外面收拾殘局的聲音。
不知是因為她喝了點酒，意識變得輕飄飄的，還是夜本就闃寂得稍微一點動靜都會傳進她的耳中，她聽見他在竈屋洗完碗，燒著滾燙的沸水一勺勺舀進木桶中，提著去了後院。
他好像要去澡身。
雪聆咽了咽喉嚨，有種口渴的燥，剛想要起身去找水喝，冷不丁看見門口站著人。
他似乎站了有一會，進來為她倒了溫水後遞給她。
雪聆喝得舒暢，歪頭靠著床架問：“你不是要去澡身嗎？”
他道：“進來拿換洗衣物。”
雪聆：“哦。”
她倒回榻上，蜷起四肢像取暖的小狗兒，臉頰卻熱得通紅，呼吸亦重得似乎不暢通。
辜行止目光黏落她微啟的唇縫上，良久彎腰蹲在她的面前，芳香纏人，低言宛如夢囈：“雪聆，等下我會在浴室屋很久，若有著急的事可以來找我。”
雪聆閉著眼睛輕哼。
唇邊被一道香暖的風拂過，隨之，她睜開眼，恰好看見少年從箱籠裏取出衣物後離開的頎長背影。
她認真思考，隨後發現自己沒要去找他便閉了眼。
除夕後的夜雨寒涼，夜濃森冷，小小的浴屋內濕霧蔓延，濕氣貼在墻上形成水珠往下漸慢滑落。
撥開濃濃鬼霧後，橢形木桶中仰頭靠著的年輕少年，他膚白熱粉，眉如翠羽，霧珠盈於睫，而手沈沒水中時而在熱霧中濺起幾片水花。
登峰吹風般的爽利令他滾動喉結，從喉嚨間發出稍顯霪浪的聲音。
他沈迷在快慰中，似沒有聽見門被推開了，女人仿佛在霧林中迷路了，循著聲音步履蹣跚地抱著東西尋過來。
啪嗒。
她絆倒了木杌，一下往前撲倒，幸好雙及時抓住木桶邊沿才穩住身子。
雪聆低著頭慶幸眨眼，遂後知後覺地擡眸，與少年吊在邊沿的頭對視上。
他臉頰陀紅，眼底藏霧，唇紅齒白的在她眼前，漂亮得泛濕鬼氣。
“小娘怎在這裏？”他張著嘴巴呼吸，眼睫上的霧珠子仿佛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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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行止接過她的紅包，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堂屋引。
雪聆本來還因為在與他拉開距離而想要抽出手，但他神態自然，兼之身香誘人，不自覺在他後面偷偷聞到了飯桌上。
兩人的新春團年飯不多，雪聆怕吃不完浪費，四個大菜加一湯一涼菜便意為六六大順。
在道完吉祥詞，外面不知是從哪家開始放鞭炮，雪聆催促著辜行止也快去，她害怕這些東西。
辜行止受她命令，信步至院中，單手捂住耳，點燃了鞭炮。
小白原本還在他身後，乍然聽見鞭炮聲嚇得直往屋內躥，雪聆也驚得和小白抱在一起，一手要捂自己的耳朵，一手還要替小白捂住，急得手忙腳亂的。
幸好，辜行止回來得快，用帶著黑手衣的手蓋住她的雙耳，捧著她的頭壓在懷中。
隱約間，雪聆似乎聽見他說了什麽，但他懷抱太香了，她偷偷深嗅，沒留意。
新春過後，還有七日假。
兩人本來無親戚可走，早些年該斷就斷了，一直是兩人相依為命，但今年雪聆遇上了柳翠蝴，想了想還是提上年貨去走親戚。
她還是第一次帶著辜行止來嬸娘家。
幾年不見，嬸娘家大變樣，院子寬了不少，而當年和她一直不對付的饒鐘也長成體格高大的少年，在開門後看見她，驚得連退好幾步後下意識脫口而出：“雪聆！”
雪聆蹙眉：“沒大沒小。”
饒鐘不以為然的，正要問她為何忽然來了，目光瞥向她身後與她穿著同樣衣袍的少年微微一頓。
無他，那少年生得顏色極好，只是安靜站在那便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哪怕穿著普通素凈的直裰卻因為肩披白絨披肩，給人從骨子裏透出的矜貴，一眼的貴人氣度。
饒鐘正看著，忽然眼前晃過一雙細長的手，他的眼珠不自覺隨那雙手移動，等看清後才發現原來是雪聆的手。
她這些年很少幹活，掌心細膩，指甲圓潤飽和有光澤，雖不至於是書中的紅酥手，倒也挺好看的。
饒鐘多看了幾眼，漫不經心地請兩人進屋。
只是跟在雪聆身後的美貌少年路過他時，一股冷風送來的清香覆鼻，他仿佛聽見腦子裏無數自相殘殺的吵鬧聲，吵得他有種想要撞墻的沖動。
“你兩眼空空地發什麽呆？”雪聆拉住忽然做出奇怪姿勢的饒鐘。
饒鐘霎時回神，莫名奇妙地撓頭：“沒。”
此時屋內的柳翠蝴聽見外面的動靜，帶著雲兒從裏面出來，見到雪聆滿臉詫異。
雪聆提著年貨上前拜年，柳翠蝴連忙引她進屋來，誰沒留意少年轉頭正與站在身後的饒鐘對視。
饒鐘一步也不敢挪動，後背發寒得恨不得五體投地地跪下。
該死。
他對少年漂亮非人的相貌有了幾分厭惡。
雪聆只是過來走一走，所以辜行止並未進屋，而是在院中逗著狗。
小黃狗不要命地圍在他周圍，而旁邊的饒鐘警惕地盯著他，他仿佛未覺。
屋內的柳翠蝴正在問雪聆：“那少年就是你亡夫留下來的孩子？”
等雪聆點頭後，她又感慨道：“好生俊俏的孩子，這副相貌想必以後你不愁吃穿了，且不說他能娶到富貴女郎，我聽說他還在京城讀書，你的好日子可真來了。”
雪聆喜歡聽人誇辜行止，有種感同身受的得意，但她面上謙虛：“沒有的事，鐘弟一表人才，看起來以後也是個當官行商的好料子，嬸娘以後也可以跟著享福了。”
柳翠蝴懶得提饒鐘，擺手道：“算了，指望這不學無術的逆子，還不如指望女婿呢。”
雪聆這才發現雲兒今日似乎沒在家，張望四處後問：“怎麽不見雲兒？”
柳翠蝴道：“她和個書生出門了。”
雪聆下意識問：“柳夫子嗎？”
柳翠蝴搖頭：“那倒不是，這姻緣成不了了。”
“怎回事？”雪聆問。
柳翠蝴和雪聆道：“雲兒也不與我說，她早就心有所屬，她看上了柳夫子教出來最有前途的書生，我瞧著家境不錯，那書生又是和知禮數的，所以不久前就同意兩人婚事。”
其實她更加中意的還是柳夫子，雖然比女兒稍大幾歲，但為人品行解釋無可指摘的。
可惜了。
柳翠蝴心裏可惜著，擡眼見雪聆滿目好奇的眼神，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悄悄問她：“雪娘，我聽說當年你嫁過去後老書生就死了，你應該還沒入他的戶籍吧。”
當年老書生一離世，那些人便欺負她孤兒寡母，以她還沒入族譜，而辜行止年歲小，而占了老書生留下的家產，她便與那些人再也沒有往來，自然也沒有人將她加進族譜裏。
雖然不知嬸娘為何要如此問，雪聆如實頷首，遂見柳翠蝴拍手笑道：“那好。”
雪聆沒懂。
柳翠蝴望著院子裏背影出色的少年，附耳與雪聆道：“你家那小子雖然是和你一起長大的，但你也大不了他幾歲，不是嬸娘說閑話，年輕寡娘和正長大的兒獨居，還不是親生的，總歸是不好的。”
這話雪聆讚同，點了點頭，心裏莫約有些數。
果然，她聽見柳翠蝴小聲：“你還年輕，不如再另嫁，這樣也好等他到了娶妻的年紀，你不被人說閑話，今後的日子也另有保障，到底他是別人的兒，萬一娶了媳婦忘了娘，苦的是你自己。”
此事應不會發生，但雪聆另外擔心其他的事，正被柳翠蝴說對。
柳翠蝴是過來人，這種事見得多了，雖然她市儈，但有好處還是希望自家人得到。
“我想你若是有另嫁的心，引薦你與那夫子見見。”
雪聆心跳一下頓住，隨後越跳越快，難得緊張地看向柳翠蝴：“我、我是寡婦，恐怕不行吧。”
柳翠蝴乜她：“寡婦又怎樣，現在寡婦再嫁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再說，一沒有過文書，戶籍上仍是一婚，二：你那老丈夫大婚當晚就死了，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替他養孩子，養到這般也夠了，你如果喜歡，我就為你引薦。”
雪聆聽得好生心動，可往院子外面一看，紅裳少年正蹲在角落漫不經心地逗弄小狗，不免又生出些猶豫來。
柳翠蝴見她半晌不說話，道：“只是引薦，人柳夫子瞧不瞧得上你還另當別說呢，你若不願意就算了，我也就隨口說說罷。”
她作勢要收回這話，雪聆下意識握住她的手，羞赧垂眸，紅著耳門聲氣兒很小：“嬸娘……麻煩嬸娘了。”
柳翠蝴笑了下，拍拍她的手：“這才是好姑娘，嬸娘何曾害過你，不過我與你先說好，此事若成了，柳家嫂嫂會允我幾十兩錢，到時候我不會分給你。”
雪聆就知，嬸娘市儈，定然是有好處才會將人推給她，但嬸娘雖然市儈，有好的都是先推給自家，她倒生不出什麽不滿來。
“對了，嬸娘，我家小子年後馬上就要上京城預考，我想這件事先不要讓他曉得。”雪聆思考後說道。
柳翠蝴嗔她：“真當嬸娘是什麽長舌婦嗎？我省得，你且放心著，保管守口如瓶。”
雪聆這才放心。
辜行止這些年不止一次在她耳邊提及男人，口中萬分厭惡，她還是想事成了再說。
午膳沒在嬸娘這邊用，兩人歸家。
院門闔上，雪聆打算去缸裏舀水喝，少年亦步亦趨踏著她的步子。
雪聆剛喝完水，轉頭便看見他宛如艷鬼般安靜地站在身後，神色打量。
見她回頭，他露出微笑：“小娘今日在屋內和嬸娘聊什麽，似乎很久了。”
雪聆捂著被他嚇得狂跳的胸口，單手推開他往外面走：“沒聊什麽，就是許久不見，拉些家長裏短罷。”
院中艷陽炫目，雪聆眼睛被刺了下，趕緊轉頭問他：“你剛才一路回來，路上不講話就是為了問這個？”
他懶倚門框，倒是沒反駁：“嗯。”
雪聆想翻白眼。
辜行止道：“小娘，再過幾日我便十八了，可有什麽要送我的？”
這茬，雪聆還真給忘了。
不過辜行止每年生辰，她其實也沒什麽可送的，他物欲不強，她隨便買些什麽應付下便就行了。
雪聆正欲說，卻見少年媚眼彎彎，擡指壓住她微啟的唇，“向往常那般沒什麽誠意的我不要。”
雪聆沒想到他還挑剔起來，打算裝模作樣一番，他忽然先彎腰與她平視。
生得越發成熟的少年，正是金風玉露，春風濯濯柳容儀，眸黑似兩丸盈盈的水銀不見底，無端給人灼熱的壓迫感。
雪聆聞見從他衣領中冒出的香，喉嚨微幹，耳邊則是他低沈磁吸般的嗓音。
“我十八了，小娘，不再是孩童，想要大人的東西。”
他語調逗弄，像是玩笑，雪聆聽得渾身不對勁兒，躁臊得心口怪突突的。
雪聆推開他靠近的身子，踅身朝寢居而去，嘴上道：“行，屆時定為你準備大禮。”
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瞇著眼說：“我想自己選。”
雪聆聞言心裏一‘嗬’，難怪他重點體己，感情是這些年他覺得把錢都給到她，身上無錢買想要的。
不過雪聆細細想，自他讀書厲害，能靠讀書掙錢後每年交給她不少，他身上許是真沒什麽錢，心裏便軟了。
“行。”
她答得爽利，一壁廂疊著衣物，頭也沒回，自然也瞧不見身後的少年慵懶地靠著衣櫃，凝視她的眼神與素日不同，野性的占有慾。
除夕夜後，距離辜行止離家、十八生辰也越來越近，雪聆雖然嘴上說不知該送他什麽，實際還在想法設法選禮送他。
不久前，她聽說倴城最大的書閣送進來一批頂好的筆墨紙硯，價格雖貴，但是難得的好物，送給即將大考的書生很合適。
雪聆也想不出比這些對辜行止更有用的生辰禮，便拿出錢數了數，想著送他一套全新的筆墨紙硯。
大雪已有些融化，雪聆一早上便去了倴城，直接進到書閣。
書閣小二見她便找招呼：“娘子要選點什麽？”
一杯熱茶奉給雪聆，她擺手拒絕，倚在木櫃上盯著櫥櫃中的擺放的幾套墨硯，問道：“我想要好筆墨紙硯，聽人說你這兒有京城送來的，可以拿給我瞧瞧嗎？”
小二面露為難：“娘子可算是來晚了，剛才本來還有兩套的，可惜就在不久前都被人預定了。”
雪聆問：“一個人？”
小二笑道：“是一人，這次進的那套筆墨是不同的，許多書生喜歡收藏整套，故，有時買一兩三套算是常態。”
雪聆咂舌，這些書生實在太有錢了，都說書生大多窮，可她瞧著閑錢是真多。
可惜來晚了。雪聆輕嘆，正欲離開，剛才還在與她閑聊的小二臉上揚起燦笑，越過雪聆取下櫥窗中兩套包好的筆墨紙硯，忙著招呼剛進來取東西的青年。
“柳夫子，您來得可真早，給您包好了。”
“多謝。”柳昌農接過小二遞來的兩套完整筆墨紙硯。
小二擺手：“夫子客氣了。”
柳昌農此前便提前買下，只是因家中長輩催婚急，一直遲遲無空隙過來，好不容易熬過，今日才來取。
當他懷抱兩套寶物轉身，卻看見旁邊站著位身段瘦弱，容貌普通的女子，直勾勾地盯著他懷中筆墨。
柳昌農停下，“不知姑娘有何事嗎？”
雪聆垂著頭，額前齊眉穗兒擋得眼前烏壓壓，陰郁郁的，鼓著勇氣問：“夫子，我見你有兩套，不知能不能賣給我，價錢你管出。”
柳昌農沒想到她竟是要這個，低頭看了看懷中愛物，又看看眼前的姑娘緊張但又實在想要的模樣。
他想，眼前才貌不揚的姑娘許是極喜歡筆墨，心中覺得難得，值得人欣賞。
柳昌農便舍一套給雪聆。
雪聆沒想到他會這般好說話，二話不說就舍讓了，抱著包裹懵懂地站在書閣裏，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姑娘你可真是好運氣，遇上了柳夫子，他可是頂好的人。”小二在旁邊感慨。
雪聆也瞧出來了。
她抱著整套新的走出書閣，沒走多久外面忽然飄起下雨。
為了不讓剛買的東西被淋濕，雪聆用衣裳裹著，緊緊抱在懷中往前莽跑。
還沒跑多久，她不小心撞到人，腳下打滑，差點跌坐在地上，幸得一只手將她攬腰撈起。
雪聆臉埋在面前之人的胸膛中，聞見清香，擡眸便看見雪月般美好的少年。
他撐著傘，低頭與她對視：“小娘跑這般著急，萬一撞上旁人可不算好。”
雪聆往他懷擠，不理會他的話，問：“你怎麽在這裏？”
辜行止擡手攬她肩膀，將她身子籠在懷中，擋著外面飄進來的冷雨：“正巧看見。”
雪聆：“哦。”抱緊了懷中的東西，生怕被他看見。
辜行止視線掠過，不經意問：“小娘懷中的是什麽？”
雪聆還打算給他驚喜，掩飾道：“沒什麽，就是你明日生辰，一早上又要走，我給你買了些路上用的幹糧。”
他挑眉，沒拆穿，只道：“倒沒那麽著急，下午走亦可。”
雪聆橫眉：“不行，萬一趕不上怎麽辦。”
辜行止沒與她遲不了，他是與安王一同入京，他享受她全心全意為他著想時的模樣。
“嗯。”
雪聆肘擊他：“可不要遲了，記得否？”
他懶懶的：“嗯。”
雪聆拿他沒辦法。
兩人歸家很快，在雨還沒下大之前就已經提前歸到家，兩人共用一把傘難免肩膀打濕，雪聆趁他去下廚做飯時提前沐浴了。
這段時日，她每次都會在他做飯時候提前澡身，猶怕那日共浴的事再次發生，辜行止對此並未異議，該如何依舊如何。
因明日要走，雪聆要今日給他提前過生辰，他特地抄了四菜一湯，等雪聆披頭散發，滿臉濕潤地穿著他做的那件棗紅長裙出來，聞見菜香，眼眸明亮地坐過去。
“好香啊。”
她皺著鼻子像小狗般聞來聞去。
小白纏在辜行止腳踝旁，他輕輕掃開，放下巴掌大小、雕刻桃花凸顯花紋的兩壺酒：“李記的桃花釀。”
雪聆知道，但好奇：“你何時買的酒回來？”
他眼皮垂蓋，擡都沒擡，打開漂亮的壺塞子道：“白日正巧碰上你便是在買酒。”
話罷，他忽然‘嘖’聲，幽幽掀睫看向她：“原來你一點都沒留意到啊。”
雪聆心虛，也在糾結酒的事，招呼他趕緊坐下。
辜行止矜持頷首，沒再糾結此事。
兩人落座，雪聆在他倒酒時才想起擔憂問：“你明日要走，喝酒可能準時起？”
他懶得擡眼皮：“與你說過了，我能下午走。”
雪聆還是不放心，他兩指推去桃花釀：“小娘，嘗嘗。”
雪聆端起滿滿的酒杯嘗了口，滿口桃子的甜味兒，夾雜淡淡的，說不出的熟悉香氣，便是她尋常不常品酒，也耐不住有要一口飲凈的沖動。
她舔著唇瓣，擡起隱隱陰郁的眸兒，望著他：“這味兒真得勁兒，好喝！”
辜行止笑了，墨瞳仁在暈黃燈燭下晃著，聲線低柔得入吐絲的蜘蛛蛇，“等下還有更得勁兒的呢。”
他說得媚生生的，雪聆沒有仔細聽，兀自又倒了兩杯酒一飲而盡，素日不常喝酒，她很快便喝得兩頰陀紅，眼尾耷拉著。
辜行止為她夾菜，“雪聆別只顧喝，嘗嘗這些。”
喝完酒的雪聆很乖，張嘴便咬著他的竹箸，舌尖還卷著就吞咽點頭：“好、好吃，香噴噴的，和你身上的體香一樣。”
少年單手撐下顎，笑吟吟拿著竹箸輕湧她的嘴巴，狀似玩笑：“是啊，你猜猜，是不是我割肉炒的。”
雪聆聽得立馬清醒，吐出塞在嘴裏的箸，“你說什麽？”
他遺憾掠過箸，一壁夾菜吃，一壁懶散回她：“真信了。”
雪聆松口氣，隨後發現他袖中的手臂似乎纏著白布，下意識去抓他的手：“這是什麽！”
辜行止任她抓，等她卷起袖子問時才慢悠悠回道：“沒什麽，就是剛才炒菜時不小心被油濺到，我上了點藥，用白布包起來了。”
雪聆發覺被他逗了，丟了他的手。
他笑問：“不然，小娘以為我真的割肉餵你嗎？”
雪聆沒這麽想：“我們家也不窮，不值當你割肉炒菜緩解葷慾。”
他不言，又為她夾了幾塊肉。
這晚的飯菜雪聆吃得甚美，還喝了點酒，全然忘記要送他十八的生辰禮。
她暈乎乎地晃回寢屋，燈也沒點，倒在茵褥上側耳聽著外面收拾殘局的聲音。
不知是因為她喝了點酒，意識變得輕飄飄的，還是夜本就闃寂得稍微一點動靜都會傳進她的耳中，她聽見他在竈屋洗完碗，燒著滾燙的沸水一勺勺舀進木桶中，提著去了後院。
他好像要去澡身。
雪聆咽了咽喉嚨，有種口渴的燥，剛想要起身去找水喝，冷不丁看見門口站著人。
他似乎站了有一會，進來為她倒了溫水後遞給她。
雪聆喝得舒暢，歪頭靠著床架問：“你不是要去澡身嗎？”
他道：“進來拿換洗衣物。”
雪聆：“哦。”
她倒回榻上，蜷起四肢像取暖的小狗兒，臉頰卻熱得通紅，呼吸亦重得似乎不暢通。
辜行止目光黏落她微啟的唇縫上，良久彎腰蹲在她的面前，芳香纏人，低言宛如夢囈：“雪聆，等下我會在浴室屋很久，若有著急的事可以來找我。”
雪聆閉著眼睛輕哼。
唇邊被一道香暖的風拂過，隨之，她睜開眼，恰好看見少年從箱籠裏取出衣物後離開的頎長背影。
她認真思考，隨後發現自己沒要去找他便閉了眼。
除夕後的夜雨寒涼，夜濃森冷，小小的浴屋內濕霧蔓延，濕氣貼在墻上形成水珠往下漸慢滑落。
撥開濃濃鬼霧後，橢形木桶中仰頭靠著的年輕少年，他膚白熱粉，眉如翠羽，霧珠盈於睫，而手沈沒水中時而在熱霧中濺起幾片水花。
登峰吹風般的爽利令他滾動喉結，從喉嚨間發出稍顯霪浪的聲音。
他沈迷在快慰中，似沒有聽見門被推開了，女人仿佛在霧林中迷路了，循著聲音步履蹣跚地抱著東西尋過來。
啪嗒。
她絆倒了木杌，一下往前撲倒，幸好雙及時抓住木桶邊沿才穩住身子。
雪聆低著頭慶幸眨眼，遂後知後覺地擡眸，與少年吊在邊沿的頭對視上。
他臉頰陀紅，眼底藏霧，唇紅齒白的在她眼前，漂亮得泛濕鬼氣。
“小娘怎在這裏？”他張著嘴巴呼吸，眼睫上的霧珠子仿佛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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