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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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楊小姐在這裏招蜂引蝶。

夜色像一塊漸漸浸透的藍絲絨, 緩緩覆蓋了枕霞院。花廳裏的笑語聲隔著雕花木門和蜿蜒的回廊,變得朦朧而遙遠。

楊緋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起身離開的。

她只記得周聿那滴水不漏的談吐,蘇硯看向薛蓧蓧時那帶著欣賞與探究的專註眼神, 還有顏薇不動聲色間將話題引向“未來”與“合作”的意味深長。

她沿著被月光洗得泛白的石子小徑,漫無目的地走, 最終停在一處臨水的敞軒。這裏離主院稍遠,只懸著幾盞光線昏朦的宮燈,映著下方一池幽暗的睡蓮。

水邊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靜默佇立, 琴蓋半開。

指尖觸上微涼的琴鍵, 楊緋棠坐了下來。

沒有特定的曲目,只是任由手指在黑白鍵上無意識地游走, 敲出一串串破碎的、不成調的音符。

紅酒被楊緋棠隨意擱在琴蓋上,深紅的液體在杯中隨著她偶爾加重的指法輕輕晃動。

一下,又一下。

琴聲不成曲調,卻意外地貼合她此刻的心情。

混亂、滯澀、無處安放。

敞軒的另一端, 蘇硯不知何時倚在了月亮門的陰影裏。

她手裏也拿著一杯酒, 目光越過庭院裏疏朗的花木,落在那個彈琴的背影上。

楊緋棠穿著傍晚那身珍珠白的絲質長裙,肩頸線條流暢優美, 長發如瀑般散落, 隨著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彈奏時身體的些微晃動,在昏黃光線下流淌著暗沈的光澤。

那不是一個專業演奏者的姿態, 甚至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淩亂。可偏偏是這份淩亂,襯著那張即便在暗處也難掩秾麗的面容, 以及眉眼間揮之不去的郁色, 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美感。

像一幅筆觸狂放卻情感濃烈的油畫, 又像一首戛然而止的悲愴詩篇。

蘇硯的心, 像被什麽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一下。她在藝術圈見慣了各種精心修飾的美,或張揚,或冷艷,或空靈,卻很少見到這樣……仿佛從內裏被某種巨大情感灼燒過、呈現出一種近乎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美麗。

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於沒註意到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直到那股清冽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壓迫感的氣息籠罩過來,蘇硯才驀然回神,側過頭。

薛蓧蓧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和她剛才一樣,落在彈琴的楊緋棠身上。只是那眼神,遠比蘇硯的欣賞要覆雜深沈得多。

蘇硯順著她的視線再次看向楊緋棠,電光石火間,某些模糊的猜測驟然清晰。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輕撞杯壁,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蘇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藝術從業者特有的敏銳與直白,“曾經是你的愛人,對麽?”

不是疑問,而是近乎篤定的陳述。

怪不得,從一開始,她就覺得薛蓧蓧哪怕是笑著,目光也一直沒有落點。

薛蓧蓧沒有立刻回答。她終於將目光從楊緋棠身上移開,轉向蘇硯。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一種警告的意味,冰冷,直接,甚至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氣。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蘇硯迎著她的目光,並沒有退縮,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了然,也有些自嘲。她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喉間滑過冰涼的液體。

“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語氣恢覆了平日的疏淡,卻又多了幾分真誠的意味,“如果只是‘曾經’……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我有公平競爭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薛蓧蓧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重了。她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蘇小姐,有些界限,最好不要試探。”

蘇硯靜靜看了她兩秒,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她沒再說什麽,只是最後瞥了一眼遠處那個依舊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身影,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薛蓧蓧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蘇硯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水邊的鋼琴。

楊緋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的短暫交鋒。她的琴聲依舊零落,紅酒又下去了一小半,臉頰在燈光和酒意的熏染下,泛起了淺淡的桃花色。

薛蓧蓧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楊緋棠還是聽到了。琴聲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眼睛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映著燈光,顯得氤氳而迷離。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力氣才聚焦在薛蓧蓧臉上,“你怎麽來了?”

薛蓧蓧走到琴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學著她剛才的樣子,在相鄰的高音區隨意點按了兩下。清脆的單音跳出,打破了沈默。

“不來,”薛蓧蓧的視線落在她因為酒精而微紅的臉頰和濕潤的唇瓣上,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怎麽知道楊小姐在這裏招蜂引蝶?”

楊緋棠:???

這是跟人家笑多了,腦袋被驢踢了?這是什麽霸總宣言?

薛蓧蓧忽然在琴凳上坐了下來,就挨在楊緋棠身邊。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和楊緋棠身上混合了紅酒與淡淡香氣的氣息。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琴凳上,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幽暗的池塘,聽著風吹過荷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隱隱傳來沈悶的雷聲。海市的春季,雨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細密的雨絲開始飄落,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就變得綿密起來,打在荷葉上、水面上、敞軒的屋檐上,奏響一片淅淅瀝瀝的交響。

空氣裏彌漫開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

“下雨了。”楊緋棠輕聲說,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嗯。”薛蓧蓧應了一聲,沒有動。

雨幕將小小的敞軒與外面的世界隔開,形成一方靜謐的天地。

“你說得對,”薛蓧蓧忽然開口,打破了雨聲中的寂靜,“山裏……確實很好。安靜,簡單。”

楊緋棠有些意外她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我回去看過姥姥了。”薛蓧蓧繼續說,目光落在被雨點打出無數漣漪的池面上,“她很想你。總是念叨,說棠棠怎麽也不回來看看。”

楊緋棠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別過頭,看向另一邊。

“小七也很想你。”薛蓧蓧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現在已經是小有名氣了,總是嚷嚷著要給你讀她的小說。”

楊緋棠還是沒有說話,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過了許久。

“基金會的事,”薛蓧蓧頓了頓,“蘇硯的一些想法,確實很有啟發性。藝術不止是裝飾,也可以是一種力量,去表達,去療愈,去讓更多人看見那些被忽視的角落。”

她說得很客觀,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楊緋棠聽得出,她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件事,並且認可蘇硯的才華。

心裏那點剛被雨水平息的酸澀,又隱隱冒了頭。

楊緋棠拿起琴蓋上的酒杯,將最後一點紅酒飲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木。

“她挺好的。”楊緋棠聽見自己幹巴巴地說,“有想法,人也幹脆。”

薛蓧蓧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過覆雜,楊緋棠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是挺好的。”薛蓧蓧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所以,你喜歡她嗎?”

楊緋棠:???

她用關愛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薛蓧蓧,薛蓧蓧淺淺的笑了,那笑容,讓人心醉。

楊緋棠生硬地轉過頭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遠處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敞軒裏只有檐角宮燈投下的昏黃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冰涼的地面上。

時間在雨聲中靜靜流淌。

那些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過往、傷害、決絕的話語,此刻都被這綿密的雨聲暫時包裹、軟化。她們像兩個在暴風雨中偶然躲進同一屋檐下的旅人,暫時卸下了防備和行囊,只是安靜地共存著。

不知又過了多久,雨勢漸漸轉小,變成了蒙蒙的雨霧。

楊緋棠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地抱了抱胳膊。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轉頭。

薛蓧蓧不知何時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絲質襯衫。她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沈靜,似乎沒覺得冷,只是目光依然看著外面的雨。

“謝謝。”楊緋棠低聲說,將外套攏緊了些。上面還殘留著薛蓧蓧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讓她一陣恍惚。

“不用。”薛蓧蓧的聲音很輕。

又是一陣沈默。

然後,楊緋棠感覺到身側的薛蓧蓧動了動。

她轉過頭,看見薛蓧蓧正靜靜地看著自己。雨霧氤氳的光線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深潭裏的黑曜石,濕漉漉的,倒映著一點微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很深,很深,仿佛穿透了此刻的雨夜,穿透了所有刻意維持的距離和偽裝,直直地望進了她心底那片荒蕪之地。

楊緋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不自覺地屏住。

然後,她看見薛蓧蓧極慢、極慢地湊了過來。

距離在無聲地縮短。

她能清晰地看到薛蓧蓧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上面似乎也沾染了細微的水汽。能聞到她呼吸間清淺的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微涼。

楊緋棠整個人僵住了,心跳如雷。

明明分開了這麽久,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已結痂痊愈,不會再為這個人泛起半點漣漪。

可是、可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裏那個小小的、慌亂的自己,近到唇上幾乎能感受到那溫熱濕潤的吐息拂過皮膚的戰.栗。

就在兩人近到呼吸相聞,楊緋棠以為那個吻終究要落下、指尖都無意識蜷緊的剎那——

薛蓧蓧卻忽然退了回去。

她利落地坐直身體,轉開臉,望向亭外漸歇的雨絲。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的緊繃,唯有耳根處,洩露般地染著一抹極淡的紅。

“雨停了。”她輕聲說,嗓音裏裹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沙啞。

楊緋棠怔在原地,仿佛被驟然抽空了所有力氣,剛才繃緊的弦猛地松弛,只留下空洞的回響。她嘴唇動了動,卻擠不出半個字。

只見薛蓧蓧自然地從她身側探過手,拿起了那只被遺忘許久的酒杯。

杯沿還殘留著一點濕潤的痕跡。

她將酒杯舉到眼前,唇角輕輕一勾,那笑意淺淡,卻帶著某種得逞般的意味。

楊緋棠:……

她緩緩吸進一口潮濕微涼的空氣。

這個討人厭的死崽子,居然耍她!

薛蓧蓧的脖頸線條流暢優美,她仰頭喝了一口,幾縷碎發黏在微濕的頰邊,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

喝完,她放下酒瓶,唇上還沾染著一點酒漬,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楊緋棠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喉頭動了動,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她別開臉,悶聲道:“那是我喝過的。”

“所以呢?”薛蓧蓧挑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戲謔。

“你!”楊緋棠伸手想去奪酒瓶,卻被薛蓧蓧輕松避開。

“小氣。”薛蓧蓧輕笑一聲,又喝了一口,然後將酒瓶遞還給她,“還你。”

楊緋棠接過酒瓶,瓶身還殘留著薛蓧蓧掌心的溫度。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微妙而暧昧的沈默。只有雨聲淅瀝,和彼此並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你以後……”楊緋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打算一直留在海市嗎?”

薛蓧蓧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會。基金會總部可能會設在這裏,方便運作。但我大部分時間,應該還是會回林溪。”

楊緋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回林溪……那裏有她們太多的回憶。

“公司呢?”她問。

“祝雪能力很強,可以獨當一面。”薛蓧蓧語氣平靜,“我可能會慢慢退到幕後,只把握大方向。累了,不想再那麽拼了。”

她說“累了”的時候,聲音裏透出一絲真實的疲憊。楊緋棠的心沈了一下,她才多大啊,正是灼灼年華,最美好的時光啊。

楊緋棠的聲音低沈,“多休息。”

薛蓧蓧“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楊緋棠的指尖在琴鍵上無意識地流連,散落的音符像被風吹亂的雨滴。薛蓧蓧凝視著她側臉的輪廓,在昏黃光影裏顯得有些不真實的柔和。片刻的沈寂後,薛蓧蓧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懸在楊緋棠手邊的琴鍵上方。

“剛才那段,”她的聲音混在雨聲裏,很輕,“後半拍進入的旋律,是這樣麽?”

指尖落下,一個清亮的單音跳出,與楊緋棠還未完全消散的餘音奇異地契合。楊緋棠手指微頓,沒有擡頭,卻在下一秒,配合著那個音,在低音區按下一組緩慢的和弦。

薛蓧蓧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將手完全放在了琴鍵上,就著楊緋棠那組和弦的走向,即興彈奏出一段悠揚而略帶憂傷的旋律。她的指法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生疏,顯然很久沒有正經練琴了,但樂感極好,每個音符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楊緋棠怔了怔。這段旋律很陌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曲目,卻莫名地……揪心。她下意識地,左手跟上,在低音區鋪開更渾厚的底音,右手則試探性地,在高音區點綴了幾個清越的裝飾音。

沒有言語交流,沒有眼神確認。一個彈著主旋律,一個編織著和聲與華彩。起初還有些磕絆,薛蓧蓧偶爾會彈錯一個音,楊緋棠便不著痕跡地用變奏將那個“錯誤”融入進去,變成新的色彩。慢慢地,她們的呼吸仿佛也調整到了一處,指尖起落間,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雨聲是背景,鋼琴是唯一的語言。

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糾葛、痛楚、思念、猶疑,都被碾碎、糅合,化入這即興流淌的音符裏。薛蓧蓧的旋律逐漸變得激越,帶著一種不甘的叩問;楊緋棠的和聲則時而溫柔包容,時而晦暗阻滯,像內心的掙紮。

琴聲在小小的敞軒裏回蕩、碰撞、交融。有那麽幾個瞬間,她們幾乎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橫亙在中間的所有不堪,只剩下指尖下這片由兩人共同構築的短暫而真實的聲音世界。

最後一個和弦,是薛蓧蓧落下的。一個不完全終止式,懸在半空,餘音裊裊,帶著未盡的意味。

兩人的手都還停留在琴鍵上,微微發顫。空氣裏彌漫著音樂消散後的真空感,以及比之前更濃的情愫。

檐角滴落著最後的雨水,嗒,嗒,清晰得刺耳。

薛蓧蓧緩緩收回手,指尖冰涼。她沒有看楊緋棠,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水面上,聲音低沈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姐姐,如果……我們真的只是‘陌生人’。”

她頓了頓。

“那麽——”她終於側過頭,看向楊緋棠,眼神在昏光下幽深難辨,“我們可不可以……忘掉所有過往。忘掉怎麽相識,忘掉為什麽分開,忘掉那些好的、壞的、甜的、痛的所有一切。”

“就當是今夜,在這雨後的院子裏,我們是兩個偶然相遇……一起彈了首曲子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認真。

“然後,重新開始。”

【作者有話說】

快完結了。

大家番外想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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