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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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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你欺負我……

——你都不回頭看看我嗎?

楊緋棠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風穿過院子, 卷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悄無聲息地落下。遠處隱約傳來孩童的嬉鬧聲, 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寂靜。

薛蓧蓧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聲音裏那點竭力壓抑的哽咽, 像細小的鉤子,猝不及防地刮過楊緋棠的心口。

看?

她怎麽敢看?

這一年多,她耗盡力氣把自己砌進“平靜”的墻裏,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夢。可薛蓧蓧只用了一個擁抱, 一句帶著哭腔的問話,就讓那堵墻搖搖欲墜。

回頭看一眼……她怕自己會功虧一簣。

楊緋棠抿緊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執地膠著在遠處起伏的山線上, 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板的冷硬:“我說過,我們不要再糾纏了。”

薛蓧蓧搖頭,聲音顫抖:“你不是這麽說的……你說的是——”

楊緋棠打斷了她的話, “以後, 我們就是陌生人。”

往後餘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著。

這樣的話, 足以傷透薛蓧蓧的心。楊緋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過無聲的潮水, 冰涼而黏膩, 沈甸甸地淤塞著。

時間在緊繃的沈默裏流淌得異常緩慢。終於,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緊接著,是腳步輕輕挪動的聲音。

薛蓧蓧……終究是被氣走了吧。

楊緋棠緊繃的肩膀線條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墜落感。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腳邊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塊地方,驟然掏空,只餘一片荒蕪的寂靜。

她獨自站在那兒,將翻湧的情緒一寸寸壓回心底,反覆地、無聲地告訴自己:這樣就好,就此了斷,對彼此都是最好的結局。

這一年的光陰,發生了太多的事兒,在她們之間劃下了太深的溝壑。

許多東西都已悄然改變,她們也早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楊緋棠在心底百轉千回的時候,薛蓧蓧壓根就沒離開,只是轉身去了一旁,安安靜靜地做起了家務。她抓起沾著油漬的盤子,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陶瓷表面冰涼堅硬,被她緊緊攥在手裏,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楊緋棠的心腸。

——去你媽的陌生人。

誰跟你是陌生人!!!

等楊緋棠發現的時候,薛蓧蓧正背對著她,午後的陽光透過老舊的木格窗欞,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她微微低著頭,羸弱而柔和,水流沖過修長的手指,濺起細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楊緋棠怔住了。

她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憤怒,應該質問,應該像自己一樣被痛苦煎熬得形銷骨立,而不是在這裏……如此平靜地洗著碗。

接下來的半天,薛蓧蓧依舊“平靜”得讓楊緋棠無所適從。

她打掃了院子,把角落裏堆積的枯枝落葉歸攏到一處;她翻出楚心柔囤積的、幾乎要放過期的雜糧,仔細挑揀;她甚至從隨身帶來的行李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對著遠處的山巒寫寫畫畫,神情專註,仿佛真的只是來此度假寫生。

偶爾有村裏的孩子跑過籬笆外,好奇地探頭張望,薛蓧蓧會擡起頭,對他們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孩子們便嬉笑著跑開。她的親和力與楊緋棠那拒人千裏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獲了一大把孩子們塞來的大白兔奶糖。

薛蓧蓧不再試圖與楊緋棠交談,甚至連目光都不再過多地投向她。那份從容,那份“既來之則安之”的姿態,反倒襯得楊緋棠像個局外人。

楊緋棠抱著手臂,冷著臉,在屋裏屋外踱步。

壓根沒人鳥她。

薛蓧蓧悠然自得,她甚至從帶來的行李中,找出幾包花種,自顧自地在院墻邊松了一小片土,將種子仔細地撒了下去。

夕陽西下,天邊燃起瑰麗的火燒雲。

楚心柔背著畫板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薛蓧蓧挽著袖子在竈前準備晚飯,炊煙裊裊;楊緋棠則抱著膝蓋,蜷在屋檐下的藤椅裏,望著天邊變幻的雲彩發呆,側臉被霞光鍍上一層暖金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無用的好朋友,將采回來的幾枝野山茶插進門口的瓦罐裏。

晚飯依舊是薛蓧蓧張羅的,簡單卻可口。

吃飯時,她會自然地與楚心柔聊幾句山裏的見聞,公司的近況也避重就輕地帶過幾句,語氣平和,比起從前的青澀,如今舉手投足間都沈澱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楊緋棠悶頭吃著,心裏那點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越積越厚。

直到臨睡前。

山裏夜間寒涼,楚心柔只有兩間臥房,她自然地把薛蓧蓧安排在了楊緋棠的房間。理由冠冕堂皇:“你倆以前不總睡一起麽?擠擠暖和。我那屋堆滿了畫具,沒地方。”

楊緋棠瞪大眼睛看著她。

——做個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視她。

——出息點把楊緋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徑自回房關門,落鎖聲清晰可聞。

楊緋棠站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臥室門口,看著屋裏唯一一張不算寬的木床,渾身僵硬。

薛蓧蓧抱著自己的洗漱用品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不方便的話,我打地鋪。”

她的語氣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讓楊緋棠那句哽在喉嚨裏的“當然不方便”說不出口。拒絕,倒顯得她心虛,顯得她還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楊緋棠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隨你。”

她先一步進了屋,快速洗漱,然後把自己裹進被子,面朝墻壁,緊緊閉上眼睛,豎起全身的感官,警惕著身後的動靜。

薛蓧蓧很快也洗漱完畢,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她沒有靠近,甚至刻意保持了距離,躺在床的另一側邊緣。

燈熄了。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小小的房間填滿。山裏的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窗外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

楊緋棠的身體繃得像塊石頭,一動不動。她能清晰地聞到薛蓧蓧身上傳來混合了山泉清冽與淡淡皂角的幹凈氣息,那味道曾經讓她無比安心,此刻卻像無聲的催化劑,攪得她心緒翻騰。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薛蓧蓧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竟是睡著了。她似乎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在這陌生的床上安然入眠。

相反,楊緋棠卻徹夜難眠。

身邊的人存在感異常強烈,哪怕對方一動不動,那熟悉的氣息,都成了擾她清明的魔障。

這都什麽事兒啊!!!

接下來的幾天,薛蓧蓧依然淡定從容,她睡了這一年都沒有睡過的好覺,整個人肉眼可見的光亮了起來。

白天,她用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晚上,她會和楚心柔在院子裏泡一壺花茶,對著月色山影閑聊,姿態閑適。

楊緋棠像個無處安放的影子,在自己的暫居地裏格格不入。

第八天,薛蓧蓧因為工作堆積的太多,需要盡快回去處理一趟。

她“無意”和楚心柔說的時候,被“無意”路過的楊緋棠聽見了。

夜晚再次同榻而眠,氣氛比第一晚更加微妙而緊繃。

就在楊緋棠以為薛蓧蓧已經睡著了的時候,身側的床墊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薛蓧蓧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微啞,卻又清晰得直抵耳膜。

“姐姐。”

楊緋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睫毛顫動,沒有應聲。

薛蓧蓧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應,自顧自地,用那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輕輕地說:

“你走了三百九十四天。”

楊緋棠沈默。

薛蓧蓧喃喃低語,“我學會了做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第一次做,醋放多了,酸得掉牙。”

“我買下了我們之前住的那個小房子。陽臺上的綠蘿,我養得很好,已經垂到地板了。”

“你留下的那幅畫,我請人重新裱了,掛在辦公室。”

“我還去了你小時候治病的那家醫院……站在走廊裏,想象你那麽小,一個人躺在裏面,該有多害怕。”

“我總是夢到你。有時候是在畫室裏對我笑,有時候是站在那片湖邊的背影,我怎麽喊,你都不回頭。”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薛蓧蓧平靜的敘述,一字一句,像細密的針,紮進楊緋棠刻意封閉的心房。

楊緋棠咬住下唇,被子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黑暗裏,薛蓧蓧似乎輕輕翻了個身,面朝著她的方向。溫熱的呼吸,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拂過楊緋棠的後頸,激起一片細微的戰.栗。

姐姐的味道,是她最好的藥。

哪怕是楊緋棠一直繃著臉不理她,只要看著她,感受她在自己身邊,薛蓧蓧就滿足了。

過了片刻,楊緋棠聽見她極輕幾乎是氣音般地問:“姐姐,這一年多……你真的,一點都沒有想過我嗎?”

那聲音裏,沒有了剛才敘述往事時的平靜,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幾乎壓抑不住的哽咽。

楊緋棠的心臟驟然收縮,疼得她瞬間蜷起了身體。

——想。

怎麽會不想?

在西南邊陲漏雨的木板房裏凍醒的深夜,在山路上累到眼前發黑的時候,在寨子裏孩子們遞來烤土豆的瞬間……薛蓧蓧的樣子,最初心動的模樣,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

她以為自己走得很遠,遠到可以把過去甩在身後。她用體力透支來麻痹神經,用陌生環境的艱辛來覆蓋記憶,一遍遍告訴自己:都過去了,不必想,也不該想。

可薛蓧蓧來了,用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就撬開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這幾天,楊緋棠無數次想要把薛蓧蓧當做陌生人對待。

可是怎麽樣?

她的眼睛,她的心,根本就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

她太沒用了。

黑暗裏,楊緋棠感覺到自己喉嚨發緊,呼吸滯澀。

理智與情感撕扯。

克制與真心博弈。

最後,楊緋棠只是很輕、很冷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想。”

說完,她猛地翻過身,背對著薛蓧蓧的方向,把臉埋進枕頭裏。被子拉高,蓋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一個拒絕交流的背影。

房間裏重新陷入沈寂。

窗外的蟲鳴不知何時停了,山風拂過樹梢,發出嘆息般的聲響。

楊緋棠閉著眼,卻毫無睡意。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沈沈的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沒有移開。

過了很久,久到楊緋棠幾乎以為薛蓧蓧已經睡著了,卻聽到極力壓抑著的啜泣聲。

那壓抑的哭聲絲絲縷縷鉆進耳朵,楊緋棠渾身一僵,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手臂。

她終於忍不住,扭過頭去。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她看見薛蓧蓧蜷縮在床的另一邊,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浸濕了她的臉頰和枕畔,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緊緊咬著下唇,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一雙泛紅的眼睛此刻正水光瀲灩地望著她。

“你……”薛蓧蓧開口,濃重的鼻音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又軟又糯,還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你欺負我……”

楊緋棠的心跳,在那一刻驟然漏了一拍。

薛蓧蓧濕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浸透的黑琉璃,蒙著一層破碎的水光,固執地望進她眼底。那柔軟的指控被再次重覆,帶著更深的委屈:“你欺負我……”

一瞬間,覆雜的感受狠狠攥住了楊緋棠,心尖泛起的酸澀,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微麻,還有清晰尖銳的疼,夾雜著一絲猝不及防近乎荒唐的悸動,擊潰了她所有預設的防線。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楊緋棠聽見自己幹澀而生硬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如此無力,“我怎麽欺負你了?”

這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可薛蓧蓧的眼淚卻因為這一句話流得更兇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邏輯卻異常清晰,細數罪狀:“你…你丟下我就走,一年多不聯系……我說想你,你說不想……現在還不理我,背對著我……還想要像陌生人一樣相處,你對陌生人都比這熱情吧!”

薛蓧蓧的委屈似乎達到了頂點,她抽噎著,猛地掀開自己那邊的被子,穿著單薄的睡衣就坐起身來,睡衣太薄,根本什麽都兜不住,那兩處抖了抖。

楊緋棠看著她,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了。

【作者有話說】

“姐姐離開了三百九十四天。”

“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想,找到姐姐之後,該怎麽‘懲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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