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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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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我終於嘗過,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麽滋味。

楊緋棠這畫, 歷經了許久,才終於送到了素寧的面前。

她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咖啡, 笑瞇瞇地看著素寧。

剛開始,她的神色還很放松, 想著讓媽媽誇獎她的手藝,但是到最後,楊緋棠放下了手裏的杯子, 看著素寧, 眼裏都是心疼。

起初,素寧只是用指腹最輕的地方, 若有若無地擦過油彩的紋理,仿佛那上面還帶著未散的溫度,稍一用力就會驚擾了什麽。

漸漸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那只手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的觸碰, 開始沿著輪廓游走, 用力描摹。

到最後,她前傾著身子,幾乎要把自己嵌進畫布裏。

楊緋棠怔怔地望著, 心底那個模糊的猜測, 在素寧顫抖的指尖與發紅的眼眶裏,逐漸確定。

原來, 真的是這樣。

素寧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她轉過身, 眼圈泛紅, 對楊緋棠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謝謝棠棠。媽媽……很喜歡。”

楊緋棠微微抿唇, 這麽多年了, 她沒有在媽媽嘴裏聽過“喜歡”這樣熱烈的詞語。

她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森傑穿著西裝進來:“夫人,小姐,宴會開始了。”

宴會廳裏燈火輝煌,宛若白晝。巨大的水晶吊燈從挑高的穹頂垂落,千萬顆切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暈,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浮華的金色之中。

衣香鬢影間,身著定制禮服的賓客們舉杯淺笑,低聲交談。角落裏的弦樂隊正演奏著舒緩的古典樂,音符如絲綢般流淌。

哪怕是楊家,也許久沒有這樣的“熱鬧”了。

楊緋棠舉著酒杯,低頭給薛蓧蓧發了信息。

——吃飯了麽?

薛蓧蓧可真是工作狂了,手才剛好一點,就要出去工作,非要說年前把該安排的安排好了。

楊緋棠本來要攔著她,不讓她那麽累的,可薛蓧蓧滿嘴的理由:“我能累到哪兒?與其在家做這麽無聊的恢覆運動,不如去敲鍵盤。”

她現在對成功也有著強烈的渴望,不用楊緋棠催了。

的確,這是薛蓧蓧人生中,未曾體驗過的情緒。

以前,未來是一望無際還是死氣沈沈的,對她來說,都沒有太多的區別,可當她確定了自己的心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那樣的渴望自己強大一些。

薛蓧蓧的信息回得很快,看來是的確恢覆得不錯。

——吃了,中餐,你呢?生日宴怎麽樣?

楊緋棠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著奢華,但如果我說,氣氛像是葬禮,你信麽?

薛蓧蓧:別瞎說,不吉利。

什麽吉利不吉利。

這是楊緋棠的第一想法,她只想盡早結束,不想和任何人有一點交流,尤其是楊天賜。

偏偏楊天賜站在宴會廳中央,緩緩走向她,他擡手示意侍者為楊緋棠斟酒,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當年我和你媽媽的婚禮,也是這樣。你姥姥家堅持要辦得風光體面,光是鮮花就空運了三大車。”

他的目光掃過滿堂賓客,語氣裏帶著掌控全局的自得:“素家要臉面,我們楊家,自然也不能失了氣度。”

時光真快啊。

一眨眼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當年那個躲在他身後要糖果吃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不管他再怎麽害怕,她終究是要飛走了。

香檳塔折射著璀璨的光芒,冰雕在燈光下緩緩融化,滴落的水珠像是無聲的秒針。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水與雪茄的混合氣息,甜膩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楊緋棠唇角彎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清冷:“你喜歡就好。”

她現在真的是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楊天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俯身靠近,雪茄的餘味隨之逼近:“你和那個她,怎麽樣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她手臂的傷好了?”

楊緋棠側過頭,對上楊天賜深沈的眼眸。

關切之下,是冰冷的審視與掌控。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可也奇怪,以前,楊緋棠怎麽難受,都能忍得了,可現在,她只覺得這氣息一逼近就讓她作嘔。

“她很好。” 楊緋棠答得輕描淡寫,“不勞爸爸費心。”

楊天賜笑了笑:“不用我費心?這麽說你知道她是誰了?”

樂隊恰在此時換了一支曲子,歡快的華爾茲舞曲響徹大廳,與這暗流湧動的氛圍形成了尖銳的諷刺。

楊緋棠微微仰頭,將杯中殘餘的酒液一飲而盡。氣泡在舌尖炸開,辛辣的滋味從喉嚨一路燒到心底,她目光望著站在人群正中的素寧,素寧臉上一片空白,本應該是人群簇擁的主角,可她卻像是提線玩偶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她皺了皺眉,突然就煩了,不想演了:“爸,你覺得總這麽話裏有話的這麽多年,有意思麽?”

楊天賜盯著她,靜靜片刻,說:“這麽多年你都忍了,為什麽現在忍不了了?”

周圍的音樂與喧囂潮水一樣褪去。

仿佛整個大廳裏,站著的就只有她們父女。

楊緋棠迎上他壓迫感十足的目光,忽然笑了。

“因為我終於嘗過,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麽滋味。”

她向前半步,聲音輕得像嘆息:“爸,你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從不知道真正活著是什麽感覺。”

楊天賜渾身冰冷,死死地盯著楊緋棠,楊緋棠看著他,這一次,她的眼神裏沒有畏懼,沒有膽怯,有的只是靜靜的悲傷:“收手吧,爸爸。”

這一聲爸爸,叫得讓人心碎。

楊緋棠:“你什麽都有了,放開她,放了你自己,不好麽?”

就楊天賜現在擁有的財富,他跟素寧離婚之後,想找什麽樣的找不到?

可楊天賜依舊紋絲不動,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她望著楊天賜僵硬的面容,最後補上一句:“還是說,你寧願我們都活在墳墓裏,陪你一起腐爛?”

“腐爛……”

楊天賜的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素寧身上。

這麽多年,他用盡手段將她禁錮在身邊,期盼能從她眼中捕捉到一絲溫度,哪怕是恨,也好過這無動於衷的漠然。可她沒有,留給他的始終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如今這場博弈早已不是夫妻間的暗流。公司上下人盡皆知,董事會分裂成涇渭分明的兩派。素寧的出手精準而迅猛,初期憑借對集團底層架構的深刻理解,連續截斷了三條核心業務線的資金流。

但楊天賜二十年的經營早已根深蒂固。隨著他啟動反制措施,倆人在人事任免、項目審批等環節展開拉鋸,導致集團內部決策機制幾近癱瘓。最直接的代價反映在資本市場上,受內部鬥爭及未來經營不確定性的影響,公司股價在短短一個月內重挫 8%,市值蒸發近上千萬。

這場戰爭沒有贏家,只有不斷跳水的股價曲線。

楊天賜沈默片刻,從西裝內袋緩緩取出一張白色門卡,推到楊緋棠面前。

當那張印著 “清瀾苑 B 棟” 的門卡映入眼簾時,楊緋棠臉上的表情驟然變了,那是薛蓧蓧租住的小區的門卡。

楊天賜凝視著女兒瞬間蒼白的臉,唇角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爸爸能為你做的,就這麽多了。”

他的聲音低沈平穩,卻字字如冰錐刺入心底。

“棠棠,你要記住,這世上真正愛你的只有爸爸。”

“而那些口口聲聲說愛你的人——”

他刻意停頓,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指尖上。“才是讓你徹底腐爛的根源。”

——

這段時間,薛蓧蓧和楊緋棠天天膩在一起,驟一分開,她渾身不自在。

但是也好,在她的勸說下,楊緋棠才同意回去陪素寧幾天。

素寧的生日……

薛蓧蓧靠在車窗上,望著飛速倒退的街景,耳邊又響起她們分別前的對話。

“為什麽選擇送一幅畫?”

“不然呢?你覺得我媽那樣的人,會在意珠寶首飾這些俗物嗎?”

“你畫的是……”

“是她的愛人。為了這幅畫折騰了好久,不知為什麽,總覺得你最合適詮釋那個形象。”

楊緋棠說這話時,目光一直望著她:“我從沒有見過那個人,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可握著畫筆時,就是覺得她該是你這個樣子。”

薛蓧蓧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分明感覺到,楊緋棠在等待,等待她開口。

薛蓧蓧只是別過臉去,輕聲說:“那你今天早點回去,好好陪陪她。”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前行,越往山裏走,路越窄。柏油路漸漸變成了碎石路,最後成了黃土小道。車輪碾過的地方揚起細密的塵土,在夕陽的餘暉中飛舞。

當那座被群山環抱的小村莊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天邊的雲彩正燃燒著最後的熱烈。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坐在石墩上閑聊。

薛蓧蓧推開車門的瞬間,山間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特有的氣息。

她站在原地,辨別著方向,四周人煙稀少,偶爾遇見村民,她便上前詢問:“請問您知道林家在哪兒嗎?林染的家。”

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也多虧工作室的原因,搭上了很多關系,通過內部的手段才查到的。

說到底,這也是楊緋棠的人脈。

薛蓧蓧能查到這一切,也都是因為楊緋棠。

大多人只是茫然搖頭。偶有熱心村民用濃重的鄉音回應,她努力側耳傾聽,卻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邊也沈入山脊,暮色如墨汁般在村落間暈染開來。

薛蓧蓧低頭看了眼手機,正思忖著是否該先尋個住處,一道沙啞如磨砂的嗓音試探性地響起:“蓧……蓧?”

她猛地擡頭。

暮色中站著一位佝僂的老婦人,銀白的發絲在晚風中微微飄動,布滿皺紋的臉上,那雙昏花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認著她。見薛蓧蓧回頭,老人拄著拐杖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薛蓧蓧?”

薛蓧蓧的呼吸驟然停滯,視線牢牢鎖在老人臉上。她張了張嘴,遲疑著該怎麽開口。

顏瑛渾濁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她一眨不眨地盯著薛蓧蓧的眉眼,枯瘦如柴的手向前伸著:“是俺綰綰的娃兒不?”

這一句話,把薛蓧蓧說得微微一怔,她看著眼前的老人:“姥姥?”

顏瑛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她,握得那樣用力:“娃啊……”

她的聲音在暮色中哽咽,“真是你啊……”

自從林綰綰當年跟著素寧離開,就幾乎再沒踏進過這個家門。

後來,她只收到一封薄薄的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媽,如你所願,我結婚了。”

再後來,又是一封信。字跡潦草,卻透著初為人母的歡喜:“媽,我生孩子了。”隨信附著的幾張照片裏,繈褓中的嬰兒睜著烏溜溜的眼睛。

最後,是薛樹寄來的信。那封信格外沈重,紙上只有幾個字。

“媽,她沒了。”

“跳樓。”

她到最後,連女兒最後一面,什麽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經出去找過,可剛到鄉裏就迷路了,還是被警察送回來的。

薛蓧蓧看著她,正要說話,顏瑛卻打斷了她:“回家說。”

說著,她就牽著薛蓧蓧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快。

薛蓧蓧望著顏瑛佝僂的背影,那句 “不用那麽麻煩,我問完就走” 在舌尖轉了幾轉,最終咽下去了。

小院隱在幾棵老槐樹後,土坯墻上的裂縫裏探出幾株倔強的青草。院子裏收拾得極幹凈,連柴火都碼得整整齊齊。一只花貓慵懶地趴在石磨上,見人來也只是懶懶地掀了掀眼皮。

一進院子,顏瑛就給薛蓧蓧拿了個板凳:“娃兒,你坐。”

薛蓧蓧四處看了看,小院空蕩蕩的。

“就剩我一個老婆子了。” 顏瑛四處看了看,搓了搓手,“都走啦,都走啦……”

薛蓧蓧正要開口,顏瑛已經顫巍巍地轉身往竈房走:“姥姥給你做飯去。” 她的動作快得近乎慌亂,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就像是知道薛蓧蓧要立刻就走一般。

薛蓧蓧抿住了唇。

說實在的,她看著顏瑛並沒有什麽感情。畢竟,連林綰綰都沒有給她留下過什麽關於母愛的記憶,更別提姥姥了。只是,看到過這樣的照片,隱隱聽林綰綰和薛樹念叨過。

竈房裏飄出熟悉的柴火香,顏瑛彎著腰在竈臺前忙碌,添柴、舀水、切菜。她雖然年邁,身子也佝僂,但是手腳利落。

“娃想吃點啥?” 她回頭問,眼睛裏盛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行。” 薛蓧蓧輕聲答。

顏瑛想了想,從櫥櫃深處摸出兩個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金黃的蛋液順著碗壁滑落。她抓了一把小蔥,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你媽小時候啊,最愛吃這個……”

竈膛裏的火苗跳躍著,映得顏瑛滿臉皺紋都柔和了幾分。很快,米飯的香氣從木制鍋蓋的縫隙裏鉆出來。

薛蓧蓧沈默地看著忙碌的顏瑛,許久之後,輕聲問:“姥姥,你怎麽認出我的?”

顏瑛聽了挺了挺身子,用手比劃了一下眼睛的位置:“這裏,和綰綰一模一樣。還有……還有……” 她半天也沒說出來。

薛蓧蓧打斷她:“姥姥,我這次來——”

“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

飯菜上桌時,顏瑛就坐在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薛蓧蓧吃飯。

她幾乎沒有停過詢問:“在城裏過得好不好?”“念書累不累?”“工作辛苦嗎?”“有沒有人欺負你?”“住的地方還習慣嗎?”

問到最後,顏瑛遲疑著開口:“你爸……他還好不?”

“死了。”

顏瑛手裏的筷子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怎麽沒的?”

“自殺。”

長久的沈默在倆人之間蔓延。忽然,一滴渾濁的淚砸在陳舊的木桌上,顏瑛搖頭:“苦了你了,我的娃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薛蓧蓧剛要開口詢問,顏瑛卻顫巍巍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先吃,先吃,吃完再說……”

薛蓧蓧吃的很快,雞蛋炒得很好,她平時食量不大,這一次卻全都吃下去了,胃很撐。

一直到她吃完,顏瑛端來一碗糖水,澄黃的冰糖在碗底緩緩融化。她凝視著薛蓧蓧的臉,輕聲說:“姥姥知道你要問什麽。”

薛蓧蓧一怔,看向她。

顏瑛蹣跚地走進裏屋,片刻後捧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遞到薛蓧蓧面前。

“就半個月前,” 顏瑛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有個城裏人來過,把這個交給了姥姥。”

薛蓧蓧接過打開一看,抿唇,眼裏透出一絲寒意。

裏面,紅彤彤的都是錢。

顏瑛看著薛蓧蓧:“我老婆子頭昏眼花,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是活了半輩子,也知道,有些錢該收,有些錢不該收。”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薛蓧蓧:“娃,你都知道了?”

薛蓧蓧沈默著,夜風撩起她額前的碎發。“知道什麽?”

她下意識豎起了防備。

顏瑛怎會察覺不到外孫女的戒備?心頭又是酸楚又是疼惜:“你找到……你媽的愛人了?”

只這一句,薛蓧蓧渾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

愛人……

她千裏迢迢來尋的答案,不用問,已然明了。

看著薛蓧蓧泛紅的眼眶,顏瑛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如果……如果當年我沒有攔著……你媽她……就不會走上這條路……”

薛蓧蓧靜默良久,山風穿過老屋,帶著往事的回響。

“我爸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碎玻璃紮進夜色,“我媽是被那個女人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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