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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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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你對我這麽好,就不怕我騙你嗎?

兩人深深相擁, 用盡力氣仿佛要將彼此揉進生命裏。

——咚、咚、咚。

心跳在咫尺間交織,當那節奏漸漸重合,靈魂也仿佛在同頻共振。周遭的一切都在此刻溫柔虛化, 褪色成朦朧的背景。

直到林蕭一聲戲謔的口哨劃破這片寧靜:“wow,需要我幫你倆開房麽?”

薛蓧蓧如夢初醒, 慌亂地從楊緋棠的懷抱中掙脫。微涼的空氣貼上滾燙的臉頰,細嫩的肌膚瞬間暈開一片緋紅,楊緋棠眼底漾開柔軟的笑意, 目光卻依然溫柔地追隨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來視察一下工作。”她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盡的慵懶, 目光越過薛蓧蓧,輕快地掃過她身旁的同事, 最終與林蕭會心一笑,唇角滿意地上揚。

林蕭何等通透,當即笑著擺了擺手:“蓧蓧,給你半天假, 去忙吧。”

她向來不是那種無盡擠壓員工的老板, 始終堅信好心情才是高效工作的源泉。更何況,她心知肚明,楊緋棠送薛蓧蓧來這裏, 本就不是為了讓她長久待下去, 這是在為她鍍金。

從工作室出來,薛蓧蓧臉上的熱度尚未完全褪去。她下意識地用手背冰了冰臉頰, 楊緋棠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覺得可愛極了, 忍不住擡手, 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發燙的臉蛋:“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剛才抱我的時候, 不是挺勇敢的麽?”

薛蓧蓧嗔了她一眼, “你怎麽來之前也不說一聲?”

“那還叫什麽驚喜?”楊緋棠笑著將她往懷裏帶了帶,“我們蓧蓧真是出息了,才來幾天就收獲這麽多迷弟迷妹。”

薛蓧蓧輕掐她手臂,“又胡說。”

走到停車場,薛蓧蓧腳步一頓,望著眼前這輛黑色帕薩特怔了怔,“怎麽換車了?”

往常楊緋棠來接她總是開著惹眼的豪車,讓她如坐針氈。眼前這輛低調的轎車,倒讓她松了口氣。

“你不是不喜歡太張揚麽?”楊緋棠將車鑰匙放進她手心,“今天你來開。”

薛蓧蓧打開車門,純白內飾映是她鐘愛的極簡風格。座椅還帶著新車的質感,坐進去時,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下來。

車子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窗外是流動的城市燈火。楊緋棠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薛蓧蓧的側臉上。

“在工作室這些天還適應嗎?”

薛蓧蓧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挺好的,大家都很好相處。”

“林蕭沒有為難你吧?”楊緋棠不放心地追問,“她那個人工作起來很較真,要是給你太大壓力一定要告訴我。”

“沒有。”薛蓧蓧趁著紅燈轉頭看她,“她雖然要求嚴格,但教得很用心。”

楊緋棠這才稍稍安心,“工作室空間是不是小了點?連個像樣的會客區都沒有。”

“是小了些,”薛蓧蓧熟練地變道,“不過氛圍很好,大家都很有幹勁。今天還接了個新項目,在討論方案。”

楊緋棠還在嘀嘀咕咕地問著工作上的事兒,薛蓧蓧始終輕聲應著,直到路口紅燈亮起,她忽然打了一把方向,轉頭看向楊緋棠:“楊總真是來視察工作的?”

那雙眼睛裏漾著細碎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像帶著小鉤子,輕輕撓在楊緋棠心上。

楊緋棠強壓下想吻她的沖動,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餓了嗎?”

她看這段時間是真給薛蓧蓧累著了,人瘦了不少,但好在精神不錯。

薛蓧蓧唇角一翹,“吃什麽?”

“還是上次那家?”

見她搖頭,楊緋棠眼裏泛起溫柔:“那回家吧,想吃你做的飯。”

返程途中,薛蓧蓧敏銳察覺有車尾隨,不禁蹙眉。楊緋棠立即傾身查看後視鏡,冷靜指引她轉彎變道。

薛蓧蓧車技嫻熟,幾個路口後便將對方甩開,她擡眼看了看楊緋棠,楊緋棠唇角緊抿,眸光沈沈。

到家後,兩人照常去超市采購。楊緋棠神色如常地挑選食材,甚至還笑著問她要不要買條魚做。可越是這般雲淡風輕,薛蓧蓧心頭就越發酸軟,她不知道,楊緋棠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不是都是這樣隱忍下來的。

在生鮮區明亮的燈光下,薛蓧蓧從身後輕輕環住楊緋棠的腰,將下巴溫柔地擱在她肩頭。她握住楊緋棠的手,一起放在購物車扶手上,輕聲說:“累了我們就回去,不開心就不要勉強笑,嗯?”

楊緋棠聞聲轉過頭來。頂燈柔和的光線灑落在她臉上,勾勒出細膩的輪廓,連眼睫都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她望著薛蓧蓧,薛蓧蓧的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是一種被全然理解和珍視,鼻尖驀地一酸,楊緋棠軟軟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嗯。”

這一聲帶著鼻音的回應,也在薛蓧蓧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被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泛起陣陣悸動的漣漪,各種情緒湧了上來,讓她想要狠狠地掐住楊緋棠的腰,去咬她的唇。

忍了半天,薛蓧蓧忍不住在心底輕喚了一聲。

——撒嬌怪。

楊緋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

一進屋,她便踢掉高跟鞋,像只慵懶的貓陷進沙發裏,懷裏抱著那只被薛蓧蓧吐槽過無數次的醜玩具,一只眼睛縫歪了的毛絨兔子,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它的長耳朵打轉。

廚房裏傳來細碎的生活聲響。水流嘩嘩,是薛蓧蓧在清洗蔬菜;瓷碗輕碰,是她調配醬料的節奏。這些聲音織成一張令人安心的網,將楊緋棠輕輕包裹。

“蓧蓧——”她拖著長音,“我想喝橙汁,要冰的。”

不一會兒,一杯沁著水珠的橙汁便送到了她手邊。

楊緋棠剛抿了幾口,心思又活絡起來,探頭朝廚房方向喊:“我想嘗嘗你買的那個香草冰淇淋了,就一小勺。”

腳步聲傳來,薛蓧蓧拿著小碗和勺子過來,“先墊一下,馬上吃飯了。”

楊緋棠一邊滿足地吃著冰淇淋,腳一邊在沙發邊緣輕輕晃著。沒過多久,她又老佛爺一樣開始呼喚人了,“困了,想喝咖啡。”

薛蓧蓧舉著鍋鏟從廚房探出身,看了眼窗外漸沈的暮色:“這個點喝咖啡,晚上還睡不睡了?困了就睡一會兒,又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兒。”

總算是安靜了一會兒。

當薛蓧蓧端著燉好的魚走出廚房時,發現楊緋棠不知何時已在沙發裏側臥著睡著了。

長發如墨色瀑布般散落在靠墊間,一只手還虛握著手機,指尖松馳地搭在屏幕之上,像是只睡得炸毛的可愛貓咪。

薛蓧蓧輕輕放下手中的碗,不自覺地蹲在沙發前。目光掠過她隨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落在她無意識微抿的唇角。

她的心軟的冒泡泡。

那些關於覆仇的執念、關於過往的不甘,忽然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姐姐,”她柔聲喚著,指尖輕輕撫過楊緋棠的肩膀,“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楊緋棠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自然地伸出手環住她的脖頸,將臉埋進她肩頭深深呼吸。

“餓了。”她帶著睡意咕噥,聲音軟糯得像在撒嬌。

餐桌上,那道燉魚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乳白色的魚湯咕嘟著細小的氣泡,鮮嫩的魚肉在琥珀色的湯汁中若隱若現,點綴著翠綠的蔥段與艷紅的枸杞。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魚鮮與醬香,在暖黃的燈光下織成一片令人食指大動的氤氳。

楊緋棠滿足地坐在桌前,眼巴巴地望著薛蓧蓧。

薛蓧蓧會意地拿起筷子,細心地將魚刺一根根剔去,當她把剔好的魚肉放進楊緋棠碗裏時,楊緋棠立即露出得逞的笑容,夾起魚肉送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睛。

“好吃。”她含糊地說著,理直氣壯地要求,“還要。”

薛蓧蓧細致地剔著魚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楊緋棠滿足的吃相上。越是相處的久,她發現楊緋棠越是單純,像是一個孩子一樣,很容易滿足。

“你小時候,”薛蓧蓧忍不住輕聲問,“是不是就是這樣被餵著吃飯?”

楊緋棠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筷子在碗沿輕輕一擱,發出細微的聲響。

“不是。”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那時楊緋棠還太小,小到不明白為什麽每次素寧想要抱她,都會被楊天賜冷聲制止。不明白為什麽別的孩子都能在媽媽懷裏撒嬌,她卻連多說幾句話都要避開爸爸的眼線。

後來,她長大了才明白,原來,楊天賜一直做好了素寧隨時會離開的準備。

一方面,不允許女兒太過依賴她,另一方面,也在制約束縛著素寧。

“我小時候,身體不大好。”楊緋棠的聲音很輕,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此刻卻在溫暖的燈光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我自己印象不深,都是後來聽宋媽說的。那時候總往醫院跑。”

或許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那段記憶在她的腦海裏只剩模糊的片段。素寧後來很少提及,直到某天翻看舊相冊,楊緋棠才從一張泛黃的照片上發現自己頭上纏著紗布的模樣。

“應該是免疫系統缺陷。”她平靜地說。

雖然記不清了,但是楊緋棠夢見過很多次。

夢裏,到處都是醫院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小小的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看著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從輸液瓶落入軟管。護士在她手臂上尋找血管時,她總是咬著嘴唇不哭出聲,因為知道哭了也不會有人來哄。

最難受的是骨髓穿刺。她要蜷縮成一只蝦米,感受冰冷的針頭刺進脊椎的劇痛。那時她總在心裏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頭數起,直到冷汗浸透病號服。

治療室的窗戶很高,她只能看見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偶爾有飛鳥掠過,她就想象自己是其中一只,可以自由地飛向遠方。

“三年——”

薛蓧蓧不自覺地喃喃出聲,指尖驟然冰涼。一個模糊的線索在腦海中驟然清晰,她媽日記裏第一次提到素寧的欺騙,正是從那個“三年之約”開始的。

楊緋棠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聲音低沈地繼續:“後來恢覆期很長,那段時間,我爸媽總是吵架。”

年幼的她並不知道爭吵的具體原因,卻隱約感覺到與自己有關。夜深人靜時,楊天賜零星的怒喝總會穿透墻壁:“都是因為你,女兒才會這樣!”、“你要走就走,她死了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愧為一個母親!”

小緋棠不喜歡這些尖銳的聲音,卻又無處可逃,只能用力捂住耳朵,把自己蜷縮在被子深處。

有時素寧會推門進來,不說話,只是坐在床邊默默垂淚。小緋棠看著媽媽顫抖的肩膀,總會爬起來抱住她:“媽媽別哭了,我不疼的。”

那段記憶在楊緋棠心裏烙下了深刻的印記。那時她大約五歲半,病情剛有好轉。某個午後,家裏異常安靜,只有她和媽媽兩個人。

她正專心地吃著小熊餅幹,動畫片裏的音樂在客廳裏歡快地回蕩。而素寧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幽深地凝視著她,身邊放著一個收拾妥當的行李箱。

小緋棠不時擡頭看媽媽一眼,發現媽媽始終那樣久久地望著自己,眼裏蓄滿了淚水。她爬過去,將咬了一半的餅幹遞到素寧唇邊:“媽媽,你吃。”

素寧的眼淚瞬間滾落。她低頭輕輕咬了一小口,這時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已經撫上她的臉頰,笨拙地擦拭著淚水:“媽媽,別哭。”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再也沒有回家。家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小緋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本能地尋找媽媽,找不到就哭鬧不休。

直到楊天賜回來。他陰沈著臉抱起女兒,餵她吃下藥片,語氣帶著不同尋常的溫柔:“棠棠乖,吃下去,媽媽就回來了。”

那天夜裏,小緋棠開始發燒,身體難受得又哭又鬧。宋媽急得團團轉,而楊天賜始終冷眼旁觀。直到她哭得快要抽搐,他才緩緩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將電話放在她的枕邊。

後來,媽媽確實回來了。

只是從此以後,她的臉上再也看不見笑容。

而小緋棠看到的最多的在無數個深夜裏,素寧獨自坐在窗邊。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背影,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夜空中的明月,看著看著,淚水便無聲地滑落。

還有些時候,媽媽會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濃烈的酒氣彌漫在房間裏,她時而癡癡地笑著,時而突然用力扇自己耳光,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小緋棠總是躲在門後,嚇得渾身發抖。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這樣傷害自己,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咬著嘴唇偷偷地哭。

多年後,已經長大的楊緋棠曾認真地問過素寧:“媽,當年你是不是因為我,才錯過了她?”

素寧只是輕輕看她一眼,聲音飄忽得像一陣煙:“跟你沒有關系,是媽媽不好。”

……

這一晚,薛蓧蓧始終有些心神不寧。

楊緋棠以為是自己低落的情緒影響了她,便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臉貼在她單薄的背脊上,久久沈默。

薛蓧蓧反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手心裏輕輕摩挲:“別多想,我只是有點累了。”

楊緋棠仰起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端詳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深,良久,她才重新將臉埋進薛蓧蓧的頸窩,深深呼吸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直到這一刻,楊緋棠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對薛蓧蓧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一時興起。她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過往,都毫無保留地袒露給了懷中的這個人。

“車鑰匙留給你日常用。”她輕聲說,聲音悶在衣料裏,“你每天從學校到工作室,還要來找我,太多時間都耗在路上了。”

薛蓧蓧睫毛輕顫,垂眸看著依偎在胸前的楊緋棠。楊緋棠將耳朵貼在她的胸口,她很喜歡聽薛蓧蓧的心跳聲。

“多學點經驗,等以後,可以自己開工作室,想做什麽做什麽,不用被任何人約束。”

這都是楊緋棠曾經幻想的生活,她目光飄向窗外流動的夜色,仿佛穿透時光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可以睡到自然醒,在灑滿陽光的畫架前調色的女孩;那個不必算計利益得失,只為去做自己喜歡就可以義無反顧去做的開心的人;那個可以不用永遠活在別人的窺視下,自由自在生活的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不能擁有的,就全都給薛蓧蓧。

就像把二十歲那年的自己,重新小心翼翼地種進另一片土壤。

薛蓧蓧沈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她終於輕聲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格外艱難:“你對我這麽好,就不怕我騙你嗎?”

楊緋棠的耳朵仍貼在她心口,聞言輕輕笑了。那笑聲透過胸腔傳來,帶著震動的暖意。

她的聲音柔軟得讓人心酸:“那就騙吧。”

【作者有話說】

回頭番外寫寫媽媽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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