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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最難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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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最難留(7)

不知在雨中渾渾噩噩地呆坐了多久,她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身旁喚她的名字。

“雲姑娘!”是林星遙的聲音。

雲朵勉強找回意識,擡頭看見林星遙站在她身側,一臉擔憂。他應該過來得很急,白金色的衣袍上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泥點,衣擺處更是已經被染的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了。原本飄逸的長發被大雨淋得濕透,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和同樣濕透的衣服上。

見她終於回了神,林星遙彎下腰,輕聲問:“雲姑娘,你還好嗎?能走動嗎?”

雲朵點了點頭,還覺得腦子有些發懵。

林星遙扶她起來,“雲姑娘,這場暴雨來得太突然了,雨量太大,山上松動的土石被順著沖下來,形成了泥石流。有些臨時搭建的屋子被沖塌了,現在傷亡情況不明,我們得抓緊時間去營救。”見雲朵沈默不語,只低著頭趕路,雙目呆滯,他又小心地問,“雲姑娘,你在聽嗎?”

雲朵勉力點頭回應,心裏卻慘然。這雨的確來得突然,可突然的又何止是雨呢?

二人步履匆匆地來到安置區,雲朵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幾間依著山坡搭建的木屋已被狂暴的泥石流徹底沖垮,掩埋了一半,殘骸在渾濁的洪流中浮沈。幸存的災民們如同受驚的鳥獸,在齊膝深的泥水裏哭喊著,徒勞地試圖從廢墟中扒拉出一點家當,或是尋找失散的親人。哭聲、喊聲、暴雨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刺痛了雲朵的神經。

“救人!先救人!清點人數!遠離山體!”林星遙這時候也顧不上翩翩君子的風度,大喊著指揮周圍的弟子組織疏散和救援。他本人也步履不停,徑直沖入最危險的地段,徒手掀開斷裂的房梁,將困在泥水中的老人孩子拖拽出來。

雲朵的心臟跳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發疼。她瞥見靠近山體邊緣處,一間幾乎被泥石流完全吞沒的破屋門口,一個婦人正對著洶湧的泥流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幾次試圖沖進去,又被渾濁的浪頭逼退。

“我的鐲子!我娘的鐲子還在裏面啊!”婦人絕望的哭喊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微弱,又格外錐心。

雲朵來不及多想,已經朝著那位婦人的方向沖去,靈力在她腳下爆發,濺起大片泥漿。她無視了林星遙的驚呼,像一只靈活的小獸,險之又險地避開一根被洪水沖倒的樹,又如一道迅影,沖進了那搖搖欲墜的木屋。

一進屋,刺鼻的泥腥味撲面而來。斷裂的桌椅漂浮著,渾濁的水面下是厚厚的淤泥。雲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憑著修士的敏銳感知力,鎖定了一個被泥水沖到墻角、半埋在淤泥裏的舊木匣子。她足尖點地,幾乎是貼著水面掠過,一把撈起那木匣。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雲朵聽見頭頂一聲脆響,一根支撐的橫梁在泥水的持續沖擊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眼看就要斷裂砸下。

千鈞一發之際,雲朵抽出腰間的佩劍,反手一揮,一道淩厲的劍氣精準斬過。橫梁應聲而斷,砸落在雲朵身後的泥水裏,濺起巨大的水花。雲朵抓住這瞬間的空隙,腳下不停,一只胳膊抱著木匣,另一只手挽個劍花收劍入鞘,終於從即將被泥流徹底封死的門口沖了出來。

雲朵渾身泥濘,護著懷中的木匣沖到那幾乎癱軟在地的婦人面前,用袖子擦了擦木匣表面的泥漿,塞進她懷裏:“大娘別哭,你快看看,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那婦人顫抖著,用沾滿汙泥的手胡亂打開木匣,一枚沾著泥水的玉鐲靜靜躺在匣中。她一把抓出玉鐲,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失而覆得的寶藏。

“是!是它!是我娘的鐲子!”婦人猛地擡頭,看著眼前同樣狼狽不堪、宛如泥人的雲朵,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謝謝你啊,小仙姑!謝謝你!我娘死得早,我家裏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這個鐲子是我的嫁妝,也是我娘唯一留給我的念想啊……”她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皸裂的手指,無比珍惜地、一遍又一遍來回撫摸著逐漸被雨水沖刷幹凈的玉鐲。那輕柔的動作,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溫柔,仿佛又回到了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賴在娘親溫暖馨香的懷裏,撒嬌地擡起小手,用指尖調皮地撫過娘親帶著笑意的臉頰。

婦人摩挲著玉鐲,聲音哽咽而悠遠:“雖然……如果沒有了這個鐲子,我的日子也是照樣過的,柴米油鹽,該咋過咋過。但我的心裏可能就會一直空了一塊,有風吹過就呼呼響起來,吵得我吃不好,睡不著。”

她擡起淚眼,淚水在眼角凝聚成渾濁的珠子,滑過她已不再年輕的面容。

“所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救了我的命根子啊……”她泣不成聲,朝著雲朵雙膝一彎,就要跪下。

雲朵連忙托住她的雙臂,急道:“不用謝我啦!”她看著婦人緊握玉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樣子,心中某個地方被深深觸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能看出來,您一定很愛您的娘親,她也非常非常愛您。這鐲子上……有她的心意呢。”她頓了頓,看著那溫潤的玉鐲,由衷地說,“還好我把它搶出來了。”

婦人被雲朵的話說得心頭更暖,用力點點頭,擦著仿佛流不幹的眼淚。她看著眼前這個年紀不大、卻冒著生命危險沖進危房救下她唯一念想的少女,關切地問:“小仙姑,我看你年齡不大,修為卻很高,你是從小就入了仙門嗎?你的家人呢?”

“家人……”雲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有一剎那的失焦。替婦人救下玉鐲的欣慰和喜悅,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粉色的衣裳浸透了水,冰冷地裹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喃喃道:“原本是有的……我還有三個師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前是緊握著玉鐲的婦人,身後同門們在暴雨中救災的喊聲,周圍災民的哭嚎,仿佛都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雨聲。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望向那片鋪滿整個天空的灰黑烏雲,望向散發著金綠淡芒的神樹。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在滂沱大雨裏:

“可是他們……已經不在了。”

大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在林星遙和雲朵的指揮下,浮雲宗中的人都被轉移到了山頂附近,聚散堂外面橫七豎八地搭上了許多簡易帳篷。

雨雖停了,但善後的工作還有許多。清點物資損失、修繕被毀建築、救治受傷人員……每一樁每一件雲朵都要參與。

她在努力用各種各樣的事情填滿空閑時間,讓自己沒有機會去亂想。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時間已經又走過月餘。

雲朵坐在聚散堂中,聽著同門匯報著各項事務。

這個位置,雲懷清、夏南燭、季來之都坐過。如今,輪到她了。

聽完最後一個匯報,又交代了一下之後的工作,待堂中的人陸陸續續都走出去,大殿中恢覆了冷清,雲朵一下子洩了氣,向後躺靠在椅背上。

林星遙並沒有出去,自從季來之離去後,他就一直在同雲朵一起管理著浮雲宗的大小事務。比起整天坐在聚散堂的雲朵,他基本上都跑在外面,四處巡查,人都消瘦了一圈。

這是兩人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能消停下來,面對面說話。

雲朵看著林星遙眼下的青黑,又回想起當初在霽華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樣,內心不由得有點愧疚。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林星遙身旁,感激道:“林公子,這些時日多虧你了,不然我怕是要猝死在這把椅子上。”

林星遙面上滿是疲憊,但依然沖她笑笑:“雲姑娘客氣了,我既然被派來幫忙,自當竭盡全力。”

雲朵:“最忙的時候應該過了,林公子快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她之前一直被三位師兄保護得太好了,宗門事務從來沒接觸過,即使天破後幫著夏南燭和季來之分擔過一些,但分給她基本都是相對簡單的事情。等她真正自己挑大梁時,依然手忙腳亂了一段時間。

林星遙見她實在應付不來,之前也幫夏南燭處理過一些事情,因此主動幫她分走了需要外出視察的事務,讓雲朵能安心坐在聚散堂裏,專註於案牘工作。兩個對這些雜事半生不熟的人,硬是互相扶持著,磕磕碰碰地度過了這場難關,一起把搖搖欲墜的浮雲宗又扶回了正軌。

林星遙見雲朵臉色蒼白,眼神相比初見時黯淡不少,張開嘴想勸她幾句,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

雲朵看他欲言又止,問道:“林公子有什麽話想說嗎?不用客氣,咱倆也好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

林星遙搖了搖頭,道:“突然之間想說的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了……總覺得,你跟以前相比變了很多。”

雲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不會是最近忙的太狠,一下子老了十歲吧。”

林星遙被她逗笑了,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不是指容貌。是覺得雲姑娘相比比武大會時,成熟了不少,隱隱有一宗之主的風範了。”

雲朵大驚,雙手搖出了殘影:“別別別!我可差遠了!別說一宗之主了,我覺得我連大師兄——不,我連三師兄都趕不上。”

林星遙聽她提到季來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問道:“雲姑娘,之前事發突然,我一直沒來得及問,季公子是怎麽……”剩下的話卡在了嘴邊,他實在說不出那個字。

雲朵的臉“唰”地一下褪去了血色,變得慘白。

那些她刻意丟到腦後、不去回想的記憶湧了出來,從腦中沖向胸口,又隨著心跳被泵入四肢百骸。

那些記憶猶如那一夜從天而降的暴雨,沖得她視線模糊,手腳冰涼。

林星遙見她神色有異,深知是自己提起了讓她傷心的話題,焦急道:“雲姑娘?你還好嗎?抱歉,是我說錯話了,你不要再想了,快去休息一下吧——雲姑娘?!”

他話還未說完,雲朵已如離弦的箭般沖出了聚散堂。

她把林星遙焦急的呼喚甩在身後,不顧一切地向前跑著、逃著。她想逃離這間空寂的大殿,逃離這處滿載著回憶的山頭,逃離這方令她悲慟的天地。

可惜,時光太快,她的腳步太慢,她甚至連熟悉的影子都追不上。

等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神木下。

神木無言,如同一根貫通天地的支柱,任何人站在它面前,都會感到自己的渺小。

雲朵盯著神木沈默片刻,喝到:“盈盈!”

她的本命劍應聲而出,載著一躍而上的雲朵,直直地向樹冠浮升。

神木的樹冠高而密,遠看已初見端倪,真落到上面時,雲朵依然驚訝於它的廣闊,襯得她如同地上的螻蟻。

可不就是螻蟻嗎。

雲朵抱膝靠坐在一根樹杈根部,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樹冠上好冷,難怪有高處不勝寒的說法。

外界的冷風與四肢百骸中的寒意相會在薄薄的皮膚上,讓她沒忍住抖了兩下。

如果這是一場夢多好。

雲朵突然想起什麽,松開了抱著膝蓋的手,去腰間的儲物袋裏翻找一陣,取出一個卷軸。

那是她大師兄送給她的禮物,名為“美夢”的卷軸。

她呆呆地捧著卷軸,耳邊又響起了雲懷清的聲音:

“今後,若你獨自經歷苦難,走到再也走不動的時候,你便打開它。雖然沒辦法幫你解決問題,但可以讓你短暫地從清醒中抽離。讓你能歇一歇,攢點勇氣後繼續上路。”

當時不懂句中意,懂時已是局中人。

她默默展開卷軸,將靈力註入。原本空白的宣紙上,仿佛誰人執筆,在上面勾勒出一個青衣少年,眉目如畫,氣質如玉。畫中人笑眼彎彎,向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對她說:

“我是浮雲宗的雲懷清,從今天開始,就是你的大師兄了。”

那是他們初遇的場景。

“大師兄……”雲朵隔著淚眼,看著畫中的身影,顫抖地伸出手,指尖碰上畫中人的手掌。

畫上的墨跡化作細沙,散入空中,圍繞在雲朵身邊,像一個久違的擁抱。

雲朵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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