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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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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日相見

一道鋼鐵的洪流浩浩蕩蕩地湧進了2050分部。

那是由時熵集團派出的第二批時間清道夫。與有著人類肉身的第一代清道夫不同,它們有著機械的身軀與人類的意識,是極大限度活用了A-0數據訓練出的怪物。

機械清道夫們邁開步伐,如同一座座鐵山帶著隆隆雷聲向前推進。它們身披黑鬥篷,肩負重鎧,其下不時露出金屬的寒芒。當鎖定目標時,它們手臂屈伸間會伸出炮管和薄如蟬翼的刀片,以人眼無法望清的速度跳起致命的舞蹈,不過數息功夫就能取人性命。

清道夫玄鐵遠程操控著這群機械清道夫的前進。望著全息屏上的如要塞一般推進的機械清道夫,他低喃道:

“果然,我們被派去對付雲石總裁了。”

一旁一位戴著鷹神面具的清道夫問道:“玄鐵先生,現在究竟是什麽狀況?”

玄鐵凝視著全息屏,幽幽的藍光撲在他臉上,使他的神色顯得愈發陰晴不定:

“螺旋城上層傳來消息,董事會啟動了免除雲石總裁職務的程序,而2050分部又傳來警報,說是雲石總裁劫持了主控室,企圖毀滅所有重武器。”

戴鷹神面具的清道夫雖未顯出震驚的模樣,卻也顯然有所動搖:“總裁居然會……做出這種事?”

過了半晌,他又問,“那麽,這些二代機械清道夫是……”

“是2035分部研制的產物,集團董事長特許我們使用。它們雖然造價昂貴,卻能有效減少人才的耗損。雖然人並不昂貴,但2040分部做實驗要用到的人體太多了,我們希望能省下這部分資源,為他們分憂。”清道夫玄鐵嘆息似的道,“現在,我們要在對付總裁的行動中用上這群機械清道夫,試試它們的性能。”

“如果僅是對付雲石總裁一人,出動這麽多造價昂貴的機械清道夫,是不是未免太興師動眾了?”

“你真是愚不可及啊,我們要對付的不止雲石總裁一個人,也許他現在已經劫持了2050分部的軍隊,令他們為己所用。而且他是有著最高權限的貴人,上層希望能活捉他,因而我們不得不謹慎應對。而且……”

清道夫玄鐵一瞬間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仍猶豫著道。

“雲石總裁對咱們初代清道夫太過了解了,深知我們的弱點和所采用的行動指南。依我看來,最危險的不是他掌握的軍隊,而是他本人。”

“是麽?可他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戴鷹神面具的清道夫道。

“手無縛雞之力?”玄鐵冷笑一聲。

“不……他能徒手擰斷咱們的頭。”

而此時此刻,正如清道夫玄鐵所言,2050分部中正上演著一場惡戰。

在經受流沙的威脅後,研究員們抖抖索索地開啟了重武器的自毀程序。自毀程序的進程要比發射高能輻射“以太”炮的速度快,能剛好在發射之前將炮彈銷毀,保住2050分部。

隨後流沙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將研究員們推進防爆隔艙中上了鎖。這下沒人能阻礙他了,當機械清道夫們奔向主控室時,他憑借最高權限,按下了向清道夫們發射高聚能“以太”粒子束的按鍵。

下一個瞬間,機械清道夫們發現眼前的景物被一股巨大的白光吞沒,一聲仿佛能震裂天地的響動自近處傳來。它們的零件、電路在一股巨力中被旋扭,最終化作齏粉,灰飛煙滅。

流沙仿佛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孩子,為自己手握的權柄大為興奮,在主控臺上胡亂按下按鍵。其後果便是“以太”粒子束亂射,刺目光芒頻閃,煙塵大起。一幢幢摩天大樓裂痕遍布,哀鳴著傾坍。機械清道夫們如被洪水沖散的蟻群,轉瞬間潰不成軍。

“哼,一群傻瓜,本無敵大王只消動動小手指,就能將你們殺個屁滾尿流!”流沙得意洋洋地叉腰道。

然而正在此時,他忽然感到腳底一陣震顫。

扭頭一望,流沙只見腳底地面如流水一般起伏,從其中滲出點點滴滴乳白色的液體。當那些液體聯結在一起,匯作一個個圓球時,他大為震驚:

原來有敵人趁他不備,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主控室!

流沙當機立斷,即刻抄起手邊的銼手斧。就在那一瞬,圓球狀的警衛機器人忽然自渾身射出數道激光。落點處盡被熔毀,空氣中散發出焦糊味。流沙猛一旋身,渾身肌肉緊繃,迅捷無倫地閃過激光,在主控室的一角輕巧落地。

就在此時,圓球機器人們已然匯作人形,白茫茫的一大團,幾乎充盈了整個主控室。突然間,白色巨人猛地向流沙揮擊其巨大的手臂,所過之處摧枯拉朽一般,線路、芯片被扯裂,火花迸濺!

而這巨人的攻擊絕非毫無章法,流沙看出它的舉動堪稱靈活,每一擊都直戳要害,而從中他品味到了一種熟悉的滋味。

它用的是A-0的戰鬥數據!一瞬間,流沙如醍醐灌頂。但與第一代清道夫判然相異的是,圓球巨人擁有比A-0更強的膂力。流沙持銼手斧拼力抵擋它的一拳,兩臂咯咯直響,幾近骨斷筋折,與這樣一位以自己未曾打敗的對手為敵,流沙可稱幾乎沒有勝算。

正當他切齒淌汗時,耳旁忽然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聲音。

“人傻錢多的員工,又怎麽啦?”

方片的聲音從全息屏上響起。流沙驚出一身冷汗,扭頭望去,只見白發欺詐師正在熒幕的一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遇到一點麻煩事。話說回來,你一直在過去窺探著我?”流沙一面閃過圓球機器人的攻擊,一面不滿地與他交換一個眼風。

“沒辦法,誰知道咱們太過厲害,已經差不多將2035分部鎮壓得七七八八,就等你回來後開慶功宴了。”方片將鏡頭調轉過來一點,於是流沙看到2035分部已然一地狼藉,清道夫們被反叛軍成員們按倒在地,拆除了腦部芯片,如沙灘上的死魚一般不再動彈。

流沙見狀,心中不免有些惱怒:“你剛才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我四下逃竄?”

方片優哉游哉地坐在清道夫身上:“你先前不是還很威風麽?還向敵人四處發射粒子束,我還以為你能三下五除二地解決掉這一切,回來和咱們過新年呢。”

“那你有什麽法子?沒有的話我掛電話了。”

“當然有。先前我不是說了嗎?過去和未來要相互協助。”方片抓過雪豹的尾巴,插在了2035分部的金屬插槽上。全息屏上頓時閃爍出故障一般的色塊,方片鍵入了流沙曾使用過的指令代碼,在密密匝匝的數據中找到並修改了圓球機器人的制造參數。

下一刻,流沙忽然聽見一股讓人牙酸的融蝕聲,只見眼前的白色巨人突然如遇熱的油脂塊一般融化。原來方片在過去修改了圓球機械的制造參數,致使它們的使用壽命大幅縮減,而在以自己為敵時恰巧損壞。

“現在,你的敵人們的設計都已被我們植入了致命缺陷,你對付起來應該更容易了吧?”方片笑容可掬地道。

流沙輕哼一聲,“不用你動這些手腳,我也能贏。”

話雖如此,他的神色卻松快了許多。他提著銼手斧走到艙門邊,此時艙外炮火連天,機械清道夫們被流星雨一般的能量束沖散。砂石飛濺,如呼嘯的海潮。身後全息屏上的進度條幾乎已走到了底,2050分部的重武器自毀進程即將結束。然而戰鬥仍未終止,仍有如狂瀾怒濤一般的機械士兵向著他湧來。流沙註目著眼前的一切,忽而邁開腿疾奔。

這一回,在離開2050年之前,他不曾停下過腳步。機械警衛、時間清道夫與各種由上層意識操控的殺人機器們如河沙般湧來,在它們組成的五色洪流間,流沙拼盡全力地奔跑著,銼手斧在他手中呼嘯如風,斬落接踵而至的敵人,撕開一個個漆黑無底的空間裂口,將阻攔者拋入時間迷宮所構築的永恒囚牢。

漸漸的,炮火沾染流沙的身軀,他因劇烈的沖擊而翻跌在地,子彈擦過肌膚,留下狹長的創口。身體各處傳來鈍痛,皮膚因熾燙而麻木,肺急促擴張又收縮,這是一場清道夫流沙第一次經歷的如此長久的拉鋸戰。但是他沒一刻懈怠,只是如同野獸一般揮舞武器、邁步、向前猛沖。

因為他渴盼著能回到過去。這裏並非他的棲身之所,有著方片、黑桃夫人、紅心和雪豹所在的年代才是他的歸宿。

————

此時的螺旋城上層會議室中,一座銀吊燈漫射出細碎流光,一張黑檀木長桌旁,身上佩戴著紫色彭羅斯階梯徽標、身穿綴著梨形鉆的塔夫綢禮服的高層人物齊聚一堂。

長桌上首的子母綠華貴座椅上坐著一人,胸口佩戴金色徽章,身穿駱馬毛針織衫,面容年輕卻陰鷙。在這群螺旋城最頂尖的人物中,他也堪稱身處權力之巔。此時他環視四周,以沈靜的口吻道:

“各位同仁,目前我們正在推進關於免去雲石總裁的職務一事。諸位都知曉,雲石總裁近段時日做出了諸多出格之事,已不能再勝任如今的位置。而各位中的大多數人已然作出了決斷,對免職一事投下讚成票。餘下的同仁們啊,請動用你們手中的神聖權利,清除集團的瀆職者!”

當坐在寶座上的集團董事長揚聲發言後,會議室中的氣氛愈發顯得凝重。人們紛紛凝視著眼前的全息屏,無需開口,他們的選擇已通過腦波呈現在屏幕上:清一色的讚成票,在場之人覬覦總裁的位子已久。

但突然間,屏幕上出現一抹稀有的紅色,竟是有人投下了反對票。

“請問是哪位同仁投了反對票?”董事長的神色仿佛又陰下了幾分,“雖然我們不強求各位作出一致的選擇,但為了諸位同仁間不生猜忌,我希望投票者能站出來,說出一個令我們信服的緣由。”

人們面面相覷,企圖從人群中找出那位異類。忽然間,一位戴著金絲單片眼鏡,身著青碧山水緙絲袍的胖男人站起。他的脖頸藏在層層肥肉褶子裏,渾身肥腫如一只氣球。

胖男人慢條斯理地道:“投反對票的人是我。怎麽,你有意見?”

董事長瞇縫起雙眼,男人的身份認證信息頓時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在前時間種植園園長金硯被逮捕之後,這個男人接手了大部分關於時間典當行的業務。如今這位胖男人是螺旋城中數一數二的富商——熊蜂。

這不是一位令董事長喜歡的角色。於上層人而言,熊蜂更像一位暴發戶,有錢有勢,卻粗野蠻橫,還未脫離低級趣味。董事長輕咳一聲,問道:

“熊蜂先生,本人絕不是對你抱有任何偏見,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坐擁金山的您為何會讚同一位作出出格行為的叛徒——雲石總裁?”

“因為我看他很順眼。他擁有驕人的身手,犀利的言語能力,令人見之難忘的容貌,未嘗敗績。”胖男人起身,發出因肥胖致使的粗重呼吸聲。當這離經叛道的話語自他口中吐出時,會議室中的眾人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熊蜂呼嘶喘氣,慢慢踱步至董事長身邊,道,“以及——”

突然間,胖男人的身形如吹脹的氣球,極速鼓起、炸裂!在電光石火間,一道黑影忽從他龐大的身影中躥出,寒芒一閃,董事長人頭落地,臉上仍帶著訝然之色。

鮮血噴濺,染紅了桌椅、檀木桌,濺射到銀吊燈上。寂靜的空氣像鉛塊一樣壓墜在眾人周圍,一秒、兩秒過去後,淒厲的慘叫聲接連響起。上層人們見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或楞在原地,或屁滾尿流地向會議室外逃去。然而在他們觸及門扉之前,一聲巨響兀然傳來,嚇得人們停住了腳步。

上層人們戰栗著回過頭去,卻見在無頭的屍首旁,“熊蜂”顯露出了原本的形貌。那是一位穿斯圖爾特·休斯鉆石西裝的灰發青年,面容清俊,面若冰霜,手持一柄銼手斧,方才的巨響是斧柄重重頓地後的聲響。

灰發青年一腳踢開董事長的身體,坐在染血的寶座上,冷冽地開口:“以及,我是自信的人,當然會為自己投上寶貴的一票。”

無人出聲,人們仿佛都忘了呼吸。總在新聞中見到、目前應該身處於2050分部大鬧的雲石總裁,竟於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

“雲、雲石總裁……”

良久,有人從喉嚨中擠出一道嘶啞的呼聲。本應被重重機械警衛包圍的會議室竟被突破,也只有還未完全被剝奪最高權限的雲石總裁能做到此事。他根本不必動武,衛兵們就會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道。而只要利用納米蟲群附著在皮膚表面,就能輕易改變容貌,這是灰發青年向欺詐師學來的一個小把戲。

“您……你殺了董事長!”

灰發青年如緊盯著獵物的雄獅,冰冷地望著會議室中的眾人:

“是的,但那又如何?他惡貫滿盈,手上沾滿了底層人的鮮血。還有,你們想離開這裏?我勸奉你們不要作出這種愚蠢的選擇。如若不相信,就請你們看看窗外吧。”

上層人們看向窗外,卻見外面的景物雲遮霧繞一般,如覆蓋著一層薄膜。有人伸手去試探,旋即驚叫出聲:“這是……時滯泡?”

流沙似笑非笑:“看來這個房間裏除了我之外,倒還有幾位聰明人。回想一下吧,你們究竟開了多長時間的會?”

人們試著轉動腦筋,卻發現記憶模糊不清,再看向檀木桌中央放置著的羅斯柴爾德法貝熱彩蛋鐘,上面的指針竟在滴溜溜亂走。時滯泡裏的時間是混亂的,幾近停滯,而其中的人會無法察覺。

“你……對我們動了什麽手腳?”

“沒什麽,只不過是想毀掉整個時熵集團罷了。”

眾人一片嘩然,如同看待瘋子一般看向流沙。流沙繼而道:“從一開始,我就和你們不是同路人,也和過去的自己不是同路人。就如同你們一般,我不關心更高維的宇宙,以及人類是否能手握神明的權柄。雖然時間本就對人們不公平,但我不希望這種不公平成為你們剝削他人的理由。”

“現在,我決定毀滅你們長久以來擁有的世界,讓人們回歸線性感知時間的狀態。但是由於主控時間機器的管線遍布地球,啟動自毀程序會導致底層的大爆炸,所以我的聰明腦袋想出了一個辦法。”

流沙僵硬地扯動嘴角,因極少微笑,如今他的笑容猙獰可怖,簡直像吃人的惡獸。他道:

“那就是——消耗掉集團儲備的所有‘以太’,再讓主控時間機器自毀!”

人們瞠目結舌,聽著他天方夜譚般的設想。

“這樣一來,時間機器自爆時的能量控制在一個範圍內,底層就不會毀滅。而所有時間機器毀滅、‘以太’逸散後,人類短期內應該再無法掌握時間跳躍技術了吧。”

有人率先醒過神來,嚷叫道:“雲、雲石總裁,你竟然企圖讓人類的科技水平倒退……你這是犯了反人類罪!”

“我對以前的自己也說過這句話。”流沙道,“但我如今依然認為,為了你們口口聲聲所說的抽象的人類利益犧牲掉眼前活生生的人,犯罪的人是你們才對。”

“將所有‘以太’消耗?你瘋了,根本不可能消耗掉!正因為無法消耗,時間機器自爆後才會造成毀滅底層的大爆炸!”

“你們這群偽君子,以前說時間清道夫進行時間跳躍會消耗太多‘以太’,極力克扣2035分部的經費,如今卻說‘以太’無法消耗完。”流沙有些惱怒地道,“不過,我也能理解你們的說辭,畢竟‘以太’就像核能一樣,費大功夫提取出來後,一旦洩露便會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其存放確實是一個難題,也不能給清道夫們過多使用的機會。”

灰發青年聳肩,“不過沒關系,我已經找到了安全地消耗完它的方法。那就是——將你們送往未來。”

一時間,會議室中的溫度仿佛降到零度以下,上層人們目瞪口哆。良久,有人顫聲道:

“什……什麽意思?”

流沙露出堪稱邪惡的神色,道:“意思就是,先前我趁你們開會時,就用時滯泡包裹了這間會議室,啟動了時間機器,使用了集團儲備的所有‘以太’,將這間會議室送往了盡可能遠的未來!”

“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我們究竟身處哪個時代。用掉了所有的‘以太’後,也許我們現在來到了2.5億年之後吧。傳聞在2026年過後的2.5億年,地球會形成‘終極盤古大陸’,陷入極端高溫高濕環境,而遠超哺乳動物的生理耐受極限。在這個時間點,人類是否還能生存呢?只要走出這間會議室,你們也許會知曉這個答案吧。”流沙獰笑道,“不過我不建議你們作出嘗試,畢竟時滯泡外的溫度也許超過了巖漿的熱度。”

會議室中沈靜了一刻,旋即落入巨大的喧囂聲中。

“你……你瘋了!”有人驚恐地叫道,“你讓我們穿越到了2.5億年後?”

“也許不止這個數,還有可能是5億年、10億年之後,也許人類已經毀滅,你們此刻是地球上僅剩的一群靈長類動物。你們不是希望重構一個新世界嗎?現在我將機會交給諸位,你們就是新世界的亞當和夏娃,盡己所能地生存下去吧。”流沙起身,慢條斯理地道,“而我現在要回家了。”

“你把我們丟在2.5億年後的未來,自己卻要跑了?”

“是的,時間機器還留有最後一點能量,供我回到我的快樂老家。用盡能量後,它會自行毀滅,你們也在這沒有人類生存的世界裏自生自滅吧。沒有了‘以太’、時間機器和你們,我覺得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而在回到過去之後,這一回,我會和我們的夥伴一起阻止世界誤入歧途。”

流沙說著,提著銼手斧走向會議室門口。最後,這個由時熵集團培養出來的殺戮機器嘴角一彎,顯露出了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譏嘲的笑容。

“再見了,各位。你們就在未來冥思苦想自己的出路吧,我要回到過去——屬於我們的光輝時代了。”

————

白色的門扉緊緊關上,把上層人們的悲鳴阻隔在會議室內。

流沙邁開步伐,機械警衛自動圍上前來,如鐵墻一般阻攔在會議室門口。在總裁的最高權限命令下,它們會把守好這間會議室,在流沙的時間跳躍結束之前不讓一條漏網之魚自其中逃離。

緊接著,流沙走向了中樞室。

漆黑的空間裏,所有的鐘表都停轉了,像一口口沈默的棺木懸在半空中。流沙走向日晷,與機械臂相觸,通過了身份驗證。隨後,他鍵入了時間機器的自毀命令。做罷這一切後,他就地坐下。

從這一刻起,時熵集團終於可稱是走向了末路。

失去了所有的“以太”和時間機器,可話事的高層人又被他批量送往了2.5億年之後,集團耗費巨額時間建立起的基業可謂毀於一旦。流沙有些得意地想,他真是個成功的敗家子。

黑暗無邊無際,像一片沒有星月的夜空。密如星海的顯像管電視已然黑屏,只有他身邊的一臺仍發出濁重的電流聲。

流沙扭過頭去,在熒幕微弱的黯光中,他望見了方片的臉龐。

“你好,黑心老板,我這裏的事已經辦完了。”流沙盤膝坐下,對著熒幕一頭的人說。也許是相隔的時代太遠,從過去傳來的圖像、聲音都十分微弱,他們二人像在不同的星球上向對方喊話。嘈雜的電流聲中,他望見方片微笑道:“真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好員工。”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沈默著,沒人提起要回到過去的事。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在耗盡了“以太”、時間機器自毀後,他們所處的世界也許會走向終點。

“時間機器爆炸後……會怎樣呢?”良久,方片輕聲問道。

“不知道,也許一切都會變得從未發生過吧。時間機器不存在後,時間就會變得如以往一樣,在我們的感知中以線性狀態流逝。那麽,時熵集團將會不覆存在。沒有集團,也就不會有反叛軍‘刻漏’。”流沙將頭枕在膝蓋上,慢慢地道。

方片輕嘆,“也就是說,黑桃夫人會作為藥劑師,一輩子生活在19世紀。紅心大哥會生活在優渥的富家。而梅花貓作為集團生產的‘幻影之友’系列的機器人,會從來不曾存在過。那麽,你會變得怎麽樣呢?”

“我應該會回到我所處的年代吧。”流沙說著,察覺到自己語聲中的難過。“也就是……2035年。”

靜默在兩人之間延續了片刻。這時他們才意識到,他們本就屬於不同的時代。位於2026年的欺詐師方片,以及位於2035年的時間清道夫流沙,在世界覆歸正軌後,他們也許會擁有一個平凡的職業,如普通人一般度過一生。

“你似乎有些悵然,其實我也是。本來以為會無限延續的旅途終於迎來終點,我卻沒有想象中那樣輕松。”方片輕笑出聲。“不過,我現在知曉了,反叛軍‘刻漏’一路走來的歷程並非白費功夫,我們獲得了最終勝利,對吧?”

“是的,因為在我這邊啟動主控時間機器的自毀程序後,需要你們加緊疏散底層人,這樣就不會釀成當初的慘劇了。”

“放心,我們已經將大夥帶去避難了。”

流沙向電視熒幕上望去,從雜嚷的電流聲中隱約辨出反叛軍成員們的歡呼聲。

“那麽,你呢?”流沙忽然問道,“你又會去哪裏?”

方片一楞,旋即輕快地微笑:“我是聖壽堂出身的實驗體,也許在時間機器消滅以後,我也會消失吧。”

流沙心裏忽而似掘開了一個空洞。他打著戰搖頭:“不……我不想讓你消失。”

“那麽,就珍惜接下來我們還存在於此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死亡尚且會留下痕跡,可修正後的時間卻不會保留他們度過的一段段甜蜜時光。方片笑道:“別那麽沈重,講點有趣的事吧。比如咱們在‘紅眼輪盤’裏的那一晚,我居然遇到了不做種植園園長,卻在開‘時間典當行’的金硯!還有我拿走的那套懲罰卡,裏面還有很多懲罰游戲沒能和你實踐……”

“我不想聽。”流沙直截了當地道,神色灰暗。既然方片註定要消失,記憶終究不覆存在,撲克酒吧的眾人不會相聚,那麽如今追憶美好年華又有何意義呢?

他保護了全世界82億人不再受時熵集團的侵害,可他卻沒辦法挽救他所珍視的那寥寥數人。

方片道:“行吧,你既不想聽,我就不說。”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又對坐了許久。最終,流沙悶悶地道:

“我在想,撲克酒吧的大家是不是沒辦法聚在一起了?”

方片也沈默了。的確,在時間機器毀滅後,集團所造成的一切改變將會覆歸原貌。那麽酒吧眾人的命運將不會產生交集。

“不會的。雖然我不相信時間,但我相信命運。”白發欺詐師聲嗓柔和地道,“曾經聚首過的人,我相信最終還會走到一起。我覺得我們還會再見,你願意相信我的話麽?”

流沙說:“相信欺詐師的話人是大傻瓜。”方片明明說過時間修正後,自己就會消失,還信誓旦旦地約定他們會再次相見。但不知為何,流沙想相信這蠢話。過了半晌,他又帶著鼓囊囊的兩頰道,“好吧,我樂意再當大傻瓜一回。”

方片開懷而笑。這時流沙有些惴惴不安地道:“還有一件事……讓我有些掛心。我回到2035年後,會忘記這一切嗎?”

那些作為時間清道夫的慘痛記憶、在撲克酒吧裏度過的難望回憶,會隨著時間的重回正軌而灰飛煙滅嗎?失去了這些記憶的他,和原來的他可以說是同一人嗎?

方片道:“你想記住這一切嗎?”

“當然了。記憶是時間的印證。不管是痛苦的記憶,還是歡樂的記憶,它們共同組成了我這個人。”

“那就記住吧。我也會努力記得的。記得撲克酒吧裏有一個笨手笨腳的黑心員工。記得我們在螺旋城底層的銹鐵巷相見。記得我們曾拋下全世界82億人,和彼此度過了一天。現在,時間迷宮已消滅殆盡,時間上的悖理階梯不再存在,我們能真正迎來未來與明天。”

熒幕閃爍,來自遙遠時空的信號越來越弱。白發欺詐師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溫柔悅耳,如一首浪漫的夜曲。

“然後,我們約定一個時間相見。從你的位置出發,向過去橫跨2.5億年。而我也會從我的時代啟程,走過一段距離,來到你的身邊。”

“那距離會是多遠?”

“是天狼星的光芒到達地球的距離。但這一回,掛在天空中的星辰不會熄滅。”

兩人伸出手,指尖同時在冰涼的屏幕上相觸。熒幕漸漸黯淡,但流沙眼中的光芒卻漸而燃起。

流沙開口,聲音似因哽咽而顫抖:“我答應你,回到2.5億年之前,我們一定要在那時見面。”

“好。”白發欺詐師眉眼彎彎,如初見時一般笑容滿面。“我們未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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