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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永恒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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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永恒輪回

在那之後,辰星在彭羅斯階梯上枯坐了許久。

時間,抑或說是宇宙的變化是無窮的,但生命卻何其有限,在其面前猶如滄海一粟。哪怕窮盡他的一生,也無法在光陰的長河中激起一朵浪花。

辰星松開手,紅色鉆釘靜靜地躺在掌心,磨損的表面映出他垂淚的眼。

“再試一次。”

他咬緊牙關,對自己道。哪怕是註定要在時間迷宮裏將性命消磨殆盡,他也想再次回到那有著眾人歡笑的撲克酒吧中。

第100次輪回,辰星在時間迷宮中意外地發現了一枚時間碎片。

在這枚碎片裏,居然有著雲石淺淡的影子。雖然它脆弱不堪,如一張薄紙一觸即破。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辰星進入那碎片,踏進了午後的撲克酒吧。這一日風平浪靜,街上斑駁的燈光透過著玻璃淌在地上,像一片碎金。一位灰發少年穿著黑馬甲,正埋頭擦著桌臺。

這個世界既似幻影,又像夢,所見的一切有著暗角,朦朧不清。辰星在那少年身邊坐下,少年吃驚地轉過身:

“您好,先生,要喝點什麽嗎?”

“一杯塞拉銀龍舌蘭酒。”

“這酒的度數很高呀,您真的要點嗎?”雲石笑了起來,在他眼裏,辰星是一位突然出現的古怪酒客。

“是的。”

酒很快端上來了。辰星盯著澄澈的酒液道:“陪我坐一會兒吧。”

“客人,我還未成年呢,才不陪酒。”

“不是讓你喝酒,我只是想和你聊一下天。”辰星說著,從懷裏拿出一張王牌小醜的稀有貼紙。果不其然,雲石見了,兩眼放光,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似的。辰星滿意地一笑,問。

“你叫什麽名字?”

“雲石。你呢?”

“告訴你也沒意思,反正你過一會兒便不記得了。”

“瞎說!”雲石叉腰,“我腦筋好著呢,快說!”

“我叫辰星。”

雲石說:“這名字一點也不難記。”然而過了一陣,他顯出一種打瞌睡似的神態,兩眼越瞇越細,繼而抓耳撓腮,片晌後終於支支吾吾地問:

“你叫什麽來著?”

辰星微笑著看他。哪怕這個世界只是幻影,哪怕他的名字依然如潮汐沖刷後的沙灘一般,註定不會在旁人的腦中留下痕跡,可只要能與雲石處在同一個夢境的片段中,於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不告訴你。”辰星說,“我是隱姓埋名的英雄。”

雲石“呿”了一聲,嫌棄地望著他:“胡說八道,這世上除了王牌小醜,還能有什麽貨真價實的英雄?”

“你為何會這麽喜歡王牌小醜?”

“因為他是我憧憬的人物,是拯救底層的英雄!等我長得更大只了,也要成為像他一樣的人!”雲石興沖沖地揮舞起拳頭,末了,問辰星道,“先生你呢,有喜歡的英雄人物麽?你該不會是巨星鐵砧的崇拜者吧,我能弄到他的簽名!”

“你猜。”

“難道是‘銹骨’薩利?”

“不是。”

“是‘血肉引擎’馬裏恩?”

“不是。”

“你喜歡的英雄該不會是‘猴臉’吧!”雲石驚叫,臉龐像抹布一樣皺成一團。

辰星搖頭,忽而與他四目相交:

“是你。”

那一瞬,空氣仿佛凝滯了一般,雲石不動,心跳也似已停止,唯有瞳孔緊縮。半晌,他僵硬地問:“什麽?”

“我說,我的英雄是你。”辰星道,“也許你只見過我一面,但你也許不會知曉,我早和你打過了一百次照面。”

雲石聽得雲裏霧裏,搖頭喃喃道:“我聽不懂,先生。咱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我已在與你相同的光陰裏經歷了百倍的時間,甚而要更多。換而言之,我比你想象中的要熟悉你。”

辰星微笑著起身,將杯子放下,雲石驚覺他竟已將一杯烈酒飲完。

“如果你對我有一丁點好感,那麽我會比你喜歡我——更強烈百倍地喜歡你。”

這回,他是秒針,而雲石變成了分針。在他匆匆在悖理階梯上兜轉過一輪之時,也許雲石還留在原地。他的渴盼因時間的輪回而無限凝聚、愈發濃烈。

突然間,世界支離破碎,如一只玻璃盞墜地,眼前所有景物化為齏粉。這個脆弱的時間碎片終於走到了它的盡頭。辰星跌落在時間迷宮中,手裏緊攥著那枚紅色的鉆釘。

這回他的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靜。他和雲石都是不為時間所容之人,能在一枚有悖常理的時間碎片裏相見,已算得奇跡。也許在浩渺無垠的宇宙的一角,還會有這樣的奇跡上演。

於是辰星繼續邁開了腳步。

第109次輪回,燈光在路面積水裏閃爍,酸雨淅淅瀝瀝而落。辰星走進由廢棄貨運集裝箱改造而成的發型店,在開裂的皮革椅上坐下。

“勞駕,幫我染一下頭發。”他道。

染發師走過來,掂量了一下他,道:“真是奇事,小夥子,你沒染過頭發吧,怎麽頭發已變成全白的了?”

“操勞過度,我在黑心老板手下一日幹十六個小時呢。”

“哈哈,這確實是一個吃人的社會。你想要染成什麽顏色?黑色?”

“白金色。”他說。染發師有些訝然地張大眼,“那不是和你如今的發色差不多麽?”

“是的,很好處理吧?用高提淺度染膏。總而言之,我想變得引人註目。”

染發師會心一笑:“您想成為奪人眼球的大明星?”

“是的。”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將手中的鉆釘按到眼下,嘴角咧開一個微笑。這張面龐頓時變得如同一位常在電視熒屏上出現的魔術師,詭譎而神秘。“我想成為團隊裏的王牌。”

染過頭發,他穿刺了肌膚,將鉆釘鑲嵌在臉上。他花了十日,從店鋪中取到一套高級定制西裝,穿上真絲紅襯衫、白西裝,戴上白禮帽,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大號版的王牌小醜。

如此一來,哪怕他的存在感再稀薄,人們也或多或少能註意到他。他要成為雲石心目中的英雄的模樣,解放底層,實現雲石長久以來的夢想。而事實上,當他回到撲克酒吧時,這身行頭已引來了不少人註目。有人叫道:

“唷!咱們酒吧裏的滑頭侍應生粉墨登場了!”

有人交頭接耳:“以前他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時就老騙人,成日說底層要毀滅。如今變作一只花孔雀,這店還不得給他攪個地覆天翻?”

他默然不語,回之以微笑。

時鐘的分針、秒針滴溜溜轉動,在表面疾奔不止。他希望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裏,在以阿僧祇為計數單位的時間碎片中能再現與友人相聚的奇跡。在他與雲石重逢之前,撲克酒吧不能缺少任何一人。

“那麽,與其在漫如星海的碎片中追循微不足道的奇跡,為何不在一枚碎片裏尋找無限的可能?”

在某一個時刻,他忽然靈光頓悟。既然他不屬於任何一個時間碎片,那麽他就要為自己打造一個容身之所。因此他最後一次進入了時間碎片,並決定在此奉獻自己的一切,永不離開。

在那枚時間碎片裏,當反叛軍“刻漏”與2030分部交戰後大敗時,他走向“好便宜診所”,向山羊胡老頭提議,將自己的內臟移植給了紅心。

身為曾經的聖壽堂修士,他的身體經過基因編輯,作為供體的器官能適配於所有人,且在幹細胞的刺激和血液中的納米機器人的輔助下,還能維持著軀體不死。他想,本來他就是衰弱之軀,比起存在感薄弱的他,紅心更適合當“刻漏”的首領。

既然無人願意相信他關於未來的讖言,那麽他索性就當一位騙子,一位游離於時間之外的欺詐師。他沒能拯救自己的世界,至少要拯救雲石的世界,做雲石的英雄。

他曾翻閱過聖壽堂藏經室裏的書籍,在舊時的世界有一位叫尼采的哲學家曾提出一種觀點,如今他如有所感:不斷重返變易世界,能對抗虛無。時間無始無終,每個瞬間在無限輪回中具有同等價值。永恒存在於瞬間。他只存在於這一瞬間,但這一瞬間就是他的永恒。他的過去和未來都屬於撲克酒吧,在永恒的回環中奔湧不絕。因此,他會成為這一個世界的守護者。

他打開黑桃夫人酒窖的暗門,利用從別的時間碎片裏所得的知識,從2030分部竊取了大量“以太”。果不其然,這一舉動讓他被集團所註目,意識到在過去產生了時間變量。他成為了集團的頭號通緝犯,因他行蹤不定、常改頭換面,一個傳聞在民間興起,說他是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欺詐師。

他將收集來的“以太”全數灌註到駁殼槍中,站在舊教堂之頂,向天空發射出一槍。

然後一只巨大的時滯泡從其中噴薄而出,薄膜如洪水一般蔓延了世界。在那時滯泡裏,時間將被近乎永恒地靜止,而其中之人毫無所察。時間的概念在其中也近乎消滅,那是另一個人造的時間迷宮,是他親手制造的悖理階梯。

在以時滯泡包裹了底層後,他在舊教堂的橡木頂上坐下,眺望五光十色的世界,在此等待著雲石的到來。

上層在察覺到底層的異狀後,一定會派出查探的清道夫,也許有一日,他能遇到一位與過往截然不同、已變得冷血無情的雲石。

他爬下木頂,進入荒敗已久的聖壽堂,反叛軍在攻下此地後還未來得及將其改造,苔痕爬滿青灰石磚,風從破口裏湧入,發出蕭索的嗚咽聲。彩窗破碎,伯利恒之星也已墜地,鮮紅的碎片散落一地。

他撿起碎片。真是奇妙,指引人前往萬主之主身邊的星辰碎列後就變成了五片菱形,像撲克牌裏的花色方片。

“你是什麽人?竟敢闖進了咱們的地盤!”

一道粗野的聲音從教堂門口傳來,是一位舉著手電筒、頭毛染得像彩條拖把的“刻漏”成員。

他輕笑一聲,在廢墟之頂回眸。來人不禁一怔,望見一位白發青年沐浴在夜光之中,竟如一尊在淤汙裏顯現的神塑。

“我是方片。”白發青年道,“撲克酒吧的方片。”

既然世界不容許“辰星”的存在,那麽從今往後,他便是撲克酒吧的“方片”。

他是過往的自己的影子,不被人所認可的騙子、欺詐師。伯利恒之星破碎後餘下了菱形碎片——方片就是破碎後的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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