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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其名為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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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其名為星

導師離去後,見習修士A-0佇立在書架之前,出神良久。

巨大的木架構成迷宮似的障壁,無數本經書像沈默的碑石,立在他面前,令A-0本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一絲漣漪。他回味方才導師所言種種:集團即將成立一支名為“時間清道夫”的隊伍,清道夫們會在不同時空中穿梭,清除對集團的阻礙因素。

一直以來,聖壽堂中的修士們所做的工作與這極為相似,但是導師說:

“‘時間清道夫’是一支更為強大、高潔的隊伍,唯有聖壽堂中卓爾不群的修士能被選上。清道夫們將獨立於世界,不被時間所困,還能手持可改變時間的武器——這是主所授予的神權。”

老人慈愛地拍著他的肩:“A-0,你是聖壽堂的驕傲,如指引多俾亞旅行的大天使拉斐爾。我希望你能成為聖壽堂第一位時間清道夫,成為你的弟妹們的典範。”

那時的A-0說:“請容我再行酌核。”

實話說,A-0對改變世界和時間並無野心。他一直以來如一具行屍走肉,不知曉在聖壽堂生活、奪去異端性命的意義何在。他從架上取下一本經書打開,念出裏頭一行在聖壽堂中眾所皆知的文字:

“時熵集團乃寰宇之核心,是秩序的基石、存續的光源。”

“我等蒙集團恩召,得以脫離混沌,當以全部靈與肉供奉其榮光。我們的心、腎、肢體都為集團所用,我們的生命是集團的燃料。謹記我等的身份——”

“——我們是集團的人體器官儲存庫。”

A-0合上經書,按上胸膛,鎖骨處黑色的彭羅斯階梯的烙印仿佛在隱隱發出熱痛,在薄薄的肌膚之下,一顆心正惶然不安地跳動。然而它並不屬於自己,而將屬於一位素未謀面的上層人。

晨間勞作還剩餘一段時間,A-0走向庭院內的菜園。空氣裏還有晨霧留下的清潤,修士們挽起黑色布袍的袖口,露出結實的臂膊,彎腰翻土、撿碎石。

這裏是螺旋城中難得未被汙染的土地,所出產的卷心菜、洋蔥和蠶豆會供給給上層的權貴食用。雖以集團目前的科技水平,生產蔬菜已不算難事,可權貴們堅持認為以古老的方式進行勞作所培植出的蔬果才能配得上他們的餐桌。

A-0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時近午間,修士們紛紛停止勞作。一位有著清瘦身形、纖長脖頸的修女踱步而來,在他身邊坐下,溫和可親地打招呼道:

“你好,A-0。”

“你好,Z-304。”

“你的手怎麽了?”Z-304看到他手上紮裹著繃帶,憂心地問。A-0將先前在任務中受傷的手藏在背後,搖頭道:“沒怎麽。”

“一定是導師又派給你除去異端的困難任務了吧。”Z-304的目光水漉漉的,讓人想到一只惴惴的小鹿。她捧住A-0的手,換下浸了血漬的舊繃帶拆開,又取出一卷新繃帶將傷口重新紮裹好。“他總是強人所難,把一切重擔壓在你身上。在我們之中,就屬你受的傷最多,有幾次都險些喪命……”

她喃喃道,幾欲垂淚。A-0道:“我都沒哭呢,你怎麽先掉起金豆子來了?”Z-304慌忙擦拭眼睛:“讓你見笑了,我只是覺得這些事太過可怕……”

Z-304在聖壽堂中和A-0走得最近。A-0心想,若按集團的眼光來看,她無疑是一具制造出來的殘次品,感情充沛、膽小、淚腺仿佛從不關閘,遇一點事淚水便淌個不停。她會在衣衫的破口處繡小花、在樸素無物的房間裏用花盆珍重地養起一株菜園裏的雜草,每次晨禱中有人去世後,她會在無人處悄然垂淚。

A-0有時能在藏經室裏看到一些古書殘片,裏面提到,下層人會用原始的方式結成家庭、生產孩子,於是有了父母、兄弟姊妹,一個家庭裏的成員猶如蜂巢般緊嵌在一起。那麽Z-304便如他的姊妹,和聖壽堂中的其他同胞們一樣,卻又與畏懼而遠離他的人不同,是個跟屁蟲、不知為何總愛纏著他的傻瓜。

“今天的晨禱中……和我同序列的見習修士被懲罰了。”Z-304抿唇,欲言又止,“我在清除異端這件事上一直表現不佳,會不會哪一天……我也會被‘捐獻’了呢?”

A-0知道她指的是被聖餐餅毒死的Z-10以及被當眾剖取身體中內容物的V-975,如在任務中遭遇重大失敗,見習修士們便會遭逢如導師在眾人面前展露的慘酷懲罰。每一天都會有人死去,又會有新的見習修士被吸納入聖壽堂,他們便如同流水線上的耗材。

“不會的。”哪怕知曉自己吐露出的是謊言,A-0仍舊平靜地道,“你在制作營養劑、種植方面出類拔萃,導師也會顧念你所做的成就。”

“可這終究微不足道……”Z-304垂頭道。

正當此時,他們聽見一陣喧嘩聲。幾位修士神色冰冷地將一只滲血的亞麻布包扛入菜園。修士們將布包展開,其中是Z-10和V-975的遺體,他們被分解得七零八落,蒼白的面龐上尚存臨死前的驚懼。

園裏早已掘開一只土坑。修士們將那些殘肢傾入其中。“今日的肥料已經送來。”其中一人對耕作的見習修士道。“好好利用這片土地吧,這裏能結出更好的蔬果。”

耳邊傳來“撲通”一聲,A-0扭過頭去,只見Z-304跌坐在地,以手掩口,不住打戰,面色慘白。

死去的同伴會變作菜園裏的肥料,這也是聖壽堂中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然而她看來時至今日也未能適應這規定。待扛屍的修士走後,她緊貼著A-0坐下,握著他的手:

“我……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總有一天……我會變成這裏的養料……滋養出來的果實……再被上層人吃掉。”

A-0默然無言,緊緊回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A-0,你會怎麽辦呢?”

A-0有些愕然。在死亡之外,她先想到了自己。他垂頭,十指輕輕交握:“我應該會……一如既往,待在這裏。”

“可是這裏很可怕。所有人不知何時會死,包括你。”Z-304說,忽然與A-0對望,“你聽說過舊時的世界嗎?”

“舊時的世界?”

“是的,聽說在聖壽堂尚不存在的許久以前,外面的世界並非擁擠的鋼鐵建築,人們能自樓宇間望見天空。那是一片湛藍、高遠如幕布一般的存在,其間還會有雲朵、彩虹……”

一談起這些童話般的傳說,Z-304的喪氣神色便一掃而空,雙目變得閃閃發光。A-0在一旁微笑著聆聽,這些故事被集團嚴禁傳播,並斥之為歪理邪說,但A-0喜歡這些故事,與Z-304描繪它們時陶醉而暢想的神色。

“聽說,在那世界裏,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名字。”

“名字?”A-0問,“我們也有。”

“不,我們有的只是編號,由從A到Z、從1到無窮大的數字組成,這些編號沒有情感、意義,但名字截然不同。它是由人取下的一種蘊含祝福的符號,代表著父母所期待的孩子的未來。”

“我們沒有父母,我們只有時熵集團,而集團不會為我們賜名。”

“那麽,我們可以效仿舊時的世界,給自己取名。名字來源於天地間的萬物,有人以天空為名,是希望擁有天宇般遼闊的胸懷;有人以大地為名,是希望能堅守如磐的信念。A-0,如果你能給自己起名,你會取什麽樣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A-0搖頭,“你說的這些事物……我沒見過,或是沒考慮過。”

“那麽,要不要去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呢?”忽然間,Z-304握緊了A-0的手,目光明亮清透,其中仿佛有著童話裏的夏夜飛螢。她說:

“A-0,我們一起逃吧。”

仿佛被那目光所懾,A-0久久未回話。他問:“去哪兒?”

“去哪兒都好,總之就是離開這裏。外面的世界不止有異端,這世上的人們也不全是我們的敵人。離開這裏之後,我們還有很長的餘生。我們等著世界在我們眼前展露更多驚喜,而世界也等著我們去探索。”

Z-304以懇求的目光註視著A-0,最後道:

“和我一起走吧,好嗎?”

是夜,A-0拾整行囊。他用亞麻布縫起袋子,往裏頭裝入獵刀、幾管營養劑和底層的地圖。在聽過Z-304的描述後,他不免對那能看到天空的世界生出些微向往之情。他知曉這樣做的後果,出逃是死罪,但他早已厭倦這一成不變如機械般的生命。

可就在即將動身之時,一位見習修士叩響了房門。A-0走過去,打開了門。見習修士與他道:

“A-0,導師正找你呢,請快去藏經室吧。”

此時尚未是動身的最好時機,如果這時不去藏經室,定會引起導師疑心,於是A-0依言前往。

導師正在書架前駐足翻閱典籍,見他前來,神秘地一笑,道:“A-0,上回問你的關於時間清道夫一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請容許我再思考一段時間。”

“盡快給出答覆吧,2035分部正對你的加入翹首以盼。對了,我想交辦你一項緊急任務,作為你的投名狀……抑或是能讓他們更為看重你的成績。”

“是什麽任務?”

“我接到密報,聽聞Z-304今夜想要私逃,永離聖壽堂。”

導師的銀須在燭火中發出霜雪般的冷輝,眼尾的褶子意味深長地一皺。

“我想請你在這位叛徒逃離之前,親手懲處她。”

————

壁柱巍峨,在濃黑中若隱若現,如巨獸的骨架。A-0曾無數次走過教堂的回廊,卻沒一次如現在一般覺得這條路如此漫長。

他知道,在道路的盡頭,耳堂邊上有一道側門。而Z-304一定就在那裏等待著自己,帶著天真爛漫的神色和與小鹿一般濕潤的眼睛,和自己熱切地招呼。而他會從亞麻布袋裏取出一柄獵刀,輕而易舉地切開她的喉嚨,了結其性命。

他已無數次處決異端、叛徒。死亡是一件極輕易的事,不過是切斷與世界的所有聯系,從此永遠生活在往昔。

而一切如他所預料一般發生。A-0穿過側廊,來到耳堂邊,打開側門,Z-304正在夜風裏等待自己。

這一夜一如既往,沒有天空,無星無月,唯有廊下懸起一盞竹篾燈籠,其中點著松香,發出黯光。四下並無旁人身影,Z-304穿一件黑麻布衣,身形伶仃單薄。

“你來啦,A-0!”她興奮地壓低嗓音,“今晚在中殿有夜祭大典,其餘人都在那兒,沒幾個人守門,我們能乘機溜走!”

A-0點點頭。看見火光下她微紅的側臉,歡欣雀躍,如一個即將迎接新生活的孩子,不知曉前方等著她的將是地獄。

Z-304牽起他的手,殿中傳來誦經聲,在黑夜裏回蕩,如巨大山谷裏傳來的幽森回音。他們躬身在長草中穿行,柵欄近在眼前,據Z-304說,這裏有一個破口,能讓他們鉆出去。在靠近破洞時,她忽而更用力地攥緊了A-0的手,輕聲問:

“我……我們真的要逃走嗎?”

“這不是你率先提出來的願望麽?”

“可是……我忽然有些害怕。”Z-304說,“怕被發現、怕被追上,怕外面的世界不如我所想,處處充滿荊棘……”

此時A-0盯著她的脖頸,在遠處微弱的燈光下,那如天鵝般優美、纖長的脖頸正毫無保留地向他展露自己的弱點。

他想起導師的話,在這裏一如既往地了結叛徒,他便能得聖壽堂舉薦,去往2035分部當時間清道夫,從此衣食無憂,掌握萬人之上的權柄;若在這裏答應Z-304前往外面的世界,那麽他迎接未知的生活,風餐露宿,時時憂心追兵奪去自己的性命。

支撐著自己外出的,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因這好奇,他要冒著豁出性命的危險。

要作出哪種選擇?此時他如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迷惘的旅人。

“我的願望當然是離開這裏,探索世界。”Z-304忽而極認真地註目他,“可你呢?你的願望又是什麽?”

“我……”A-0回神,頭一回卡殼,低下頭道,“我……沒有願望。”

“那麽,你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麽?”

“也許……感興趣。”

“也是,如果全無興致的話,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了吧。我們出去之後,哪怕會被聖壽堂追殺,你也願意嗎?”

A-0點頭,這究竟出自真心,還是在殺害她之前的緩兵之計,連他自己也不明白。Z-304舒了口氣,顫聲道:“那、那麽,我們走吧。”

他們在黑暗中潛行,而A-0遲遲沒有下手。一步,兩步,每走一步,他就想起Z-304曾描繪過的舊時世界的景色:天空,白雲,彩虹,森林,鮮花,家庭,兄弟姊妹,名字,一切都虛幻如夢。

柵欄的破口離他們愈來愈近。忽然間,Z-304轉頭抓住了A-0的肩膀,借著暗淡的夜光,他看到她滿臉是汗。

“逃走吧,A-0。”她忽然以一種他前所未聞的懇切語氣道,“快從聖壽堂逃走!”

“我們……不正在逃走的過程中麽?”

“不,不是這樣的。”Z-304泫然欲泣地道,“請快從我身邊逃走吧,我的身體裏……埋藏了以太強壓裝置。”

她忽然伸手扯松了領口,於是A-0看到她白皙的鎖骨處,彭羅斯階梯的烙印有著不自然的凸起,筋絡分明。

一瞬間,A-0如遭雷擊,楞在了原處。Z-304磕磕巴巴地道:“對不起,我……試探了你。這是導師的意思,他告訴我……你是聖壽堂最寶貴的人才,在將你送入清道夫的隊伍前,需要考驗你對聖壽堂的忠心。”

“我身體裏埋藏的以太強壓裝置能將生命轉化為以太,在進行壓縮後瞬間釋放出來,能造成半徑五米以內的爆炸。一直以來……導師命令我跟隨在你身旁,如你有異動……就通過自爆來阻止你。”

聽著她磕磕絆絆的訴說,A-0的手腳一片冰涼,他喃喃道:

“一直以來?”

“是、是的。”

沈默良久,A-0輕輕嘆息:“所以……其餘人都不願意靠近我時,你卻湊了上來,在我身邊打轉,是因為導師的命令?”

“沒錯……”Z-304低頭,如犯錯的孩子。A-0忽而覺得釋然又好笑,原來一開始便沒人待見自己。導師居心叵測,分別對他們下達了殺死對方的任務。他又問:

“你想殺我嗎?”

“不……我不想。”有豆大的淚珠從Z-304的眼眶中滾落。“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非要剝奪別人的性命不可?我不擅長做這事,也不會去做這事。”

“你為何要把這些事告訴我?”

“導師說,讓我測試你對聖壽堂的忠心,如果你決定留下,那麽你便是值得信任的人才,如果跟我逃走,就讓我殺死你。”Z-304睫尖凝著兩滴晶亮的淚珠。“可我……到頭來還是下不了手。你知道的,我是一個膽小鬼。”

忽然間,她將他一搡,急切地道:“快走吧,A-0,離我、導師,還有聖壽堂遠點!留在這裏只會被吃幹抹凈,你會死的!”

“不,你們今夜都會喪命於此。”

忽然間,一道森冷的聲音自夜風中飄來。

如墨的夜色裏,教堂如蟄伏的巨獸,從其中噴吐出喧嚷的人聲。彩繪玻璃後火光攢動,殿門吱呀作響,人潮洶湧而出,一眾身穿黑袍的修士連作一片陰雲,將他們包圍。

導師從臺階上款步走下,臉上層層褶子在搖曳的火光下留下可怖的陰影。

“A-0、Z-304,你們二人都沒有動手除去叛徒,真是令我失望。”他捋須道,“Z-304,我讓你測試A-0的忠心,而他既然有逃離之心,為何你不及時動手?”

Z-304顫抖著垂頭,不說話。

導師又嘆息道:“A-0,我對你很失望。你本是有望成為聖壽堂中第一位進入時間清道夫隊伍的人,但你卻妄圖逃離聖光籠罩之地,與異端們為伍。”

A-0冷視著他:“你騙了我。你特意將Z-304安插在我身旁,就是為了監視我。從一開始,你就不信任我。”

“是的,那又如何呢?你是一柄雙刃劍,威力巨大而又可能會傷害集團,這是對你必要的保險。但如今看來,你可能會造成的危害讓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導師閉目,對身邊的修士們下令,“將他們處理掉吧。集團不需要叛徒。”

修士們上前,千百道衣擺擦過青石板,發出毒蛇吐信似的窸窣聲。Z-304握緊了A-0的手,帶著哭腔道:“對不起,A-0,我是個騙子,一直以來對你撒了很多謊。”

“沒關系。”A-0道,目光淡漠,“我習慣了,你們畏懼我,覺得我是曾奪走眾多性命的死神,沒人會以真心待我。”

“不,我對你說過的話中……至少有一句話是真心的。”Z-304的身體如風中蘆葦一般輕輕搖蕩。

“是什麽?”

Z-304望了A-0一眼,仍帶著怯生生的神色,展顏一笑:

“我確實……向往著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吧。”

突然間,一陣風裂聲響起,如破空驚雷,修士們抽出長斧,以鋪天蓋地之勢向他們襲來!他們使用的銼手斧是一種用於鉤刺攻城人的直柄橫刀。既可當鈍器,也能作利刃。Z-304被斧刃劃破肌膚,渾身鮮血直流,然而她仍不管不顧地向著修士們奔去。

導師微微色變:“她想在咱們面前自爆,阻止她!”

後排的修士們引起紫杉木長弓,如雨的箭矢射向Z-304。Z-304將手指按向肌膚,閉上眼。盡管身體仍因恐懼而顫抖,但她仍輕聲道:

“再見了,A-0。”

就在那一瞬,一道冷月似的刀光劃破暗夜,有人閃至她身前,斬落一片箭雨!但聽一陣霍霍聲,無數斷成兩截的木箭墜地。與此同時,Z-304感到指尖被一只溫熱的手握住。她睜開眼,望見A-0如炬的雙眸。

“現在還不到作出犧牲的時候。”黑發青年平靜地道,“不論是你,還是我。”

電光石火間,A-0作出了決斷。他拉起Z-304的手,轉身向聖壽堂之外奔去。暗影沈沈的鐘樓上出現了巨木架起的投石機,幾位修士發出低喝聲,臂膊上青筋暴起,合力扳動絞盤,隨著喀喀悶響,巨石緩緩升起,帶著遮天蔽日的陰影猛然墜下!

眼見著巨石劈頭砸下,千鈞一發之際,A-0轉手奪下一旁修士手中的銼手斧,一斧劈出!寒風料峭,刃芒如霜,他手中發力,頃刻間將巨石劈得四分五裂。

這並非是人所能展現出的力勁,修士們畏怯地後退,有人顫聲道:

“惡魔……他是惡魔!”

這時眾人皆想起關於A-0的傳聞,留駐於聖壽堂最久的一位修士,曾履險蹈鋒過千萬回。傳說哪怕一片輕薄紙片在他指間也能化作殺人兵刃,他的一呼吸、每一舉手投足都能化作傷人取命的舞蹈。

“一群懦夫,他形單影只,又帶著個拖油瓶,竟讓你們恐懼至此麽?不許後退,退卻者將以反叛者論處!”導師低吼道。

然而A-0揮舞起銼手斧時勢不可擋,沈重的長斧在他手裏便如紙做的一般,輕靈活游。幾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綻開後,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慘叫著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們從鐘樓上傾下沸水,意圖傷害他。A-0卻如頭頂生了眼一般,反手奪過一位修士的木盾,擋住了水流,再將燙如烙鐵的盾牌擲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數位端著弓弩的修士從飛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來,向A-0發射弩箭。箭鏃破霧而來,而A-0如孤隼游空,拉著Z-304閃過箭雨。他從地上拾起碎石塊,驟然發力甩出,石塊竟如流星般劃破長空,準確無誤地砸落發箭的一眾修士!

“前進,前進!”修士們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淩厲尖刀,在洶湧攻勢前毫不露怯。導師喃喃道:“真是個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聖壽堂磨礪出的最鋒芒畢露、也是最有希望成為清道夫的人。”

揮斧、砍殺,同樣的動作,A-0不知重覆了多少回。他只知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具又一具身軀在自己身後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裏,氣喘籲籲。他想擡腿,向前邁開一步,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渾身披創。

“他一個人……竟殺死了我們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們戰栗著道。A-0佇立於屍山之頂,血流入眼中,將他雙目染作猙獰的赤紅,猶如化身殺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強弩之末了,趁現在終結他的性命!”

血珠從A-0臉頰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邊的銼手斧。而在他面前,聖壽堂的修士們仍在源源不斷地湧出。有喀喀的關節聲傳來,陰影裏可見一批帶著彭羅斯階梯徽標的機械士兵在向他行軍。

他是銳不可當的利刃,卻也並非無堅不摧。疼痛灼燒著他的身體,讓他幾近昏厥。而就在這時,一個細弱的聲音道:

“夠了……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A-0籲喘著扭頭,望見Z-304淚光瑩瑩的雙眼。她被他保護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沒沾染太多血跡。

“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在這裏,再也走不出去的。”

“無所謂,我並沒有走出聖壽堂的願望。”

“但是我有。”Z-304淚流滿面,“而且那願望裏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風景!”

A-0望著她,一時無話。似乎有什麽在心中破土發芽,也許那是身為舊時世界的人類才會有的情感,是對生的渴望,對未來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氣,保護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後在你的記憶中,我所留下來的形象不會被你恥笑。”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A-0猛然牽住邁開步子,從自己身邊掠過的Z-304:“你想做什麽?別過去!”

“不,要離開的人是你。”見習修女微笑,“這回真要說再見了,A-0。如有機會的話,請為我取一個名字吧,並非如今的編號,而是能鐫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義的名字。”

她從地上拾起一柄長斧,咬緊牙關,突然間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頃刻撕裂,由於太過突然,A-0未來得及作出任何阻攔。Z-304拖著血如泉湧的斷臂,蒼白怯弱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稱堅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聲叫道:

“導師,我來遵循您的教誨,讓大家蒙受聖光了!”

“聖……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鎖骨處的凸起:“是的,當然是——您親手賜予我的這道聖光!”

下一瞬,熾烈的熱火伴隨著轟雷般的巨響綻裂開來!仿佛九天降下霹靂,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發抖,彩窗盡皆震碎,半空裏下起一場由玻璃碎屑組成的星雨。修士們慘叫著,墮入地獄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體中的以太強壓裝置,將導師的爪牙炸了個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頭望去,只見自己仍牽著Z-304的一截斷臂。Z-304不惜自斷一臂,也要將他推往一個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猛地轉身,邁開沈重的步伐,向聖壽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後,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擡腿、邁步,建築潮水一般後退,仄巷如九曲羊腸,拐角處常傳來追兵的呼喝與機械獵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從臉側劃過。

下雨了麽?他抹了一把臉,才發現是自己眼眶中無意識滲出的淚水。不知何時,他已學會像Z-304一樣怯懦地哭泣。

這是他學會的第一種情感:悲傷。那是如深海、如鈍刀、如鉛塊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對自己溫和地道:“你知道麽?在舊時的世界裏,人們會笑、會哭,會憤怒,會為別人的存在而歡欣。”在神學、哲學和靈修的學習後,他終於學著成為一個普通人。

血流得愈來愈多,腳步越發踉蹌,他最終倒在暗巷中,Z-304的斷臂在與追兵激烈的搏鬥中也不知所蹤。此時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閉上眼,感到涼雨擦過自己臉側。霓虹燈牌在夜色裏落下幾道支離破碎的冷光,空氣裏彌漫機油和灰塵的氣味。在這仿佛被世界遺棄的角落,拐角處傳來一道腳步聲。

也許是追兵,但他在長久的拼殺後已身負重傷,無力抵抗。A-0垂著眼,直到一對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麽了?”

忽然間,他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

A-0擡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黑馬甲、白襯衫的灰發少年撐著一柄有著星星花紋的傘,懷裏抱著一個紙袋,其中裝滿青檸,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氣。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猶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A-0一動不動。大腦仿佛宕機了一般,他不理解什麽叫“醫院”。

“你家在哪兒?”見他不答話,少年憂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樣貌,少年應在十五六歲左右,而自己看著也應比其年長一些,A-0想。

“我……”A-0終於嘶啞地開口,“沒有家。”

灰發少年的眉間蹙得更緊了。過了片時,他道:“你是……流浪者嗎?我以前也是。”A-0悶聲不響。少年道,“總而言之,先跟我來吧,咱們店裏還有位子。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在這兒睡一夜,準會被凍死,不利於咱們店的名聲。我在附近的撲克酒吧裏做工呢,我請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這又是A-0所不熟識的詞匯,此時的他如剛破殼的雛鳥,懵懂地觀察著陌生的一切。灰發少年向他伸手,笑問道:

“我叫雲石,你叫什麽名字?”

A-0凝視著那只向自己伸來的手,白皙、清瘦,像米開朗基羅所描繪的向亞當伸來的上帝之手。

在眾多同胞之中,他只牽過Z-304的手,其餘人將他視作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燈光像絳紫色與青色交織而成的錦緞,在他們身畔展開,在爬滿銹蝕管線的墻垣邊,他遲疑地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A-0說,“A……”

忽然間,他想起Z-304的話,A-0只是他的編號,而名字是一種更幸福、美好的,仿佛帶著魔法的符號。他有資格為自己賦名。

那麽他要叫自己什麽呢?他無由地想起聖壽堂彩窗上鑲嵌的伯利恒之星。在聖經中為東方三博士指引通往萬主之主誕生地的方向,象征著希望、指引與救贖。

過去,他是受人畏懼的死神,但從今往後,他想成為如Z-304一般守護了自己的、能為他人帶來救贖之人。

“我叫……”

他說,終於不再猶豫。

“辰星。”

兩只手交握。下一刻,他的人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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