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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刀戈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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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刀戈相向

陰雨綿延,密密層層的螺旋形建築遮蔽了天穹,撲克酒吧如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露臺上的蠟燭在陽傘下閃爍著孤獨的光,漫散出一股輕煙。

兩人間已沈默了許久,而這沈默仿佛還會永遠延續下去。方片忽而付之一笑:

“什麽A-0、炸彈,我完全聽不明白你的話,你能否別對我有一個先入為主的假設?”

他沒否認流沙對他的指控,卻也沒承認。突然間,流沙吼道: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真相!”

這位首席清道夫少有地流露出了感情,那張平日裏木然無變的臉上生出憤慨的漣漪,使得方片訝然。

“我想相信你!”流沙與他四目相交,胸膛劇烈起伏,“我想相信撲克酒吧裏的每個人,不要讓我懷疑你!”

聲音回蕩在落雨的露臺上,方片凝睇著流沙,望見他眼中絡滿紅絲網。仿佛一個只會殺人的機械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人的情感。

方片神情覆雜,欲言又止,眼中有一片濕朦朦的薄霧。流沙看著他,許多個夜裏,他們並非以仇敵的身份相處,拌嘴、吵鬧,然後又如一對嵌合的齒輪,緊貼著入眠。一幕幕關於喜怒哀樂的回憶如同被裁下的小畫,被他珍藏在記憶的剪貼簿中。也許包塔、“幻影之友”機器人所言不虛,方片是他的敵人,可他此時更想去尋找另一個可能性。

突然間,流沙的腦袋昏沈無比,如有一團濃霧在腦海裏彌漫開來。他不知發生了何事,脫力地仰倒在沙發上,卻發現視界裏的方片在向他狡黠地微笑。

方片伸手拿起那散發著煙氣的蠟燭,口氣忽而變得冷酷無情:

“清道夫流沙,我也想相信你。”

流沙的心忽而像被猛地揪住,緊得發疼,他從未聽過方片對自己說出如此冷淡的言語。方片繼而道:“但我更相信集團有著各種殘忍的手段對付我,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敵人。”

流沙感到一種難以置信的失落,怒視著他:“你對我做了什麽?”

“沒什麽,這只是一根添加了中樞神經抑制劑的蠟燭。實際上,時間清道夫的身體都異於常人,尤其是作為首席的你。你僅僅吸了幾分鐘這蠟燭燃燒後產生的煙霧,其中的藥量還沒法控制你的行動,現在讓你無法動彈的實則是我給你做的早餐。”方片聳肩道。

“早餐?”流沙想起方片每天做的難吃早餐,過火培根和炭一般的香腸,他眉關緊鎖,問,“你在裏面加了什麽,怎麽能做得那麽難下嘴?”

方片笑意漸深:“一點添加劑罷了。準確而言,是納米蟲群。”

流沙的神色一片空白。

他沒想到方片竟從一開始就如此絕情,看似好意收留自己,實則對自己滴水不洩地防範,還每日都給自己的食物裏加入異質。

方片站起身,拔出駁殼槍,向上方放了一枚時滯泡,使雨絲停滯在半空中。他走進雨幕裏:“那是極其微小的納米機器人,你是無法察覺的。它們會進入你的身體,用微型註射器給你註射鎮定劑。你已經連續吃了我的含添加劑的早餐一段時日,它們已融入你的血液,現已能操控你的身體了。”

流沙感到腔膛中燃起熊熊怒火:“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那你為何要帶我回撲克酒吧,特地將我安插在你身旁?”

“我將你置於我的眼下,是為了方便監管、控制你。你要我怎麽相信一個集團專門派來殺我的人?”

即便身體麻痹,流沙仍然強撐著身子站起。也許是機械排異癥的緣故,他雖感到周身不適,卻也沒被納米蟲群奪取身體的掌控權。這段時日以來,他總覺得身體鈍重,無法使出全力,此刻才知曉是方片在從中作梗。這時他勉力拔出白蠟木柄,按下機關,銼手斧彈出,泛出飽含殺意的冷光。

兩人隔著雨幕相望,此情此景,恰似他們初次在底層相逢時的一幕。雙方互為敵手,寸步不讓。

方片微微訝然,隨即撫掌道:“不愧是首席清道夫,在納米蟲群的幹擾下還能動彈。”

“看來我們之間,”流沙說,“不得不有一戰了。如果你是毀滅底層的敵人,我要在此將你鏟除。”

在他眼前,方片並未出言狡辯,嘴角輕輕勾起,如一彎月牙兒,看似柔和,實則散發著絲絲寒意:

“來吧,流沙,讓我看看時熵集團首席清道夫的實力吧。”

雨傾盆而落,從那望不見盡頭的蒼穹之上為螺旋城掛起一面珠簾,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而哀傷的汪洋之中。

兩人的戰鬥一觸即發。突然間,流沙揮舞銼手斧,向方片飛劈而去!方片眼疾手快,開槍射出時滯泡,阻礙斧尖進一步向前。然而此時,流沙一按白蠟木柄上的開關,斧刃忽而轉了個彎,斬向方片。

“黑心員工,我可沒聽說你這斧子上還有這機關!”方片哈哈大笑。流沙下意識地想要回嘴,可忽而意識到他們不是在同往常一般切磋,而是在豁出性命廝殺。

方片脖頸一縮,閃過了斧刃,一腳踢出,直擊流沙面門。流沙同樣閃過,目光如刀,削向方片。他的記憶還未完全恢覆,雖記得清道夫的拳腳招式以及自己要殺欺詐師這一目標,更多的記憶卻仍朦朧不清。不過清道夫素來不需感情和記憶,只需以最快速度解決目標。

但若有一個天平稱量,他腦海中與方片廝鬧的回憶已遠大於身為清道夫的記憶,這使他感到心臟已化成一個鐵塊,墜得心口又悶又痛,某一時他醒悟過來:這是名為“痛苦”的情感,另一種類的故障。

他們在密雨裏廝打作一團,方片以頭槌撞退他,流沙踉蹌著後退,忽然聽見方片輕聲道:

“集團的人和你說了什麽?你相信他們的說辭了嗎?”

“我才不告訴你。”流沙說。“你這個大騙子,既不對我說真話,又不想讓我相信他們的話。”

他們重新扭打作一塊,突然間,方片一足踢出,正中流沙手腕。與此同時,斧背掃中了方片手背,兩人的武器一齊脫手。瞬息之間,二人分別抓住對方的武器,方片擒住銼手斧,流沙握住駁殼槍,兩人再度向對方發起沖鋒!

在對決之中,流沙察覺方片的動作果然與時間清道夫們所使用的訓練數據一模一樣,然而更精準有力。身如矯捷飛燕,拳腳剛硬,仿佛能砸破虛空,方片果真是清道夫們的原型A-0。

流沙扣動扳機,放出一連串時滯泡,方片卻驅動銼手斧,斧刃蛇一般在空中扭動,劈破泡沫。雨花四濺,每一秒在他們眼裏好像被延伸得無比漫長,霎時,一枚時滯泡在方片身邊破碎,其中包裹著的子彈兀然彈射而出!

方片被猝不及防地擊中了側腹,動作一滯,摔倒在地。他扭頭一望,發覺一種麻痹感自被擊中的部位擴散開來,冷笑道:“麻醉彈?”

“是的。辰星有許多麻醉彈,我向他討了一些。”

“他也是……和集團一夥的嗎?”

流沙搖頭,按理而言,辰星是站在反叛軍一邊的。但若按他的說辭,集團與“刻漏”本不應沖突,是方片在其中挑撥離間,最終導致了底層的毀滅。他俯身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銼手斧,卻見方片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艱難地抵在了中彈的側腹。

就在那一瞬,方片突然狠命刺進了自己的皮膚,他沒有內臟,也不怕這舉動會傷到臟器。靠著痛覺,他勉強保持了清醒。

鮮血流瀉而出,落在地磚上,流沙看著他,面無表情,問:“要開始第二回合嗎?”

方片冷笑:“來吧。”

下一刻,兩人飛躍而出。狹小的露臺成為激烈的戰場,利刃反射出的銀光交織錯落,腳底磚石格格作響。漫天飛濺的水花裏,流沙忽而冒出一個念頭:“為何他要如此動真格呢?”

他們曾廝打過許多回,可真正見血的只有初見時和這一次。方片不惜刺傷自己也要與他搏鬥,看來他們之間再無半點情面,這是一場獵人與獵物間的搏殺。

“黑心員工,接著!”忽然間,方片叫道,緊接著,一個物件向流沙飛來。

流沙下意識地要去接,卻見那是一個被時滯泡包裹的閃光彈。強烈的閃光綻開,流沙趕忙閉眼,而就在此時,方片抄到自己身邊,指間夾著一枚撲克牌。

撲克牌劃破空氣,留下一道鋒利的氣浪。流沙憑感覺揮舞銼手斧,可方片卻如一片隨風飄揚的絮子,流沙打他不著,只聽見方片的聲音在耳畔回蕩。

“你知道嗎?這柄斧子在中距離戰鬥中是一把好手,但若是被人近身,就會帶來許多困擾。”

“是麽?”流沙閉著眼,“可我覺得,如果對手近身戰鬥不強,優勢則仍在我這方。”

兩人近在咫尺,剎那間,仿若平地起驚雷,流沙猛地欺身而上,疾如流星,拳頭裹挾著颯颯風聲,朝著方片的腹部直直砸去!方片被他一拳打中,身體裏的骨頭血肉像移了位,張口吐出一口混著血水的涎水。流沙冷淡地道:

“抱歉,黑心老板,你也知道我的偶像是拳皇鐵砧,每夜我都在偷著練拳擊呢。”

方片咳嗽,顫抖著要起身,卻被流沙重重肘擊在背部,又倒了下去。流沙熟稔在先前的戰鬥中他所受的傷在何處,抓起方片的發絲,將他的額重重磕在他們曾舉杯同慶的小圓桌上,方片額角流血,意識不清。流沙蹲身,無情地註視著他:

“現在願意告訴我真相了嗎?”

雨滴砸落在臉側,方片的意識趨近斷線邊緣,他強撐著擡起眼皮,露出一個淒慘的微笑。

“我不會說的……有本事……你便讓我開口吧。”

“嘴真硬啊。但可惜的是,我不擅長審問。”流沙從一旁的地上拾起駁殼槍,抵在方片額上,“只擅長殺人。”

流沙不可抑止地想起他們初遇時的那個落雨的日子,他像一條喪家之犬,而方片對他伸出了手,於是他從此走入一個本不應屬於他的世界。如今方片躺在他身下,發絲、衣衫濕漉漉的,卻帶著如初見時的哀憫神色凝望著他。

流沙道:“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還是不說?”

“開槍吧。”方片卻道,“有時知道真相也不是好事。我們註定是敵人。”

於是一如以前千百次對獵物做過的那般,流沙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一陣輕響自雨幕中的露臺上傳出,在暴雨洩洪般的巨響聲裏可稱微不可聞。一樓的撲克酒吧裏,一群酒客圍坐著談天說地,穿金帶銀的女客們嬉笑著問吧臺之後的黑桃夫人:

“夫人,你們家的那兩個小子什麽時候返崗,這幾日沒見著他們,咱們都提不起來這裏的勁兒了!”

黑桃夫人藹然地微笑:“他倆這段時日鬧脾氣呢,過些日子又會回來了,哪一回不是這樣?他們在這兒吃住,把酒吧當家似的,還能跑去哪裏呢?”

女客們唉聲嘆氣:“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要多久才回來?光咱們在這裏喝酒,實在太悶啦。”

黑桃夫人看向門外,暴雨傾盆,一片灰蒙蒙的色調,一切景物在水霧後如被暈染模糊,看不清前路。她轉過眼,望見女客們在燈下閃閃發光的眼神,含笑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

“也許明日他們就和好如初,再度出現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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