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命定霜鐘

關燈
第23章 命定霜鐘

馬車鞭一次次落下,扯出破風的劇烈銳響。

此時,宅邸中上演著殘暴的一幕:黑桃夫人眉眼間的褶皺陡然繃直,她憤怒地抄著皮鞭,數度狠狠抽向莫拉娜。女傭在墻邊蜷成一團,坑窪的臉龐上一片驚惶。

當方片和流沙回到府邸時,只見莫拉娜倒在地上,身上血痕遍布。方片連忙上前,抓住黑桃夫人的手腕:

“夫人,冷靜!她這是怎麽了?”

“她在擦拭銀器時留下了指紋,燙熨衣物時又在羊腿袖上留下了數道焦痕,犯下了一連串低級的失誤!”黑桃夫人面紗後的臉龐上聚起憤怒的皺紋。

方片趕忙勸阻道:“這些都是小過失,您犯不著如此動怒……”

“小過失?”黑桃夫人的嗓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在提純嗎啡時如果溫度有微小的誤差,可能會使帕帕菲林殘留過量,導致一位患者命喪黃泉麽?哪怕是小過失,也是致命失誤的開端,這在我們府邸中是不被容許的事!”

方片訕笑:“即便如此,因此而打人終究不好。夫人嚴厲些教訓她兩句便是了,何必大動肝火呢?”

流沙插口:“別打女傭了,要是想打,就打黑心老板吧,他夠皮實。”

黑桃夫人冷冷地看著方片。方片則冷冷地看著流沙。

一種凝重的氣氛充斥在客廳中,良久,方片松開緊攥著黑桃夫人腕節的手。

黑桃夫人放下馬車鞭,“方片先生,我和你說過,莫要插手我的家事。鷹隼為了讓後代能翺翔藍天,會將幼崽從懸崖上丟落。我對莫拉娜嚴苛,是為了讓她在將墜谷底之前能張開翅膀。”

這時,流沙走上前來,眼中不帶一絲波瀾,他道。“可在我看來,你鞭打她不是為了制止她的錯誤,或是督促她走上正途。”

“你的目光在訴說著一件事:你恨她。”

黑桃夫人楞住了,許久,她將馬車鞭收起,挺胸展肩,恢覆了原來那平靜淡雅的姿態,仿佛那一地飛濺的血跡並非她所為。

“先生們,請你們莫要妄加揣測。”她好整以暇道,“你們只需盡好本分就行。”

她走開幾步,忽然又道,“明夜在‘王冠之塔’鐘樓,我將作為集團的代表對時間實體的最新發現公諸於勳爵們,屆時需要你們作為護衛同行。在那之前,請你們在此稍作歇息,會有機械傭人服侍你們的起居。”

黑桃夫人瞥了兩人一眼,目光冰寒徹骨:

“畢竟你們只是……從未來而來的客人。”

黑桃夫人走後,流沙攙起倒在地上的女傭,發現在那被皮鞭撕裂的衣裙下、莫拉娜的肌膚上有著斑駁的舊傷疤。黑桃夫人不是第一回如此毒打她。流沙沈默片時,問道:

“夫人……以前也會這樣打你麽?”

莫拉娜顫抖著點頭。

方片將目光移向一旁:“我認識的黑桃夫人不是這樣的暴徒。如果她要打人,也只會打我。”

流沙斜睨方片一眼:“反正你欠打。”

女傭將臉埋進臂彎裏:“只要有一點不順意,夫人便會拿我打罵……我也習慣了,礦場監工的鞭子比夫人的更疼,我身子骨也比較健實,還捱得住。但這府邸裏的許多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兒受不住,有的連夜逃走,卻被機械士兵抓住,爾後不知所蹤;有的被捉到夫人面前毒打,後、後來也沒了氣……”

方片和流沙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暗含的驚濤駭浪。這府邸中也許曾有很多活人,但他們一個個喪命後,這裏就只剩下了莫拉娜一人。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逃離此地呢,為何還要替夫人說話?”

莫拉娜下巴貼近鎖骨,神色漸漸平覆,絞著手指,赧然道:

“因……因為,夫人這裏有許多藏書,還有金雞納樹皮、甘汞、寸香和其他許多珍貴的藥劑,這是別處沒有的……”

“你喜歡藥劑學?”

“只是有些興趣,在礦場,因疾病喪命的人太多了。”女傭的眼神像在空中追循著一條將斷的游絲,輕飄飄的,她的臉上綻開一個微笑,“如有可能,我想完成連夫人都未能完成的事業,讓像我一樣的窮人們都能不被疾病所害。”

在客廳中的這一小插曲過後,兩人與黑桃夫人的關系仿佛降到了冰點。

他們看到黑桃夫人大發雷霆,在宅邸中大摔大打,稍有不順,便揚鞭抽向上門打信使。有車夫道,她曾經將自己抽打得鮮血淋漓,甚至抽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就連素來鬼計百端的方片也想不明白,一位在200年後溫柔寬厚的長者,為何原來竟是如此暴戾險惡?流沙卻不以為意,擺出哲學家的派頭,故作深沈地道:“因為時間會改變一切。”

翌日夜晚,他們應黑桃夫人的要求,搭乘馬車去往王冠之塔。縱然流沙對護衛這位殘暴老婦人一事愀然不樂,方片還是以一個經典的理由說服了他:“來都來了。”

王冠之塔其實便是聖吉爾斯大教堂鐘樓,只是在遭時熵集團入侵的1805年,它慘遭大改,尖頂像螺絲刀似的直指天穹,外壁掛著曲曲繞繞的銅制蒸汽管道,發出火車進站一般的嘶鳴。

而兩人一入其中,便當即瞠目結舌。裏頭穹頂透光,祭壇上已搭有鐵架展臺,巨大的攪拌器旁有密如繁星的儀表盤、蒸汽燈和機械鐘。金碧輝煌的火光中走動著許多貴族男女,人人戴著狂歡節面具,或舉杯邀飲,或談笑風生。

流沙進了王冠之塔,兩眼就牢牢盯在宴桌上,那兒有香氣撲鼻的肋眼牛排、黃油龍蝦派和紅加侖醬烤孔雀,琳瑯滿目。

方片扯他衣袖:“走了,別看了,我們這回來是要做護衛工作,而不是來吃喝的。”

流沙的兩眼仿佛能流涎水,道:“來都來了。”

他又扭頭問方片:“黑心老板,現在是誰管飯?”

“既然來了1805年,那就是黑桃夫人管飯。”

流沙道:“吃飽了才好開工,磨刀不誤砍柴工,你先護衛去吧,我等會兒再來。”

方片攔不住他,開飯的流沙簡直像一頭西班牙戰鬥牛,一頭紮進席面上,端起一碟烤龍蝦剝殼,一口一只,引得旁人瞠目結舌。

於是方片索性離他遠些,在勳爵間穿梭,伺機收集情報。他聽見貴族們在竊語:

“斯佩德夫人今夜又會宣布什麽樣的發明?”

“上回她說,自己發現了時間的流體,事實上世界確實因她而改變。自未來而來的時熵集團為咱們提供了太多的便利。瞧瞧這些機械人,我相信一個人類不必工作的時代即將來臨!”

“斯佩德夫人的發現確然是劃時代的,然而她也不過是一位集團的傀儡。什麽1805分部長?”一位領結漿得硬挺的紳士冷笑道,“清道夫‘渡鴉’才是掌控全局者!”

聽到“渡鴉”這個名字,方片目光一暗。同時他也發覺,這些勳爵不知為何,舉手投足皆有些僵硬,仿佛在上演一場木偶戲。

突然間,管風琴和提琴的樂聲停止了。彩色玻璃燈投下炫目的光澤,黑桃夫人在其中登場。她面覆黑紗,如帶來死亡的女神。

“各位先生、女士們,叨擾大家幾分鐘,今天我將為大家講述我新近的發現。”黑桃夫人語聲溫柔和緩。她高高舉起手裏的試劑瓶,其中有著透明的液體,“請看,在歷經千百次失敗後,我終有所得。煉金術師們苦尋的‘生命之水’,如今在我手中——”

人群中一片嘩然。這是一種傳說中的藥物,傳聞具有神奇功效,甚而可使人起死回生。

方片和流沙站在一旁,看著祭壇上意氣昂揚的黑桃夫人。方片若有所思:“理論上說,如果發現了時間實體,發明出讓人死而覆生的‘生命之水’則不是難事。”

流沙捧著一碗龜湯,啜吸得不亦樂乎,含糊道:“是是是,我上也行。”

方片思忖道:“但我有一事不大明白。如若黑桃夫人真是1805分部長,又有時間實體、生命之水的大發現,可為何在2026年的我卻不曾聽過呢?”

“因為你腦子笨,愛忘事。”流沙無情地對他施以人身攻擊。

方片心想,“也不知腦袋空空的人是誰。”

正當此時,燈影突然一暗。方片和流沙目光一凜,身體比腦子行動得更快,猛躥上前。陡然間,滿堂響起接連不斷的齒輪摩擦聲。他們看到詭異的一幕:勳爵們像被凍在原地,關節處滲出機油,皮膚碎片簌簌下落,教堂中如下起一場小雪。

漸漸的,周圍的人顯露出他們真實的形態,那竟是身著華服的一群機械士兵。轉瞬之間,他們化作銅墻鐵壁,向黑桃夫人排山倒海一般推進!

“你……你們要做什麽?”

黑桃夫人驚愕道。一瞬間,她手下的仆從和她要宣講的對象竟都變成了敵人。

“夫人,看來這不是為你而設的新品發布會,卻是一場鴻門宴啊。”方片攔在她身前,冷汗涔涔。流沙從腰間抽出一根白蠟木短柄,按下其上開關,銼手斧彈了出來。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黑桃夫人高叫道,“我可是1805分部長,我的發明都供集團而用!”

“誰知道呢,過河拆橋可是他們的長項。”方片聳肩,忽而冷笑,“不過嘛,我覺得這回他們想殺的不是你,而是我們。”

突然間,幾位機械士兵前撲,方片抽出駁殼槍,往穹頂打了一記,吊燈鏈子被子彈擊碎,雕花支架兀然墜落,重重砸在它們身上,發出巨大聲響,水晶串珠四濺。

而正當此時,雕有聖杯的飾壁被撞破,潮水似的機械士兵魚貫而入。流沙揮舞銼手斧,以烈風帶動滿地玫瑰窗的玻璃碎片,刺向機械士兵們。

然而在劈向那群機械人之時,它們卻仿佛有了智能,用臂膀緊緊鉗住斧刃。

“黑心員工,你不是方才吃飽了飯嗎?怎麽現在如此孱弱?”方片放出數枚時滯泡,一面阻礙士兵們的行動,一面譏嘲道。

“我沒吃飽,才吃了前菜呢。”流沙抗議道。一剎間,他腿腳發力,如凜風般橫掃而出!銅殼、鐵片碎屑在空中飛舞,在他面前的機械士兵臂膀被卸,沈重倒地。

縱然流沙打倒了一眾機械士兵,敵方仍源源不斷地湧入殿中,情勢危急。方片拉住黑桃夫人的腕子,道:“夫人,這兒危險,您先跟我來!”

有流沙殿後,兩人從中殿奔出,穿過側廊。他們攀上鐘樓,那樓八角攢尖,直插雲表。月光照在塔尖上,十字影子投射在教堂廣場上,如一把利劍。

在銀霜似的月光下,一切都仿佛黑白分明。待逃到頂樓,黑桃夫人氣喘連連,依然沒反應過來。

她道:“我還是不解,集團……為何要殺我,還有你們?”

方片也覺得不解。黑桃夫人發現了時間實體,時熵集團在其發現的基礎上研發出了時間跳躍技術。如今她身居1805分部長之位,是集團的技術顧問,集團為何又要殺害她?

“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我來告訴兩位吧。”

突然間,一道聲音自一旁傳來。

兩人扭過頭去,只見鐘樓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那人裝束古怪,戴一只瘟疫醫生一般的鳥喙面具,眼孔處嵌著棕色玻璃鏡片,看不清面容。他穿一襲黑色粗呢風衣,燈芯絨工裝褲,手裏拿一支嵌著懷表的短杖。

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又帶著一股晦暗的血腥氣——這是殺人如麻之人才會有的氣息。

黑桃夫人見了他,眸光一顫,露出死心的神色,喃喃道:

“時間清道夫……‘渡鴉’。你為何在這裏?”

清道夫渡鴉是1805分部的骨幹,也是平日裏與她對接集團事務、安排原料輸送的人。他有禮有節,又似帶著一分疏離,但也算一位黑桃夫人打過多回交道的老熟人。

渡鴉笑道:“斯佩德夫人今日要將一件大發明公之於眾,作為1805分部的副部長,我怎可能不來?”

方片冷笑:“先生,你不來也成的。我瞧夫人是個潛心研學之人,大抵不怎麽理會集團事務,1805分部實際的話事人是你吧。”

那被稱為“渡鴉”的清道夫上前。此時霧霭正濃,上空彌漫著鉛灰色的雲氣。渡鴉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明晰,催人心魄。他銳利的目光穿過鏡片,牢牢盯在方片身上,故意以浮誇的口吻道:“哎呀,瞧瞧這是誰大駕光臨了?”

渡鴉的長喙面具上泛著冷光,語聲裏像帶著一絲古怪笑意:

“這不是從200年後而來的貴客,我們清道夫的大前輩,A-0先生嗎?”

忽然間,黑桃夫人感到方片的背影顫抖了一下。然而他並無言語,只是攔在了她身前。

“前輩,您覺得這個時代如何?這個落後又骯臟的1805年,在我的改造下已煥然一新了,不知可入你的法眼麽?”渡鴉笑問道。

方片微笑,眼裏卻毫無笑意:“到處都是鐵皮人,我還以為進了兒童樂園分區呢。”

渡鴉的口吻有種舞臺劇式的誇張,然而其中並無感情的成分:“真是可惜呀,我大費周章,才請君入甕,將前輩您請至1805年,不想您並不滿意我的招待。”

“在1805年殺了黑桃夫人的人……就是你?”

“對。其實她的生死根本無所謂,因為對於集團而言,您才是最大的獵物。”渡鴉彬彬有禮地一躬身。“集團的每個分部都將您列為頭號要犯,就連首席清道夫也已出動,一刻不懈地追緝著您。什麽‘欺詐師’,根本就是幌子,大夥想找到的是清道夫們的原型、從集團叛逃之人A-0。”

渡鴉邁開步子,繼續以華麗的姿態舒展身體,時而以手按胸,時而引頸揚聲:

“我們1805分部被發配到如此邊遠的時間線上,是個微不足道的分部,但只要殺了您就會有機會得到集團的青睞,回到食水不缺的‘未來’。能在這個時代解決您,是我的榮幸。”

“待在‘過去’有什麽不好?我可是懷舊派。”方片的眸光像一片寒潭,“話說回來,1805分部……只有你一個人?”

鐘樓浸在月光裏,仿佛被泡得發白了。鐵門半開,在風中不安地吱呀作響。渡鴉徐徐道:

“以前是有許多人的,但在這與‘未來’隔絕、有諸多不便的野地裏,由於瘟疫、戰爭,同伴們一個個離我而去,現在的我確實是形單影只。”

“但這又有何緊要的呢?”他張開雙臂,誇耀似的對方片道,“瞧瞧下方吧,還有這麽多人夾道歡迎您呢!”

兩人往下一望,只見教堂廣場上熙熙攘攘,機械士兵紮堆,眼裏放著殺氣騰騰的紅光,像一股由鐵皮棺材組成的洪流。

方片嘆氣:“好吧,我還不知道自己放在200年前這樣受歡迎呢。在開打之前,咱們再多嘮兩句吧。黑桃夫人既已成為你們的分部長,為集團帶來諸多助力,留著她難道不是對你們更有利麽?”

“前輩既肯從200年後前來救她,想必她在未來已經背叛了集團吧?您也當過清道夫,知曉集團的風格向來是斬草除根,不會讓一絲反叛的可能性萌芽的。”

渡鴉不疾不徐道,每個字都仿佛在舌尖斟酌過才吐出。

“而且,您也看得出來,她不過是一個傀儡。歷史早已註定。會有人在1805年發現時間實體,開啟時間可跳躍的新紀元,但這發現者究竟是斯佩德夫人還是別人,根本就無所謂。因為時熵集團要做的就是搶在所有人之前將這項發明掌握在手裏。”

“換句話說,你們只是等著這項發明出現,就抹除發現者,將成果據為己有,是麽?”

“呵呵,前輩沒必要說得這麽難聽。事實上斯佩德夫人很配合集團的工作,如若可能,我們還是想與她長期合作的。”

方片直翻白眼,他知曉時熵集團的德性,唯利是圖,視人命如草芥,渡鴉說的都是胡話。

渡鴉微微一笑:“事實上,我為了將您引來此地,也著實大費周章。我的後人在200年後和您見過面,您記得嗎?”

忽然間,渡鴉從口袋中拿出一件物品。方片驚訝地張大了眼:那是一件本不應屬於這個時代的物件。渡鴉將一只塑料袋套在自己的頭上,笑道:

“這下……您有印象了嗎?”

就在那一剎,回憶的畫面閃過腦海。方片想起在2026年的鎏金密會廳中,他曾從一位頭戴塑料袋的人口裏聽聞1805分部的動向。那個男人是他接觸過多回的合作對象,沒想到竟是集團潛伏在自己身邊的間諜。

方片的唇角微微牽動,冷笑道:“哈哈,向來只有我騙別人,沒想到這回被騙的卻是我。”

他扭頭,用輕快的口氣對黑桃夫人道:

“夫人,對不住了,看來是我這穿越者害你被集團解聘了。他們想殺的是我,你是受連累的。不過早點從這破地方跳槽的好,要和200年後的我們一起創業嗎?咱們準備開一間‘撲克酒吧’,亟待您投資呢。”

正當此時,風裏忽而傳來一道清越的拔劍聲。一記明光掠過,渡鴉拔出藏於短杖裏的劍刃,刺向黑桃夫人!方片猛然擡手,從袖管裏抽出一枚方才藏起的餐刀,接下了渡鴉的一擊。

渡鴉鏡片後的兩眼仿佛放射出病態的冷光,他笑道:“真不愧是前輩,防守的架勢簡直無懈可擊。”

方片感到他手勁頗大,氣勢排山倒海一般,正恰此時老毛病發作,體內火燒火燎地痛,額上沁出幾滴冷汗,故弄玄虛地一笑:“畢竟姜還是老的辣。”

頃刻間,渡鴉忽而一個趔趄,趁勢旋身,劍刃綻出一團銀花,疾雨一般殺向方片周身要害。方片一手持槍,放出時滯泡,一手持餐刀,光影淩亂,竟將攻擊一一接下!兩人僵持不下,渡鴉低沈笑道:

“如果是200年後處於萬全狀態的您,我還真沒有把握獲勝。可在穿越時間迷宮‘悖理階梯’,來到這裏之後,你註定被這個時代排斥。前輩,你的身體現在一定很不好受吧?”

方片說:“是有點暈車的感覺。不過嘛,我的同夥倒是安然無恙,只是敞開肚皮亂吃一氣,看來是餓得狠了。”

渡鴉幹笑兩聲,發覺方片雖裝束花裏胡哨,行事輕薄浮佻,出手卻幹脆利落,深谙人體的脆弱部位與一擊斃命之道。他猛然揮出一劍,刺向黑桃夫人,方片用身體撞開黑桃夫人,飛速接下。

方片挑起眉頭,鉆釘在眼下閃閃發光,又道:“總而言之,黑桃夫人是我要保的人,你休想在我手上占到便宜。”

“是麽?”渡鴉輕笑一聲。“可你忘了嗎,前輩。這個時代是我的主場,我要殺誰輕而易舉。”

忽然間,短杖上所嵌的懷表指針瘋狂轉動,其中齒輪聲密密匝匝,像有無數春蠶大嚼桑葉。似有一陣怪風席卷天地,鐘擺僵死在半空,就在那一刻,全世界的時間被凝凍了。

時光開始倒流,不過片瞬功夫,方片清醒過來,察覺到世界的異狀。他聽見鮮血滴落的聲音,扭頭一望,驚見渡鴉的劍刃刺透了黑桃夫人的心口。

“夫人!”

黑桃夫人的臉上現出訝異之色,口中湧出大量鮮血,兀然倒地。

方片渾身顫抖,冷汗涔涔。他了解這一手段。時間清道夫們大多有著可操縱時間的武器,譬如清道夫流沙的可引爆時間粒子的銼手斧,自己手裏可吐出時滯泡的駁殼槍,猴臉那能將人體分割往不同時空的拳套也算一件。渡鴉的短杖大概也有著與時間相關的功能。

而這功能恐怕就是時間倒流。渡鴉將時間倒轉回了一秒之前,刺穿了黑桃夫人的心臟。

寒月如銀盤,將白光沈甸甸地投向大地。渡鴉一襲黑衣像喪服,帶來死神般不詳的氣息。方片咬牙切齒道:“渡鴉……你!”

“不必心急,我不過是完成了200年後她必定會死亡的命運罷了,您也正是為此而來吧。”渡鴉笑道,目光森冷,“不過,您轉投的反叛軍‘刻漏’的末日將至。”

“前輩,我會潛伏在200年前,從你們的祖先殺起,讓你們在地球上滅絕,一個也不剩。”

他危險地一笑,劍指方片,懷表開始不安地顫動,指針亂轉。

“你們既沒有過去,也註定不會有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