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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旗開得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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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旗開得敗

“時熵集團2030分部——鮮血格鬥場的杏月賽事即將開啟!參加本次賽事的選手有:‘銹骨’薩利,前軍用科技士兵,為治療植入劣質義體導致的骨骼銹蝕借貸2777小時,戰績25勝!”

“‘血肉引擎’馬裏恩,曾經的三冠王,在基因改造實驗中失敗導致代謝暴增,一日就要消耗48小時壽命。他的一拳能打穿鈦合金護甲,戰績196勝!”

“‘幽靈’阿強,為了家眷的壽命餘額而英勇參戰的新人,而他自身也僅剩下2小時壽命,是否能在絕境中翻盤?戰績1勝!”

格鬥場中,機械主持人以激情澎湃的聲音宣讀各位選手的簡介。五萬個座位上人頭攢動,每宣讀罷一個名字,人群裏就發出一陣獸類般的尖嘯聲。仿佛在這鬥獸場一般的囚籠裏,廝殺的是人類,坐於觀眾席上的才是野獸。

“還有今日登場的另一位新人——時熵集團——時間清道夫——‘流沙’!”

突然間,機械主持人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坐席上的觀眾陡然變色,一片靜默之後,竊語聲四起。

“擁有驕人的身手,犀利的言語能力,令人見之難忘的容貌,未嘗敗績!下註‘流沙’,就是押註一場註定勝利的輕松戰鬥!”

一個人影躍上擂臺,手持擴音器,高聲念道。這段話不是主持人,卻是流沙說的,此刻的他在萬人面前面無表情地自吹自擂。

機械主持人忽然眼放紅光:“ID認證通過——行為模式異常——ID認證通過——行為模式異常——”

有分部的員工奔來,對臺下的攝制組叫道:“直播暫停!檢查一下臺上選手的身份!”

攝像機器人道:“識別到不宜公開的人物,直播已斷開——”

在場之人嘩然不止,時間清道夫都是傳聞裏的人物,身份是秘密,唯有流沙是例外。上層人大多雖不識其面,卻知曉他的鼎鼎大名。雖然在流沙登場的一瞬間,錄制已自動斷開,但現場觀眾卻已陷入一片混亂中。

同時,反叛軍“刻漏”的通訊頻道裏傳來方片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真是服了這人了!好端端的,上去攪局做什麽!”

雪豹竊笑:“死騙子,難得見你大動肝火呀。有什麽關系?反正你們就是為了吸引安保註意力的誘餌,越鬧騰越好。”

方片深吸一口氣,極力冷靜,在頻道中布置任務:“突擊組其餘成員,一組劫持警衛機器人;另一組偽造警報,關閉防火墻。”

與此同時,流沙已在臺上大展身手,揮舞鐵鍬,一鍬一個,切瓜菜一般利落,引得全場觀眾驚呼連連。分部工作人員緊急撥通了部長的聯系方式,卻見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臺下。

“部長!”工作人員叫道,“您看臺上……”

“清道夫‘流沙’,怎麽會不請自來地出現在此處?”人影笑道,那是一個戴著拳擊面具,披著紫貂皮的壯碩男人,兩眼細狹,常在眼皮間放射陰光,口唇總向上彎出一個量角器似的弧度。他正是集團2030分部部長“猴臉”。

“咱、咱們也不知曉。他是不是清道夫‘流沙’還有待商榷,因為他的面容被遮蓋了……”

“沒有身份認證,他是怎樣進到分部來的?”

工作人員調取了機械招待的認證記錄,旋即臉色慘白。

“記錄上顯示,他通過了身份認證,就是清道夫‘流沙’……”

“之前分部間通報了一起身份認證芯片失竊案,即便通過了認證,也未必就是本人。先把那人帶下來吧,之後聯系2035分部確認一下他的身份。”

正當此時,一陣蜂鳴似的響聲自入口處傳來,竟是鋪天蓋地的無人機,機身上有著銅壺紋樣。還未等在場之人反應過來,無人機已飛至半空,一大團辛辣的煙霧隨之彌漫開來。

“警衛機器人在哪?襲擊!這是反叛軍‘刻漏’的襲擊!”

觀眾們被濃烈的辣椒素煙霧嗆得淚流不止,與此同時,通風口自動打開,排放煙霧。一群頭戴防毒面具、身上帶銅壺刺青的反叛軍“刻漏”的成員跳了進來。

一瞬間,偌大的格鬥場內,上層人們騷動不安,人群四散奔逃,嗆咳、叫嚷聲此起彼伏。由於洶湧的人潮,防衛機器人無法及時應對“刻漏”成員,很快被一一擊破,金屬外殼散落一地。

眼見格鬥場中陷入一片混亂,集團員工慌亂不已,這時卻聽分部長“猴臉”笑道:“打開空調系統,在其中加入磁性塵埃。”

集團人員聽令,不一時,又是一團煙霧在場中彌漫開來。被煙霧包裹的無人機螺旋槳轉動得愈來愈慢。這些磁性塵埃吸附在無人機的金屬外殼上,漸使它們不受控制。

突然間,槍聲響起。

人群騷動,決堤洪水一般自格鬥場出口向外湧。反叛軍成員頭戴熱成像鏡,在煙霧裏嫻熟地擊發麻醉子彈,集團人員一個個倒下。

但與此同時,更多警衛機器人也進入場中,組成了一道銅墻鐵壁,阻礙了反叛軍的前進。突然間,反叛軍腳下的地面在不斷下陷,與上層觀眾之間隔開。

“這裏的建築結構可以隨時變動!梅花貓,你那邊成功入侵核心機房了嗎?我這裏已拖延15分鐘了。”方片跳到擂臺上,一面與雪豹通話,一面將防毒面具拋給流沙。流沙經過訓練,能忍耐辣椒素煙霧,但眼睛也不免發紅。

雪豹在通訊頻道裏焦躁道:“沒好!機房的加密系統采用了集團的時間跳躍技術,加密算法每隔固定時間會自動更新,破解密鑰需要耗費遠超常規的時間!”

“交給你了,笨貓,我再想辦法拖延一段時間。”方片說,幹脆利落地切斷了通訊。

這時,他忽而眼神一凜,一股猛烈的殺氣刺來,他猛一旋身,閃過了自身後襲來的一拳!

流沙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起鐵鍬,站到方片身邊。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來到了擂臺上,那人戴一只拳擊護頭,身披紫貂皮,身量魁岸,肌肉塊壘分明,卻瞇眼微笑著,像一個猴頭安在了老虎的身軀上。

方片笑道:“這不是2030分部部長‘猴臉’先生嗎?咱們恭迎您的大駕許久了。”

猴臉看著他,不大的眼被笑容擠作了兩條縫:“你們的老大,鐵砧沒來麽?”

聽見紅心曾經的名字,流沙一顫。方片則收斂了嬉笑神色,冷冷地看著他。

“我還以為他會對本分部更上心一些的,畢竟咱們可是花了大價錢才捧出這樣一位巨星的啊。”猴臉看向格鬥場側邊,在機械守衛的阻攔下,反叛軍成員並未能成功打開牢籠,而籠中的奴隸們正驚惶地觀察著四周。“他也曾是這裏的一員,從最底層爬起,踩著無數人的鮮血成為了一代拳皇。在那之後,仍無人能忘懷他曾發出過的光輝。用俗話說,這裏就像他的‘娘家’。”

“我們的首領才不需要這種血腥的娘家。”

“是,他不需要,因為他這顆星星早已隕落,現在是2030年,新一代拳皇,也就是本人——‘猴臉’的時代!”

突然間,猴臉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嘴角幾乎咧到耳朵根。他露出了自己青筋虬結的手臂,其上戴著一只金屬拳套,其上的電路猶如血管,經緯畢現,鑲嵌著一面顯示著壽命餘額的全息屏。

方片神色凝肅,流沙是第一回見他如此認真的模樣。猴臉前邁一步,閃電般揮出一拳!這一拳裂變出三個幻影,分攻上中下三路。方片和流沙共同格架,只覺這拳頭既疾且重,與紅心頡頏。

方片輕聲對流沙道:“小心!他的量子拳套運用了時間跳躍技術,能將揮拳所用的三秒時間濃縮到一秒中。”

流沙一面閃避,一面想,這大概就是方片和他說的底層與上層間的技術差距。2030分部雖不比時熵集團其餘分部,但掌握了時間技術之後就能與底層之間產生無可逾越的鴻溝。

他躲過一拳,兀然蹬地轉肩,語氣平淡地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方片莫名其妙:“啊?”

“意思是說,我會用高於原來3倍的速度打他。”流沙道。

猴臉睜大了眼,他望見一位著盤領黑衣的青年向自己奔來,鐵鍬在其手中化為一道黑影,惡龍一般咬向自己!超越了時間、空間,對方的出手淩厲逼人,雷霆萬鈞。

剎那間,猴臉似乎看見了一位死神,流沙的灰眸中全無感情,如在俯瞰蟲豸。在接近猴臉的一瞬,他輕聲道:

“你的拳頭,比拳皇鐵砧的差遠了。”

兩寸、一寸,流沙的鐵鍬即將擊中猴臉面部,可就在此時,猴臉低吼一聲,拳頭狠狠揮出,砸向鐵鍬!一瞬間,全息屏上的壽命餘額波動。他使用了5分鐘壽命制造了局部時間循環,讓這一拳的作用反覆生效。

鐵鍬承受不住在瞬息之間進行的無數次打擊,變得支離破碎,流沙微微張大了眼。這時猴臉趁其不備,一只手解除拳套形態,用力按住了他的臉龐,將他摜在擂臺邊緣,同時另一拳高高舉起,其上的全息屏閃耀著不祥的紅光。猴臉的壽命餘額在銳減,竟在一秒之內減少了30年!

“是,我是不比鐵砧。但接下來的這一拳,連當初的鐵砧也沒接住!”

流沙寒毛聳立,本能地感到危險。就在這時,方片忽然自一旁沖來,於瞬息間猛開三槍。然而猴臉的拳套有著分裂時間的功能,在鉛彈接觸到其拳頭時就已被分解、粉碎,送往了其他時空。

一瞬間,方片飛撞了過來,極力扭住猴臉的臂膀。流沙與他四目相交,意外地望清了他臉上的焦急神色。

這也許是自己第一次窺見這位欺詐師的真心。流沙想,他見過狡黠微笑著的、耍猾頭的、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方片,但只有這樣焦切的方片才像是卸下了面具後的、真實存在的人。

方片的撲撞沒能改變猴臉的拳頭軌跡,他一記肘擊,將方片擊倒在地。流沙張眼望著那拳頭愈逼愈近,那是無可回避的一拳,因其削減了從出拳到擊中的時間。

突然間,一只鈦金義肢從旁砸來,狠狠擊中了猴臉!

猴臉直飛出去,那仿佛堅不可摧的一拳並未落在流沙身上。流沙跌落在地,一旁的方片爬起來,啐一口血沫,叫道:

“紅心大哥!”

來人正是紅心,他氣喘籲籲,氣息不勻,像是急匆匆趕到了此地,又耗盡氣力擊出了這拳。他身形魁偉,如一面巨盾,方片、流沙兩人雛雞似的被他挪移到身後。紅心扭頭問道:“你們沒事吧?”

流沙搖頭,他從沒救過人,也沒被人救過,此時的感覺很是奇妙。方片則眉關緊鎖,問:“大哥,你怎麽在這裏?這裏有突擊組負責,你不必親至現場的。”

“讓這麽多弟兄在前線拼殺,自己卻居於後方,鄙人才做不來這樣的懦夫。”紅心喘著氣道,“何況,你們剛才不也正是身處險境嗎?”

猴臉倒在一地金屬殘片裏,卻在哈哈大笑。

“鐵砧,你果然來了!曾經叱咤鮮血格鬥場的巨星,怎麽如今做了陰溝老鼠們的頭頭?”

紅心壓抑著喉腔中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憤怒:“還不是拜你所賜?”

“但是你贏不過我,這是關了釘兒的事。許久以前,你在與我的對決裏並沒接下這一拳,現今亦是如此。”猴臉的面龐上浮現出獰笑,像揉皺的紙,五官扭曲著擠壓在一起,“看看你的身體吧,你在重蹈覆轍啊。”

方片、流沙震愕地看向紅心,剛才紅心救場,替流沙擋下了猴臉耗費30年壽命揮出的一拳。那一拳付出的代價大,造成的後果也嚴重。所揮及之處的時間變得支離破碎。四周暗了下來,除了警衛機器人之外的電源仿佛被瞬間切斷。除了要扣除大量壽命之外,2030分部的電力也幾乎在瞬間被耗空。

紅心的身體仿佛消失了,銀背猩猩的手臂被截斷,鈦金義肢也不知所蹤。他的四體仿佛被卷入切割機一般,七零八落,斷面發著奇異的、變幻的光澤。猴臉看著癱倒在地、即將失去意識的他,如在看一塊零件。流沙口氣放冷:“你對他做了什麽?”

猴臉笑容可掬:“沒什麽,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鐵砧,反叛軍到底還是枯木朽株,並不入流,你的時代已過去了。”

他扭頭向警衛機器人發出指令:“包圍反叛軍,別留下漏網之魚!”

方片忽然低聲道:“撤退吧。”通訊頻道中的雪豹聽見了,急切地道:“等等,密鑰快破解了!”

“那你那邊再想想辦法,我要帶著紅心大哥撤退了,他受了重傷。”

雪豹聽了,也冷靜下來:“我盡力而為。”

方片扭頭,向流沙遞了個眼色,流沙會意。兩人扛起紅心的身軀,向擂臺下躍去。猴臉先前被紅心一拳打跌,這時還爬不起身,只一昧催促警衛追趕。紅心倚在兩人身上,斷續地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依咱們的交情,大哥犯不上說這話。”

流沙也說:“回去後再給我一張簽名。”

紅心艱難地擡頭看著他們,微微地笑了。流沙不知曉那拳套究竟對紅心造成了什麽樣的後果,只知有著健壯身軀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間被粉碎了。正當他們接近出口時,身後忽然傳來猴臉的聲音:

“鐵砧,你不想要這個嗎?”

方片停住了腳步,紅心困難地轉過頭,旋即瞠目結舌。

猴臉擡起手,攝像機器人投射出一段影像,影像中是一只玻璃櫃,絨布上放著一只白皙的手臂,斷面處泛著流淌的七彩光澤。那像是一個女孩的手。

“多……多。”流沙聽見紅心咬牙切齒道,喉嚨裏發出漏風似的怒吼聲。

“這不是你苦尋已久的女兒的手臂嗎?我大發慈悲地替你尋回來了。想拿回它的話,就和我玩一場游戲吧。”猴臉面龐上的笑紋相互推擠著,“一場我們從許久以前就未決出勝負的游戲。”

“生死決鬥!這也是鮮血格鬥場中最自由的對決方式。無計時、無限制,以殘酷手段奪取對方性命者獲勝!”一旁的主持機器人忽然激情澎湃地報出雜音很重的電子音。

“決鬥在三日後開始,這也是每個月賽事最後的重頭戲環節,獲勝者可以拿到2030分部提供的豪華獎品以及100年壽命,只要你取勝,還能拿回女兒的手臂,而我也會將所有格鬥場的奴隸放走。”

“你也知曉,反叛軍與我們之間的實力有若雲泥之別,正面交鋒毫無勝算,這是一次給你們的福利。身為前任拳皇的你,一定已十分谙熟這流程了吧。不過,以你現今幾近散架的身體,也不知能否捱到那時,哈哈!”

“這算什麽福利?分明是想引我們踏入的陷阱。”方片冷冷地道。

“是啊,不過這獎勵對你們而言的確極有吸引力,不是嗎?單說那100年壽命,有了它打底,你們便能一躍而成為螺旋城的上層人!至於我寬宏大量地給你們這些福利的原因,是因為你們是我們重要的熱場嘉賓。你瞧,你們一闖入賽場,下一期的杏月賽事的收視率又將攀升了,不是嗎?”猴臉陰惻惻地笑著,“歡迎你們多多造訪,反叛軍‘刻漏’。”

面對猴臉刺耳的尖笑,紅心只是對身畔的兩人低低地道:

“扶鄙人起來吧。咱們先回去。”

方片欲言又止:“可是,大哥……”

紅心搖搖頭,露出一個極溫和的微笑:“我們回家。”

“家”是哪裏?失去了妻子、女兒如沈眠木偶一般離散的地方,已經支離破碎,不算歸所。和方片、黑桃夫人、一眾酒客,以及半道而來的自己東拼西湊而成的那間破舊的酒吧,反倒更像能讓紅心的心靈得以憩居之處。流沙問:

“是回撲克酒吧嗎?”

紅心轉過臉,微微地笑了。

“對,那裏是家。因為是有你們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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