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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輝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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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輝時代

電梯緩緩下落,如一枚流星墜入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牌的海洋中。

隔著玻璃,一座巨大的鋼鐵都市赫然展露於眼前。無數鋼筋呈螺旋狀扭曲盤旋,巨蛇一般霸踞在大地上。愈是往下,霓虹燈牌的光彩就愈發璀璨,點滴成片,像廉價的琉璃鉆串。酸雨傾盆而下,在土地上沖刷出縱橫溝壑。

電梯中站著兩人,燈光勾勒出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的身形。男人戴著金絲單片眼鏡,身著青碧山水緙絲袍,脖頸藏在層層肥肉褶子裏。織就他身上的這件外袍,需要多位手藝人更換數以萬計的梭子,耗費一年以上的光陰,然而這種曾為皇室尊享的織藝如今在螺旋城上層人之間泛濫,因為時間已成為官面上可售賣的商品。

男人手中把玩著一枚金幣。金幣被拋起又落下,其上鐫刻著的彭羅斯階梯的浮雕閃閃發光。

“看啊,小夥子,這裏就是螺旋城底層。”

當電梯下落到一處時,男人突然開口對身邊的人道。

“骯臟、落後,空氣十分陳腐,終年下著酸雨,連幼苗都無法生存,更何況人?所以這裏的人通統是惡棍、壞種,是見不得光的溝鼠。”

他身邊的人沈默不語,擡頭望向玻璃外的天穹,在那裏橫亙著一層透明的薄膜,如肥皂泡一般包裹著下層區。穿過了這層薄膜,便已到達陽光無法照耀之處了。

“不過,這裏有一樣上層中沒有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麽嗎?”

電梯玻璃漸而染上霓虹燈詭譎而斑斕的色彩,扭曲的建築外壁上貼滿廣告:“一分鐘本金贏下一個世紀!”“‘紅眼輪盤’邀您前來,富翁之座,虛位以待。”胖男人舔了舔厚唇,像一只齜牙的豪豬一般露出貪婪的笑。

“那就是——樂子。”

無數光怪陸離的場景在電子熒幕上閃動,這裏是以壽命作為籌碼的賭場。

當今社會,時間已成為流通的商品與貨幣,人們都居住在這座由無數環形建築構成的螺旋城中,當上層的豪家可坐擁千百年光陰的壽命時,居於底層的窮苦人卻需要通過繁重的勞動掙取下一個小時的生命。也有許多人鋌而走險,用自己為數不多的壽命在輪盤上孤註一擲,試圖獲取明天。

電梯停下,顯示屏上跳動出一個鮮紅的數字:“2026”。這不是電梯的層數,而是年份的標識。

兩人走出電梯,外面是一條狹長逼仄的小巷,巷道盡頭是下層區最出名的時間押註場——“紅眼輪盤”。電線如蛛網般交錯,編織著海藻樹葉、方勝紋樣的各色布片在頭頂展開,承接著連綿不斷的酸雨。墻角蜷縮著一群瘦骨嶙峋的底層人,皮膚上綴滿紅斑,電子頸環上閃爍著一串串數字,那是他們壽命的倒計時。

聽聞腳步聲,底層人們無力地擡頭,當眼神觸及肥胖男人胸前所繡的彭羅斯階梯徽標時,他們眼中迸發出餓狼一般的綠光。

有人顫巍巍地站起,邁著枯柴一般的腿湊上來,討好地笑:“兩位老板,行行好,施舍咱們一些時間吧。”

肥胖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頸環上,那裏顯示著那人的剩餘壽命:12小時。

“你在乞討時間的同時,也是在浪費我的生命。同情你能帶給我什麽好處?”胖男人瞇起眼笑道。

“您二位是想進‘紅眼輪盤’裏玩一把的吧?如果您不嫌棄,就拿小的性命去作籌碼吧。若是輸了,小的會賠上自己的性命,您二位不會有任何損失。”那人低微地搓著手,“如果贏了,希望您能將所贏的零頭賞給小的,兩三個小時的壽命就好。”

胖男人聽了,似笑非笑。這時又有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上前,懷抱一只臟汙的繈褓,身上有烏蠅盤旋。她諂媚地笑:

“大人,您這裏收新生兒嗎?市價是三個星期的壽命,我賤價賣給您,只要一個星期的壽命就能帶走。”

胖男人不置可否,為了活下去,底層人會不擇手段。正當此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退後。”

還未及胖男人反應過來,一道寒光已然襲來,轉瞬間撕裂巷道中的黑暗。一柄銼手斧淩厲劈出,將女人手中的薄布斬裂。只見布裏包著的不是新生兒,而是一柄匕首。

見刺殺的企圖敗露,女人大驚失色,隨即兩眉一橫,眼中滿溢仇恨,緊握匕首刺向胖男人。

“時熵集團的走狗!”她大吼道,“你們獨占了時間跳躍技術,把我們困在了這牢籠中!你們從其他年代而來,奪走我們的陽光、食物和凈水。看看下層吧,我們勞苦一日掙到的時間還沒辦法讓我們活到後天!”

不少底層人仇恨著上層人,刺殺這行徑也不罕見。胖男人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錯愕,然而在女人的匕首即將刺到他胸口時,匕尖忽然急速銹蝕,最終支離破碎,化作細沙。

那柄銼手斧接觸到的一切都在迅速老化,當它掀起的烈風撲到女人的手背上時,她的肌膚在瞬息間變得幹癟、皸裂。與此同時,空間扭曲,一聲爆響在半空中傳來。

女人哀叫著向後跌倒,因受爆炸的沖擊而昏了過去。一旁的枯瘦男人如驚弓之鳥,轉身便逃。

黑暗裏走出一個人影,手握銼手斧的長柄,高挑個子,一身藏黑對襟盤扣布衣,臉上戴一只黑底臉譜面具,其上的紅紋如同火焰,在暗處裏靜靜燃燒。閃爍的霓虹燈光裏,隱約可見他線條流利的下巴,肌膚蒼白如紙。那是個氣勢銳不可當的年輕人,像一柄出鞘短劍。

胖男人撣了撣身上的灰,籲氣道:“真不愧是時熵集團最看好的清道夫,連最細微的殺氣也逃不過你的眼睛。”

他挺起肚腩,望向那位青年,“是吧,‘流沙’?”

那青年不語,邁開腳步。他是胖男人費了極大的功夫才請來的同行者——時熵集團的首席時間清道夫“流沙”。

壟斷了時間跳躍技術的巨型企業時熵集團已控制了當今世界,而時間清道夫是它培養出來的冷酷無情的殺戮機器。他們是為維護集團利益不擇手段的鬣狗,會穿梭於眾多時間線,狠辣地除去一切反抗者。

“能和你一同行動,算是我撿了個大便宜,連護衛也不必請了。這回你有集團任務在身,是要找到2026年的某人,對不對?”

面對胖男人的發問,那被稱為“流沙”的青年依然沈默。他手握長柄銼手斧,在暗巷裏行走的身影宛若死神。

“餵,清道夫先生,我好歹也是時熵集團的大客戶,花重金買了個與你同行的機會,別這麽不給面子,好歹回個話嘛。”

青年終於停下腳步:“錢。”

“什麽?”

“語音服務,要加錢。”流沙瞥了他一眼,臉譜面具後露出的那對瞳仁是無機質的灰色,機械而冰冷。

胖男人目瞪口呆,隨即訕訕一笑。但看到那青年毫無退讓的表現時,他才知道對方並未在逗嘴皮子。

於是胖男人嘆了口氣,伸出手環,那是植入時間芯片的終端。他向流沙的賬戶開放了轉賬權限,只聽“叮”的一聲,他低頭再看手環時,發現自己的壽命餘額已少了一個星期。

“要花這麽多?簡直是明搶!”胖男人禁不住叫出聲。

“嗯。”

“我不過是讓你開口說幾句話,你就忍心這樣對客戶謀財害命?”

流沙點頭,“我的身價可是頂級的,服務價格也和身價匹配。”

胖男人對他冷淡的自誇無言以對。正在此時,流沙忽然發問:“熊蜂先生,你的腸胃好些了麽?”

在沒有國別之分的螺旋城裏,所有人都以代號相稱。胖男人名號叫“熊蜂”,此時他尷尬地回想起流沙如此發問的緣由。他是愛到底層來尋樂子的上層人中的一員,而“紅眼輪盤”押註場就是他們的游樂場。

底層局勢動蕩,出行時少不了護衛,他雖買了與時熵集團首席時間清道夫出行的機會,卻因滑稽的緣由遲到了——不慎吃下一片因時間粒子混亂而加速變質的芝士蛋糕,在洗手間裏耗費了半小時。當胖男人在電梯口看到提著銼手斧的清道夫時,他栗栗危懼,仿佛被對方銳利的眼神刺穿。

“好……好很多了。”

流沙說:“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按摩一下腹部。”

斧柄抵到了腹部,胖男人打了個寒顫,連忙道:“不用,不用。”

“如有身體不適的狀況,請及時告知我。剛才也說了,我的服務可是頂級的。”流沙淡淡道,“還有,小心反叛軍的襲擊,先前刺殺你的女人可能是他們的一員。”

有部分底層人不滿於時熵集團的統治,在此地集結成反叛軍襲擊從上層來的富人。

熊蜂卻不以為意,捧腹笑道:“有流沙先生在,任何危險都不足掛齒!”

話音才落,一道淩厲的風拂過,銼手斧擦過胖男人的臉頰,重重砸進墻裏。冷冽的殺氣蔓延開來,胖男人兩膝癱軟,險些尿濕褲子。

黑衣青年透過臉譜面具冷冷地盯著熊蜂。

“我也是能取你性命的危險分子。”

胖男人冷汗涔涔,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魂歸西天。流沙輕而易舉地將沈重的銼手斧從墻上拔出,說:

“在這裏,不要相信和依賴任何人,包括我。”

下層混亂不堪,處處埋伏著危險。胖男人心有餘悸,知道這是流沙對他的警告。流沙無疑是頂尖的獵手,每一個動作都簡潔有力,只為收割人性命。這人不是自己的仆從,而是能隨時反撲的惡狼。

驚恐稍定,胖男人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探聽清道夫在此地的目標,但流沙的嘴已如上鎖的匣子,撬不出一點聲音。

兩人穿過斑斕的夜幕,流沙的目光在墻上的塗鴉處逗留:極張揚的金色潑濺著,像碎裂的陽光,底色上用白色線條勾勒出一個人影,不羈地叉開兩腳站立,一手拿著禮帽,另一手拿著撲克牌:方片8。底下有一行花體英文:“Have the world by its tail(世界盡在掌握)!”

“先生,恕我多嘴,您要在這個時代找的人就是他嗎?”熊蜂在塗鴉前駐足。他再不敢怠慢這劊子手一般的年輕人,換上了敬語。

流沙擡頭註目那塗鴉,眸光一閃,記憶中通緝令上的畫像與那塗鴉重疊。

胖男人已經習慣他的沈默,自顧自地開口道:

“這個時代裏最狡詐、危險的欺詐師,舉手投足間就能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傳聞他從時熵集團手裏偷取了巨額的時間,總量遠超數個世紀。清道夫先生,這可是一頭大獵物啊。”

流沙轉過頭,灰色的瞳眸冰冷地看著熊蜂。

“你見過他。”

熊蜂抹著汗笑道:“他在底層很有名,雖然神出鬼沒,但偶爾能在‘紅眼輪盤’見到他,與他玩上一盤小小的游戲。”

“現在去‘紅眼輪盤’的話,能見到他嗎?”

熊蜂謹小慎微地道,“要看您的時間能否和他對上了。您是要找他做什麽?”

流沙仰視著墻上的塗鴉。熊蜂猜得不錯,他答應與其同行,是因為他有時熵集團的任務在身——要來到2026年抹殺一個人。

那人名為“方片”,是一個曾設下許多驚天騙局的欺詐師,是時熵集團的眼中釘、肉裏刺。

流沙說:

“我要給他送信。一封死亡通知書。”

————

“紅眼輪盤”門外,不少底層人頹喪地坐在金屬長椅上,身上皮膚如樹皮一般起皺衰老——這是他們在時間押註場裏以自身作為籌碼所淪落到的下場。在這裏,他們抵押自己的壽命,又往往在牌局中落敗,成為底層最下賤的渣滓。

兩人走進以現代藝術風格扭曲線條裝飾的大門,四壁傾斜,許多玻璃盒子嵌在墻上,其中懸浮著幾何悖論體形狀的時間碎片,像鐳射玻璃一般散發著七彩的光澤,從晶體中可窺見無數平行時空的景象。

機械招待識別出了胖男人胸口的胸前所繡的紫色彭羅斯階梯徽標,這是極有權勢與財富的上層人的標記——其中大部分是時熵集團的管理者。流沙則是出示了時間清道夫的身份標識,一枚鐫刻著徽標的懷表。

兩人被引入一個散發著柔和木蘭香的小間,裏面擺放著一個櫻桃木輪盤,房中裝飾處處顯示著覆古風情。

熊蜂走過去,機械招待擺開鹿角椅供他們入座,送上換好的籌碼。流沙提著銼手斧立在一旁,胖男人如坐針氈,連忙道:

“請坐,清道夫先生。”

“我不是來陪你玩的,欺詐師在哪裏?”流沙冷冰冰地問,渾身肌肉緊繃。

熊蜂臉上出汗,“唉呀,哪能這麽巧,說遇便能遇上呀。您先寬心坐一會兒,我已經派手下在這個時代裏探聽消息了。”他似是十分緊張,手指一滑,將拋弄著的金幣落在桌上。金幣緩緩滾動,落到桌下,熊蜂趕忙狼狽地彎身去撿。

流沙對他凝眸半晌,轉身便要走。這時房間的一角忽然傳來一個磁性而渾厚的聲音:

“兩位是在找鄙人嗎?”

兩人擡頭看去,只見角隅裏坐著一個健壯的男人,下巴的胡須葺理成心形,身影如同小山一般,穿一身剪裁妥帖的白西裝,一頂禮帽放在一旁。當那人起身時,兩人驚奇地發現男人身高超過兩米,是由各種義體拼接而成的:一條銀背猩猩的粗壯手膀子,一只手是鈦金義肢,腳部落地時則發出鋼鐵般的足音。粗獷的臉上嵌著一只古典人形的秀氣的義眼,這又給他增添了幾分女性的柔美。

熊蜂愕然地大張著眼。雄健男人溫和一笑,與粗莽的外表不相匹配的是,他彬彬有禮,儼然一位紳士。

“方、‘方片’……”胖男人禁不住低叫道,扯住流沙的衣袖。“他就是……欺詐師‘方片’!”

這是一張在“紅眼輪盤”押註場裏偶爾能見到的面孔,熊蜂也曾和他打過幾次照面。傳聞他在眾多頂級局面中出沒,鮮少失手,曾在一分鐘內贏下兩個世紀。

縱然有著“欺詐師”的名號,但從來無人能識破他的騙局,他也坦誠如有人能揭露他的千術,他就會將身家全部奉上。然而至今還沒有人能讓他輸得一敗塗地。

“是,看來熊蜂先生還記得我們曾有過幾局愉快的小游戲。但鄙人和您身邊的這位先生還是初次見面,這是名片,還請您笑納。”

魁梧的紳士道,微笑著向流沙遞上一張名片。那是一張撲克牌方片8,背面寫著他的名號。

撲克牌花色之一、代表財富的方片,與莫比烏斯環結構相似的數字“8”。“方片8”,這是欺詐師在底層行走時常用的代號。

下一刻,烈風忽至,流沙猛孤丁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掄起手中的銼手斧,劈向眼前的男人!

撲克牌一分為二,壯碩的紳士後退一步,好整以暇地閃過了他的攻擊。

胖男人幾乎被嚇得屁滾尿流,叫道:“清道夫先生!”

人形的機械招待發出紅光和尖銳的警報聲,有警衛雜亂的腳步聲自遠方傳來。

紳士絲毫不亂,微笑道:“這位先生,為何一見面就對鄙人如此粗暴?我們以前曾見過嗎?”

“是我單方面見過你的臉,”流沙看出了他的身手不凡,聲音平淡地道,“在通緝令裏。”

“看您同伴衣服上的徽標,您是時熵集團的清道夫吧?看起來,集團對鄙人頗有微詞啊。這裏環境雖不比上層,卻也不是集團能貿然出手的地方。鬧出了太大動靜,可是會被不識趣的客人攪擾的。”紳士以手按胸,有禮地深鞠一躬,只是他體形龐大,一彎身就將桌椅盡數擠開。

熊蜂叫道:“你在威脅我們嗎?難道這間賭場也和反叛軍相勾結了?”

紳士笑道:“鄙人並沒有說過這話。只是覺得,比起舞刀動槍,不如我們用一種更和平的方式解決爭持。”

他拉過一張鹿角椅坐下,“請坐吧,清道夫先生。眼前就有一個輪盤,我們何不借此玩一局游戲呢?您贏了,鄙人就和你走;但如果您輸了,還請離開‘紅眼輪盤’。”

將壽命押在輪盤上,是底層的亡命之徒常作出的行徑。流沙靜默地註視著健實紳士。他的耳力極好,此時能聽到走廊、巷道裏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像有一眾人包圍了這間押註場。來人可能是下層裏集結的反叛軍“刻漏”,一支以時熵集團為敵人的軍隊。雖然他有獨自殺出重圍的把握,可也想盡量避免麻煩,順帶見識一番這位欺詐師的手段。

“我不玩。”流沙冷硬地道,“你是老手,我贏不了你。”

“清道夫先生真是謙虛。”

“這不是謙虛。每個人都有專長,你專長騙人,我擅長打人。”

紳士開懷大笑。“看來是游戲獎金還不夠有吸引力,還不能讓您賞光陪玩一局。”他打了個響指,將內置時間芯片的腕表解下,人形的機械招待當即上前接過。“這樣吧,那邊的那位熊蜂先生來作鄙人的對手也可以。鄙人在這一局不用任何千術,您二位可以隨意檢查。”

他漆黑而深邃的瞳眸與流沙對望,裏面仿佛藏著一對漩渦。“只用拋一次小球,就能兵不血刃地取走目標的性命,完成集團交辦的任務,難道不是很輕松嗎?”

胖男人扯扯流沙的衣袖,心虛地低聲道,“清道夫先生,這家夥準在使詐。要不,您直接將他逮捕?”

“我是個生手,你本來不也是要來這裏尋樂子的嗎?”流沙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鐵鑄的一般,讓熊蜂無法掙脫。“你來試試他的深淺。”

熊蜂幾乎是被強迫著按坐在椅子上,回想起以前與這位健壯紳士的對局,也不知對方是否在放水,總體有輸有贏,這回說不定自己還有獲勝的可能。流沙提著銼手斧站在一旁,活像一尊門神。胖男人又用手絹擦了擦額,虛張聲勢:

“我、我同你玩兒,就算是替清道夫先生出手了,耍詐的話,就按規矩處理,卸掉你的義肢!”

“性命尚且能給您,何況一兩條手腳?”紳士笑容可掬,“游戲規則是這樣的,我們分別下註,只擲球一次,最後誰贏到的時間最多,就是勝者。”

“押多少?”

“10年壽命。”

胖男人眼神一顫。一上來就氣定神閑地下如此大註,對方確實不是等閑之輩。

流沙用眼神默許了,但當機械招待上前要坐莊時,他忽然腳尖一踩,長柄斧像一條躍起的鯉魚,輕盈地落進他手裏。一瞬間,斧刃橫掃而出,劈碎了機械招待的腦袋。

機械招待應聲倒地,不斷抽搐。其餘人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驚。流沙握著斧柄,殺意畢顯,冷冽地道:“這是你們‘紅眼輪盤’的機器人,我信不過。”

他快步走出房間,走廊裏擠滿了因為剛才的騷動而趕來的機械招待,發出一片刺目的紅光。流沙在“紅眼輪盤”大門外將一個瘦巴巴的底層人揪過來,正是剛才願以自己壽命作籌碼討好熊蜂的男人。流沙對那人冷硬地道:

“我們要玩一局,你來擲球。”

瘦男人不清楚發生了何事,瑟索地站著。紳士說:“清道夫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霸道許多。”

黑衣青年的語調沒有起伏:“我在要取人性命的時候更霸道。”又說,“桌底給我檢查一下。”紳士說:“請便。”

流沙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桌子沒有異常,健壯紳士只是支頤微笑,一絲不亂。流沙忽然道:“小球給我看一看。”

紳士一楞。流沙說:“球裏不會有機關吧?比如內置了顫動器,只要撥動遙控按鈕就能讓它停下。”

“哈哈,如果有那種機關的話,鄙人就當即將這條手臂送給您。”

紳士眼中一瞬的慌亂並未逃過流沙的雙眼。這個男人的相貌確實和通緝令上的畫像一模一樣,但真會是欺詐師“方片”嗎?流沙心裏閃過一絲懷疑。這樣輕易地就能見到自己的獵物,假若這也是方片設下的騙局,自己已置身其中?

不管如何,對方的實力自己一看便知。他檢查了小球,球沒有磨損,滾動時不會有偏差,他說:“可以開始了。”

瘦男人在流沙的威壓之下乖乖按順時針轉動輪盤,開始投球。流沙說:“下註吧。”

小球轉動,仿佛在輪盤構成的牢籠中倉皇逃跑。熊蜂抿著厚唇,焦躁不已。他決定采取詹姆斯·邦德策略下註,分成7年、2年和1年壽命分別押在高數字、六線註域和0點上,如此一來,有67.57%的概率能贏利,如能成功,最低能有17年壽命的回報。他悄悄斜一眼那健壯紳士,卻驚愕地發現紳士竟將籌碼——10年的壽命都押在了數字8上。

“你要下直註?”

紳士和藹地笑:“是,‘8’是鄙人喜愛的幸運數。”

直註賠率是35:1,是在輪盤游戲裏能得到的最高回報,但獲勝的幾率只有2.67%。如果這人真的獲勝的話,就能贏下350年的時間——熊蜂猛抽一口冷氣,是怎樣的自信讓這位欺詐師作出這樣孤註一擲的決定?

“真是胡來的押註,你在暗地裏又耍了什麽鬼?”熊蜂的神色變得有些猙獰。

紳士只是用金屬指尖敲打著桌面,微微一笑:“不是耍詐,只是比起你們,鄙人更願意相信幸運女神的眷顧。”

那股無來由的自信令熊蜂心煩意亂。球滾動了三圈,開始減緩。紅與黑的格子在旋轉中融化成一種顏色,又漸漸開始分明。前後不過短短數秒,卻仿佛漫長到令人發狂。

然後,仿佛有著魔力一般,小球緩緩停下來,滾落在了數字格“8”之中。

一陣可怖的靜默籠罩了室內。

胖男人如遭晴天霹靂,猛然站起。

良久,他顫聲道:“8?”

紳士但笑不語。熊蜂幾乎語窒,“你……你贏了350年的時間?”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一定在出千!”熊蜂失態地伸手要去揪紳士的衣襟,卻被對方輕巧地閃開。紳士笑道,“這些時間能不能兌換暫且不論,熊蜂先生,現在是鄙人獲勝了,還請兩位離開‘紅眼輪盤’。”

“不,不可能是這樣的結果。你在球上下了手腳!”

“剛才清道夫先生已檢查過了。”

“投球的時候,你一定通過物理公式計算過落點了吧。你的那只義眼裏是不是藏了高速攝像頭?”

紳士摘下自己的眼睛,向他們展示,微笑著搖頭,“這就是尋常的義眼。”

“這可是2.67%的幾率……”

“既然不是0%,就並非絕對不可能。我們也是破釜沈舟的亡命之徒,在輪盤上追逐著微小的迎來明天的可能性。”

“你用了什麽手段偽裝了輪盤吧,全息投影?納米蟲群?這個輪盤莫非不像我所看到的那樣,除了0格之外還有00格?”

“先生,請冷靜一些,您的所見非虛。”

熊蜂仿佛三魂七魄少了一塊,軟綿綿地癱坐在座位上。

這時紳士起身,拿起禮帽往頭上一蓋,溫文有禮地向他們一鞠躬:“今夜鄙人玩得十分盡興,那麽二位,我們就此別過。”

胖男人驚見他手裏拋動著一枚刻著彭羅斯階梯浮雕的金幣,再一摸口袋,頓時大驚失色。

“至於這枚您在時熵集團得到的身份標識,鄙人便笑納了。”

原來這位紳士設下賭局的原因不是為了試探他們的行事風格,而是要乘他們不備盜走那枚金幣。

熊蜂立時大汗淋漓,那金幣裏有著可打開上下層電梯的認證芯片,也是自己作為時熵集團客戶的標識。此物若是落在下層人手裏,無疑會有一番大麻煩。他慌亂地撲在臺上,叫道:“你這小賊,等、等等,給我還回來!”

紳士體形龐大,動作卻矯捷靈活,起身一躍,轉瞬間便已閃至門口。然而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先生請留步。你還沒和我玩過一盤呢。”

剎那間,紳士將上半身90度後折,閃過了一道淩厲的攻擊。銼手斧像野獸一般呼嘯,在墻面上劃出一道深痕。流沙站在他身側,目光古井無波。

在一旁坐莊的瘦男人再度受到驚嚇,手腳並用地向外逃去。

不過在數秒之內,流沙和紳士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交鋒。黑衣青年展現出了驚人的爆發力,沈重的長斧在他的握持下竟像蝴蝶一般輕盈飛動。寒光交錯,在空中留下出絢麗的銀弧。紳士閃躲了幾回,終於伸手硬接了一擊,流沙發覺他的力氣竟然奇大,來自野獸和機械的義肢使他擁有超乎人類的臂力。

正在此時,流沙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黑影向自己猛砸而來。他後退一步,那黑影摔在地上,竟是被機械招待投擲過來的熊蜂。

“清道夫先生,鄙人不是您的對手,您也不必遠送了。如若有緣,我們還會在底層相見的。”紳士微微一笑,乘機腿足發力,奔入夜色裏。

兩人被一群機械招待包圍,寸步難行。熊蜂哎唷直叫,爬起來揪住流沙的褲腿,可憐兮兮地道:“清道夫先生,求您快去追他!這間押註場裏的機械都是站在欺詐師那邊的。要是沒有那身份標識,我既乘不了回上層的電梯,也沒法再同集團聯絡了。”

“加錢。”流沙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要多少?”熊蜂已沒了他們初見時的傲氣,眼裏釀了一汪眼淚。

“給我一個你覺得有誠意的數。”

熊蜂咬咬牙,半晌後在手環上再次開放了賬戶的權限。又是“叮”的一聲脆響,他低頭一看,只見流沙在他的壽命賬戶上劃走了十年。

————

一個身影如暴風般掠過走廊,所經之處,無數機械招待的銀白外殼被巨大的沖擊震碎。黑衣青年揮舞著長柄斧,如同自地獄而來的惡魔,在漫天飛舞的金屬碎屑中殺開一條道。

熊蜂在其後氣喘籲籲地奔跑,“紅眼輪盤”傾斜的四壁上繪制著扭曲的線條,像無人會去演奏的怪誕樂譜。沖出大門後,癱坐在長椅上的底層人們為這異動而驚恐地四處逃竄。熊蜂發現流沙並未奔向健壯紳士逃走的方向,而是朝巷道裏奔去。

“清道夫先生,你去哪兒?”

“去追欺詐師。”

“但他不是往這個方向逃的……”

流沙腳步不停,側過臉,灰色的眼眸無情地望著熊蜂。“那不是真正的欺詐師。一只以謊言著稱的獵物,怎麽會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那、那我的金幣要如何是好?”

“你自己去追。”

胖男人跳腳:“我付了錢的!”

流沙說:“總得講究一個先來後到。”

胖男人怒氣拂膺,知道自己的時間是打了水漂,在流沙追到真正的欺詐師之前,他拿不回自己的金幣。但礙於武力間的差距,他也只得叫道:“好,好,你先忙你的事,我去追回我的失物。但過後我可要向集團反映一些小小的意見了!”

流沙目不斜視:“直接投訴我吧,我不怕。”

熊蜂怒氣沖沖地往反方向跑去。流沙則一頭鉆進濃墨似的夜色裏。

巷道裏,電線如老樹根莖似的交錯,霓虹燈光服服帖帖地落在水窪裏。流沙如風一般奔到巷角,在死路裏看到了一個瘦弱的人影。

流沙握緊長柄斧,走上前去。

一步又一步,水窪在他腳下破碎,光影擾動。人影回過頭來,卻是他曾在剛出電梯口時見過、剛才又拉進“紅眼輪盤”裏坐莊的那個枯瘦男人。

“欺詐師‘方片’,初次見面。”流沙說,兩眼亮如鷹隼,緊盯著男人。

男人的神色杌隉不安,脊背佝僂,如同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他畏首畏尾地看向流沙。

“您是怎……怎麽發現,是我的?”

許久,他顫聲開口道。這副模樣和傳聞裏叱咤風雲的那位欺詐師並無相似之處。

流沙冷靜地道:“不必偽裝了。第一次見你時,我就已發現你對熊蜂的金幣有著格外的執念。縱然掩飾得極好,但你身上仍有著別於常人的鋒芒。”

“在那局游戲後,我檢查了一下小球,發現比之前我確認時的球重了0.3克,恐怕是你在投球時將球更換了。更換的球是藏在袖子裏了嗎?”

男人沈默不語,搓著手,他的指縫間滾動著一枚小球。果不其然,他是押註場上的老手,出千時神鬼不察。

“剛進入房間時,我的同行人手中把玩的金幣不慎掉在桌上,滑落了下去,這也是你們布置的機關。”黑衣青年平靜地陳述自己的推想,“我們身處的房間——整個都是傾斜的吧?在我看來,大概是傾斜了15度。所以小球最終的落點一定會回到數字‘8’那一格。”

男人沈默了許久,終於發出怯懦的笑聲:

“清道夫先生,您十分聰明。在輪盤上交付生命是不會有好下場的,但我們底層人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您所說的出千方法既是對的,卻又不完全正確。真正的謎底是——那個小間是時間的切片。”

“時間的切片?”

“對,那裏的輪盤的結果是固定的,是曾經某一次對局投出來的點數。押註場將得出那一個結果的時間切割保存下來。小球的重量根本無關緊要,客人在房間裏進行的游戲,只不過是對過去的再演罷了。”

黑衣青年似乎對這話無動於衷,只是唇邊逸出一絲輕輕的嘆息。“原來如此。”

“在現在這個世界裏,時間也對我們不再公平。我們底層人就是如此,不得不依賴著謊言活下去,時而被時間欺騙,時而欺騙時間。話說回來,清道夫先生,還有一個謊言將在這裏揭露。”

瘦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間的遲疑。

“其實,我……並不是欺詐師。”

流沙微微張大了灰色的瞳眸。

“我只是把您引開的誘餌。真正的欺詐師,您在一開始就已遇見了。”

————

酸雨在灰敗的墻面上留下斑駁的痕跡,熒光塗料在暗巷裏發光,一個著青碧山水緙絲袍的肥胖男人在其間氣喘籲籲地跑動。

五顏六色的燈牌構成一個迷宮,熊蜂在其中如無頭蒼蠅一般亂撞。他在一根電線桿處停下,扶著膝蓋粗喘,擡頭再看時,卻見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

這是一條無人經行的小巷。那位拿走他金幣的紳士在路燈的光芒下姿態優雅,緩緩踱步而來。

“還、還給我。”熊蜂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紳士露齒而笑:“哈哈,你真是一位敬業的演員。但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觀眾了,你也不必再表演了吧。”

他看著眼前氣喘籲籲的胖男人,叫出了對方的名號:

“方片。”

胖男人慢滋滋地直起身,這兩個字像一句江湖切口,突然間,籠罩在他周身的氣場天翻地覆地一變。他接住紳士拋來的金幣,收進懷裏。那傲慢的、卑葸的嘴臉消失殆盡。

“好不容易才騙到時熵集團的首席清道夫,我還想再多玩一會兒呢。”胖男人說,在頸上一按,一枚與皮膚相同顏色的實時變聲器松脫,他的聲音變回了一位慵懶、隨性的青年的嗓音。

“‘熊蜂’這個身份是怎麽來的?”紳士問。

“騙了一個上層人,給他的芝士蛋糕稍微調整了一下保質期,趁他在洗手間裏解決生理問題時頂替了他的身份——就是如此簡單。”

“每次要配合你的游戲,總會使鄙人提心吊膽。”紳士嘆息著搖頭,“尤其是要冒用你的名頭時。對了,你覺得先前鄙人的表現如何?”

胖男人眨了眨眼,面容在漸漸變化。他身上分布著攜帶變色單元的納米蟲群,能讓他完全改變成另一個人的樣貌。一只眼首先恢覆成了原樣——猶如狐貍一般狡黠、玩味一切的眼。

“模仿得有點像,但又不完全像。紅心大哥,我沒你表現得那麽有精氣神。”

“哈哈,那麽,這回的目標達成了嗎?”

“托紅心大哥的幫助,十分順利。不僅戲弄了首席清道夫一把,還拿到了戰利品——”

偽裝成胖男人的欺詐師嘻嘻一笑,摸出一粒泡泡糖塞進嘴裏。如同變魔術一般,一只刻著彭羅斯階梯的鉑金懷表出現在了他手上。

“時間清道夫們身份的象征,可以憑借它打開通往上層的電梯,去往最近的集團分部。此行真是收獲頗豐啊。”

在進入“紅眼輪盤”時,流沙曾向機械招待出示過這枚懷表。而就在那時,偽裝成熊蜂的欺詐師就已盯上了它。

在之後機械招待拋擲他時,他趁著接觸流沙身體的幾個瞬間偷偷拿走了這件物品。

紳士哈哈大笑,“時間清道夫都是緊咬人不放的獵犬,你拿走了他的物品,他可會加倍奉還的。”

“沒關系。時間清道夫們只會玩逐獵游戲,我也早就習慣了。”

“你對那位清道夫的印象如何?”

方片思考了片刻,最終付之輕佻的一笑。

“會被這樣的把戲欺騙,說到底還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他伸了個懶腰,“讓梅花貓來接我們吧,今夜的消遣該結束了。”

正在此時,兩人忽然聽見一陣金屬擦地的聲音。

那聲音自暗巷盡頭傳來,尖銳、冰冷,仿佛能將人的耳鼓撕裂。兩人打了個激靈,回過頭去。

他們看見了站在五色燈光下的死神。

夜霧起了,輕輕柔柔,如同薄紗。而死神提著長柄斧,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明明誘餌已經將他引向相反的方向,但憑借強勁的足力,他如一陣風般趕到了此地。紳士的聲音裏有一絲顫抖:“方片,我們的尾巴被咬住了。”

“熊蜂先生。”

一道冷冽的聲音傳來。清道夫灰色的瞳仁如同淵冰一般註視著他們,寒意徹骨。

“你的腸胃還不舒服嗎?我可以給你提供按摩服務。”流沙說,這回不是用斧柄,而是用斧刃對準了身前的兩人,殺氣沖天,“畢竟我的服務可是最頂級的。”

沒想到自己一路以來的同行人竟是已經替換身份的欺詐師,流沙久違地感到焦躁。對方演技極佳,竟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他聽見了一聲輕笑,爾後欺詐師轉過身來。

“不必了,我能退訂這項服務嗎?”

下一個瞬間,隨著納米蟲群解除變色,那臃腫男人的身形在他眼前漸漸潰散,流沙看到了欺詐師本來面貌的一角。

紛亂的霓虹燈牌下,那人一頭柔軟的白金色發絲也被沾染上了斑斕的色彩,狡黠而輕浮的眼睛下,綴著一枚璀璨發亮的菱形紅鉆釘。

這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清秀臉龐,令流沙出神了一瞬。在青年的身後,流沙再度看到了那片張揚的、關於欺詐師的塗鴉。一身白西裝,手持禮帽,僅是站在那裏,便如同會吸引暗夜飛蟲紛紛撲向的一抹明光。

“歡迎來到2026年,這裏是屬於我們的光輝時代。”

當流沙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一個冰冷的槍口已對準了自己的腦袋。欺詐師從腰間抽出駁殼槍,笑容神秘。

“初次見面,從未來而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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