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來都來了 搞點事再走吧

關燈
34 來都來了 搞點事再走吧

仝雅玲出院後,仝米跟著一起回了他們家。

何菲菲有自己的家,她原來的臥室就空出來了。

仝雅玲好些天沒洗頭,癢得不行,仝米搬了凳子打算給她洗頭發。

何志銘在廚房包餃子,中午何菲菲要帶著孩子回來吃飯。

仝米把水溫調到合適的溫度,輕柔地用手梳著仝雅玲的頭發,仝雅玲的頭發又厚又密,夾雜著根根白發。

“這是你第一回給我洗頭發,你還記得你大學的時候做手術,那時候也是媽媽給你洗的頭發。”

仝米沒說話,那時候左胸忽然長了一個硬塊,不碰也疼,仝米怕得要死,在她的觀念裏,所有的癌癥都是他們這個家庭負擔不起的,不僅如此,仝雅玲認為她所有的痛楚都是無病呻吟。

小時候持續長達幾個月的腿疼,仝雅玲說是她愛臭美凍著了;腰上長了帶狀皰疹,仝雅玲說她皮帶勒得太緊;就連來月經肚子痛,仝雅玲也會說是她太喜歡吃涼的。

所以仝米那回乳房疼了很久,也沒想著告訴她。

直到學校體檢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問醫護人員,人家帶著她去拍了片子,才確定是個纖維瘤,已經長大了,需要做手術,她才告訴了仝雅玲。

“我記得,我還記得我小時候腿疼,其實是長個子缺鈣了。”

仝雅玲沈默了一會,拍了拍仝米地小腿說:“小米,你都長這麽大了,也該懂事了,別老揪著過去不放了好嗎?媽媽也這麽大歲數了,活不了幾年,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仝米搓著頭發的手,頓了頓,她揉了揉發酸的鼻尖說:“媽,你……到底愛不愛我?”

仝雅玲的腦袋仰了仰,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說:“你小時候就喜歡追著我屁股後頭問這句話,你現在都這麽大了,還問?我要是不愛你,怎麽把你養這麽大的?”

可仝米小時候並沒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仝雅玲每回都很不耐煩,養大一個孩子,除了愛還有責任。

顯然,仝米覺得,仝雅玲是出於責任,不得不養她。

仝米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從小大小試過不少辦法,努力做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就是希望仝雅玲能多愛她一些,多關心她一些。

可仝雅玲覺得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比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更可憐。

就在那年高考的時候,仝米考上了西安外國語,而何菲菲考上了天津一所野雞大學。

家裏供不了兩個去外地讀書的大學生。

還是仝雅玲聲淚俱下地求仝米別走,她說:媽媽舍不得你離我那麽遠。

那是第一次,仝米感受到洶湧的母愛,太難得太珍貴。

她最終選擇讀了本地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院校,選擇半走讀,省了不少錢。

那時候,仝米還沒恨上仝雅玲。

直到室友說:“你媽才給你這點生活費啊!夠幹嘛呀!”

那生活費只夠吃飯,坐車。

她不能像別的女孩子一樣,買衣服和化妝品,連衛生巾都是買最便宜的。

仝雅玲沒有把她每個月需要額外開支購買衛生巾的錢算在裏面,也就是說,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會跟其他女孩一樣來月經,可她關心的只有仝米會不會在大學交了男朋友丟棄自尊自愛守不住處女膜。

她說:“你要是隨隨便便跟男孩子睡覺,沒有那層處女膜就是個爛貨,以後不會有人珍惜你。”

這句話像個魔咒,困了仝米好多年。

有一年寒假,仝雅玲接她回家,得知她欠室友五十塊錢,當著舍友的面將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出了宿舍也罵,整個走廊都回蕩著仝雅玲的罵聲。

她不過是用五十塊錢買了幾本書罷了。

在仝雅玲看來,那些書都不是她讀的那個專業的書,她就是想亂花錢。

仝米關掉淋浴器,捧著毛巾擦幹仝雅玲的頭發,打開吹風機。

她說了一句:“這麽多年,你一點都沒變。”

吹風機的噪聲充斥整個浴室,仝雅玲擡頭看她:“啊?你說啥?”

仝米搖了搖頭。

吃飯的時候,何菲菲抱著孩子回來了。

兩人看對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何菲菲一坐下自然地把孩子往仝雅玲懷裏一塞,拾起桌上的筷子。

仝雅玲本來就動了手術,行動遲緩,這下懷裏抱著個孩子更沒法動筷子了。

“喲~我以為這孩子是你的啊,原來是叔叔老來得子啊!”

仝米一臉挑釁地看著何菲菲,又把目光落在仝雅玲臉上說:“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生孩子這麽大的事也沒通知我一聲啊?”

何志銘眼珠子瞪圓了,仝米總覺得他有甲亢,每回瞪人的時候,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你那張嘴有沒有把門?”

仝米二話不說,嘩啦站起身,架著孩子的腋窩架起來重新塞回何菲菲懷裏:“你他媽是個人嗎?我媽剛做完手術,月嫂都有月休,她連個病假都沒有?”

“哎呀,好了好了!”

仝雅玲見她一副吃人的模樣,想起當年仝米瘋了一樣揍何菲菲,怕鬧起來,想息事寧人,跟何菲菲說:“你先抱會兒,我吃完了換你。”

何志銘看了一眼何菲菲,說:“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抱著孩子那邊去。”

“草。”

何菲菲罵了一句,抱著孩子坐沙發上去了,一邊打電話給她老公:“你過來接我吧!我在自己家都吃不上飯,餓死了!”

“誰知道啊!又不是她家,她在那嘰嘰歪歪的!”

這話分明是沖著仝米來的。

仝米剛要回懟,何志銘噌地站起身,筷子指著何菲菲:“你媽了個B!你t能不能給我把嘴閉住!不吃滾回你自己家!”

何菲菲一聽,氣呼呼地抱著孩子穿鞋走了,臨走還摔門。

仝米納了悶了,何志銘是要死了嗎?怎麽善起來了。

仝米低頭吃餃子,羊肉胡蘿蔔餡。新疆遍地牛羊,肉質鮮美,很難做得不盡人意,但何志銘做到了。

這山西佬根本不會做飯。

“你媽這回手術花了不少錢,醫保只能報七十——”

“剩下的我補。”

“不是,你聽叔叔把話說完,你那個房子,你又不回來住,賣了吧,放銀行理財。”

仝米低頭哼笑一聲,並不擡頭說:“行啊,你跟我媽把證領了吧,回頭過不下去,她也不至於無家可歸。”

那套房子是姥姥堅持要求寫仝米的名字。

“你這話說的,我跟你媽都過這麽多年了,你怕啥?”

仝米“呸”的一聲,把嘴巴裏嚼不爛的肉筋吐出來,慢條斯理地說:“你家這房子,裝修費我也出了,你閨女可還說,這房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呢。”

何志銘笑了一聲說:“你現在嘴巴挺厲害啊,跟誰學的?”

“自己摸索的,要說做人吧,還是得跟你們一家學。”

眼瞧著火藥味越來越濃,仝雅玲出來和稀泥,說:“那套房子又賣不上什麽錢,萬一小米在外面待夠了,想回來住哪?總不能跟我們兩個住吧。”

何志銘轉向仝雅玲,口氣質問一般:“咋?她不結婚了?結婚男方不買房子?”

仝米本來就沒胃口,撂下筷子說:“你們吃吧,我去看姥姥,晚上不回來。”

姥爺去得早,家裏就剩姥姥一個人,有的是地方睡覺,仝米打車到了姥姥家小區,幾年沒來,這小區更破了。

到處飄著爛紙片子,還有被凍在地上花花綠綠的塑料袋,風一吹,塑料袋鼓得像氣球。

樓道裏的綠色墻漆臟得五馬六道,角落裏的液體凍成一團看不出是什麽。

每一步臺階都粘腳,除了口香糖還有別的。

聽說要拆遷了,這小區的居民都等著坐地起價,每個都是釘子戶。

敲開生銹的防盜門,王明英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打開裏門。

“喲!你咋回來了?工作不忙?”

“我媽做手術,你不知道啊?”

仝米進了門,挑了一雙還沒踩扁的絨布拖鞋換上,進了客廳。

王明英說:“你媽咋啦?做啥手術?”

仝米把包一甩,癱在沙發上,跟前放了一臺縫紉機,她腳欠地踩了踩,縫紉機“哢噠哢噠”地動起來。

“嘶,嘖!你那個jio欠不欠,別動我縫紉機!”

仝米嘿嘿一笑,拍了拍身邊,說:“姥,你坐呀!”

王明英一屁股坐下,臃腫的身子扭到她那邊說:“你媽到底咋了?”

“小手術,膽囊問題,她已經出院了,我本來住他們家,剛讓何志銘趕出來了。”

“啥?!”王明英拉長音調:“他趕你幹啥?!”

仝米瞥了一眼縫紉機上的兩條疊好的棉布圍巾,指了指:“那是給我做的?咋那麽像棉褲啊?”

王明英把那兩條圍巾拿過來,摸了摸,劈啪一聲,勾起一撮靜電,連線頭都勾了一小段出來。

她把上面那條看起來舊舊的圍巾抵遞仝米:“這是從你小時候穿的棉褲上拆下來的,你走的時候戴上啊。”

“那條呢?”

仝米指著嶄新的布面,剛要上手摸,王明英輕輕打了一下說:“別摸壞了,這是給你嫂子做的。”

仝米撇撇嘴,抱怨著:“重男輕女。”

王明英不以為意,似乎早就聽慣了,收起圍巾又問她:“他為啥把你趕出來?”

“他要我把那套房子賣了,把錢存我媽那。”

“啥?!”

王明英的嗓子都尖了,“這個不要臉玩意兒,把主意打到你頭上了?姥姥跟你說,你把房本藏好,別給你媽,千萬不能賣,聽見沒有?”

“嗯嗯。”仝米懶洋洋地點著頭,身子一歪,躺在王明英腿上,自言自語地說:“我們家要是沒我哥,姥姥是不是最疼我啊。”

啪!仝米腦門上挨了一巴掌,帶肉刺的手劃過她的肌膚,刺啦的疼。

“你別沒良心,你哥對你不好嗎?姥姥對你不好嗎?”

好,當然好,可是獨一份的那種好,仝米一直都不知道是什麽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