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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塵歸塵 太後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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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塵歸塵 太後薨了

氣機逆亂, 是以暈厥。

大夫是這樣說的。不是什麽大病,是急癥, 得休養幾日才行。

醒來時,陸菀枝躺在衛驍床上,已於昏睡中,將他的枕頭淚濕了一大片。

關於夭夭的死不是意外,衛驍只有一句咬牙切齒的話:“那就一命償一命,我一定替你殺了趙萬榮!”

這麽久以來,他從不問夭夭怎麽沒的, 怕提起來傷她的心。如今得知真相竟是這樣, 此事,就得當頭等大事來辦。

只不過, 先得平安離開長安,才能談論其他。

陸菀枝伏在他肩頭哭了許久。

她不是來求衛驍幫忙的, 她只是心快要碎了,想找個人靠一靠。

這份兒傷心不止關於夭夭,也關於母親, 關於困鎖了她小半輩子的孤獨, 只是卻又難以啟齒,衛驍也不全懂她的淚裏藏的什麽。

破天荒的,她抱著衛驍抱了好久, 嚇得衛驍懷疑她是神志不清了, 又將大夫抓來問診。

後來她終於哭夠, 才將衛驍推開。

衛驍倒不習慣了:“?”

陸菀枝吸吸鼻子, 順了口氣:“不用你來,趙萬榮我親自來殺。”

衛驍豎了耳朵:“你說什麽?”

“我料你一定想幫我,可這些年……”

她哽咽, 略有停頓,“可這些年我一事無成,只配站在角落裏,人家當我有用,就給我些好處;當我沒用,就當球踢了。除了你們,不曾有人真正在乎我。”

衛驍糾正:“是這裏不好,不是你不好。”

“不是的,就是我自己不夠勇敢,才在別人心裏輕飄飄的。”

她凝視著衛驍,一字一句,分外鄭重地說,“倘若有一天連你也不喜歡我了,那麽,我是誰,我為何存在……連我自己都會想不明白,人家就更不會在乎我了。”

衛驍捏住她的手,失笑:“你說什麽糊話,除非我叫鬼附了身,才能不喜歡你。”

陸菀枝反捏著他的手,用力地:“所以,殺趙萬榮,你讓我自己來!”

衛驍緊抿住唇,他聽出來了,阿秀這是下了決心。一個從來都小心翼翼的人,堅定地說她要殺人。

他覺得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可沈默半晌,卻還是點了個頭:“好。”

沖她笑笑,與有榮焉,“我們阿秀聰明又能幹,必能成事!不過,一個好漢三個幫,你若缺人手,只管與我說。”

陸菀枝收得好好的眼淚,突然又泛濫起來,模糊的視線中,衛驍朝她張開雙臂,嬉皮笑臉。

“如何,是不是感動得想沖到我懷裏來?”

“呸!”突然又不想哭了。

“來嘛。”

陸菀枝感覺身子好多了,撩被下床:“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去。”

“吃個飯再走嘛,餵,餵!”

陸菀枝就這樣好了七八,離開翼國公府時已臉色如常。

她不再忐忑,不再難過,也不再為自己沒有母親疼愛而委屈,她鼓起勇氣和從前那個小心翼翼的自己道了別。

她也由衷地感謝衛驍,在她想要改變的時候,比她還要堅定地與她說——你可以。

一晃三日過去。

那日清晨下了場大雪,雪停之後,宮裏就傳了消息來。

太後薨了。

說是拒絕用藥,傷口潰爛,因而不治。

但周姑姑輾轉收到的消息,卻說太後是燒炭自盡。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太後找長寧說了好長一陣子話,後特特將長寧支開,獨自安寢。

早上長寧去伺候太後起床,發現炭盆被擡上|床,帳子裹得嚴嚴實實,太後懷抱著鳳印已氣絕多時。

聽到這個消息,陸菀枝楞坐了好一會兒,周圍所有聲音,一概聽不進耳。之後,她平靜地叫人為自己更換了喪服,即刻進宮。

這,就是太後給她的“滿意的結果”。

她無有悲喜,只是覺得壓在身上的那座山,終於被搬走了。

走出芳荃居,衛驍竟等在外頭,一路將她送到宮門口。

到底是親娘過世,人死債消,他怕她會難過吧。

“你不必擔心我,這是太後自己種下的因果,與我無關,我不會苛責自己的。”下車前,陸菀枝這樣與他道。

衛驍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只是他心頭還藏著另一件煩心事——太後薨逝,年後的上元燈會多半就不會辦了,如何悄無聲息地離開長安,還得另尋時機。

“嗯,”當下他未多言,只是與她叮囑,“若有哪裏用得上我,只管告知,我不會再叫你多等片刻。”

陸菀枝由衷謝過,下了車去。

走到一半,她回頭看了眼,見衛驍站在馬車旁,不放心地望著她。恍惚的,她覺得他像個送夫出征的小媳婦,滿面憂愁的樣子惹人發笑。

可不是麽,她今兒就當是出征了吧,去宮裏,打一場漂亮的仗給他看。

打宮門到清寧宮,一路都掛了白,與雪連成一色,仿佛整片天地都這般的悲愴。

還未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頭響著亂七八糟的哭喊聲,淒慘得叫人心頭發怵。

聽說聖人下令,清寧宮中凡貼身伺候太後的,一律殉主。

哭聲便是這些人發出的。

往常最持重淡定的郁掌事,哭得最兇,乍見歸安郡主來了,她激動得兩眼放光,卻又不敢當眾央求,急得整張臉都變了形。

陸菀枝視若無睹,打她面前經過,徑直走到聖人身後。

此時刻,章和帝站在珠簾前,隔簾望著寢殿裏頭,神色如何窺見不得,只是那一身喪服,襯得他的背影頹然又孤寂。

太後的遺體尚未入殮,還躺在床上。長寧在旁哭得死去活來,不讓人來動太後,也不肯穿喪服。

陸菀枝:“陛下,我來遲了。”

聖人沒有回頭,只沈嘆一聲:“咱們都來遲了。遺憾吶,沒能聽到母後的遺言。”

他話音剛落,就聽得長寧怒罵:“你不要假惺惺,就是你逼死母後的!你滾,回你的龍椅上偷著樂去吧!”

“長寧!”陸菀枝上前呵斥,“不要任性,莫讓母後走得不安心。”

長寧紅著兩眼瞪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末了只是伏在床沿又痛哭起來。

昨晚母後與她反覆叮囑,要她以後聽長姐的話,她當時真蠢啊,為何沒聽出來母後是想走了。

章和帝見長寧真熄了聲,不免又是一嘆:“看來,還是交給阿姐來勸吧……難怪都說,天子乃孤家寡人。”

他轉回身,眼底泛著血絲。

“信也好,不信也罷,朕從未想過要這種結果。朕……只是想贏。”

他說得小聲,只她聽得得清。

陸菀枝低著頭,不作他話,只應道:“我會好好勸長寧的。”

“朕還有國事要理,這清寧宮就拜托阿姐了。”章和帝說罷便欲走了,似乎片刻也呆不下去。

“陛下!”陸菀枝急喚住他。

“?”

“太宗朝便已廢除人殉,聖人這樣做,會讓太後泉下不安的。”

章和帝掃了眼那跪滿一地的宮人,冷笑了聲:“這幫廢物,伺候太後敢如此不盡心,沒讓淩遲已是開恩!”

皇帝不允,郁掌事巴巴地望著她,盼她開口再求。

陸菀枝曉得,皇帝這是做了虧心事,怕被人揭,索性將相關之人都殺了了事。

她不能拿大道理來勸,所有大道理都不如聖人的利益重,一個不慎,反倒容易把自己勸進困境。

“可長寧哭得這樣傷心,宮裏的許多事我又生疏,只怕左支右絀,顧不過來。陛下若一定要人殉葬,最好還是挑兩個好的留下來,一來能以太後舊人的身份勸慰長寧,二來也能給我搭把手。”

此話倒也不無道理,章和帝敷衍地擡了擡手:“阿姐做主吧。”

話畢出了清寧宮,留下身邊那位鄭給使盯著。

郁掌事猛松口氣,心道這下可算保了小命了,只等郡主開口將她撈出來。

可陸菀枝倒不急著點人,轉身先入了珠簾。

她在床邊立定,目光落在太後灰白、陰沈,不覆美麗的臉上,盡管早就做好了準備,心房還是驀地傳來一股悶痛。

還好只是片刻,畢竟早已傷心夠了。

她輕拍了拍長寧的肩,擠落兩滴淚:“母後一貫要強,眼睛看不見了,於她是難以忍受的折磨。她既灑脫去了,我們就不要拿眼淚強留她了。”

長寧氣恨,哭得更大聲了:“說得輕巧,那是母親啊!我沒母親啦!”

“這不是還有姐姐嗎。”

長寧通紅的眼睛瞪著她,憤怒地像在罵“你算哪根兒蔥”,可越瞪,眼尾越耷拉下去,終究忍不住撲進她懷裏痛哭起來。

“阿姐……阿姐呀……我只有你了。”

陸菀枝輕撫著她顫抖的背,不合時宜地想起夭夭來。當年後娘馬氏去的時候,夭夭也是這樣,撲進她懷裏哭得快要抽斷了氣。

那天她在衛驍面前說錯了,她其實並非從來都站在角落,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至少,是夭夭最重要的人。

一種微妙的感覺從心底升起。現在,她是長寧最重要的人,彼此需要。

好一會兒,長寧才終於止了哭,依戀地抓著她的袖子。

陸菀枝為了她擦去眼淚:“好了,你去點兩個人,讓她們為母後梳妝,體面入殮吧。”

長寧乖乖的“嗯”了聲,拉著她一起出去。

外頭烏泱泱跪著的一大片人,見裏頭的主子終於出來,一時便都爬著跪著擁擠上前,扯著嗓子數起自己這些年在清寧宮的功勞,只盼長公主可以點到自己。

鄭給使被吵得頭疼,怒喝:“肅靜!大行太後跟前,誰敢造次,直接拉出去勒死!”

殿中立即鴉雀無聲。

清寧宮兩百多號宮人,其中專伺候長寧的十來人不必殉葬,剩下非貼身伺候的一百來人,現已收拾了東西,被下放去做粗活了。

最後,貼身伺候太後的二十多人,都跪在了這裏。

只能從中選兩個。

長寧左看看右看看,點了個年輕的,平素與她最聊得來的宮女。

那宮女歡歡喜喜地撲過來磕頭謝恩。

還剩一個名額。

原本覺得活定了的郁掌事這下慌了,巴巴望著歸安郡主,就差指著自己大喊一聲“救我啊”!

怎麽能讓長公主來選!

她可是不懂事兒的,滿腦子不是玩兒就是漂亮衣裳,哪裏曉得宮裏老人的重要,居然選了個黃毛丫頭。

長寧選了一個,便不知再選誰了,這些又不是伺候她的宮女,都大差不差的。

她茫然地看向長姐。

陸菀枝:“你既想念母後,不如就選個最了解母後的。”

這個簡單,長寧果斷點了人:“那就郁掌事吧,她天天跟著母後,肯定最知道母後的事兒。”

鄭給使皺了眉。

其實這郁掌事最該死,當初借她的口坐實了刺客之說,她就沒用了。這人知道太多秘辛,借殉葬除了她,能解決許多麻煩。

可聖人還是在乎這份兄妹之情的,特留了歸安郡主在此調和,那,長公主選了誰就是誰好了。

鄭給使雖皺眉,但也沒說什麽。

郁掌事生怕有人反悔,立即沖上來磕頭,餘下眾人又慘慘哭喊起來,求饒聲比先前更加震耳朵。

鄭給使請示了郡主,下令即刻都拖出去絞死。

長寧眼睜睜看著那二十來個宮人,哭天喊地地被拖走,一時又跟著哭起來,覺得好像是自己親口判了他們的死刑。

陸菀枝吩咐那兩人為太後梳妝更衣,自己一面為長寧換喪服,一面苦口婆心地安慰。

如此忙碌許久,至黃昏,太後入殮,清寧宮真正的清寧下去。

雪一下,什麽聲兒都沒了。

臨近過年,本該一日勝過一日熱鬧,誰料卻是這樣的一片雕零。

次日,大雪依舊,鄭給使打著哈欠回到神龍殿。

太後過世,帝王悲痛不已,宣布輟朝三日,今日,於殿中緬懷太後。

“這是朕五歲那年,太後親手給朕做的沙包,用她的舊衣裳縫的。”

“那時候,父皇不得皇爺爺寵,日子過得大不如現在。”

章和帝把玩著手中小小的沙包,昨日起便發紅的眼眶,至今未消退顏色。

“母後真心疼愛過朕,朕也依戀母後多年,可為何血肉至親會走到今日地步。”

鄭給使上前為聖人添茶。

要論原因,大概就是太後貪權吧。聽政數年,又受趙萬榮的蠱惑,便很難再放手了。

他知道,可他並不敢接話。

殿中清寂,章和帝腦海裏再度浮現起“孤家寡人”這四個字。

“呵——”沒忍住笑了聲。

沒意思。

統統都沒意思。

他將手一擡,把那沙包精準地擲入炭盆,轉瞬間,兒時珍視的舊物便被炭火點燃。

鄭給使暗抽口氣,沒敢去撿。

章和帝沒多看那炭盆一眼,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桌上的畫,畫上年輕的女人沖他笑著。

“玉娥啊,你可以安息了。”

他盯著那畫沈默了好久,直到茶快涼了,鄭給使為他換了一盞,章和帝才收起林才人的畫像,問起清寧宮如何了。

鄭給使屏著一口氣,到這會兒才敢松出來,忙應道:“回陛下,一切都好。”

遂將歸安郡主都做了哪些事,一一稟報。

所有的事,沒有一處不合理合規,挑不出錯來。

“呵,”章和帝聽罷,笑了一聲,“如今,倒是只有這同母異父的姐姐叫朕省心。也罷,往後不必盯那麽緊了。”

卻說此時,鄭給使口中守靈半夜,正補覺的陸菀枝,終於找到機會與郁掌事單獨說話了。

“郁姑姑當初承諾,給我你全部的積蓄。”她惱怒,“可就這些,你敢說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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