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二）
關燈
小
中
大
終局（二）
陣法再次出現異動，此刻卻無法脫身，玉千嬋冷了臉，緊盯著玄淮。
而餘光之中，兩旁的宴客神色各異地註視著她。
晏辰坐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剛要站起身，就被他的父親晏蕭然低聲喝止。
這場晚宴不再是為慶賀她的婚事而舉辦，反倒成了對她的審訊。
玉千嬋牽起唇角，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眾人，而後重新落在玄淮身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她上前一步，逼視著他，“你擅闖神界，妖言惑眾擾亂視聽，你身為妖族，領受神族恩惠卻不知感恩。”
她又望向坐在最上方的男子：“父神為何還不命人把他帶下去？”
“帝姬方才因事離席，恐怕還不知曉現在的狀況，帝姬不問一問他說了什麽就讓他被帶下去，看樣子，帝姬似乎一清二楚？”
玉寒衍還未回答，連家家主連棠便搶在他之前開口。
她懶懶前傾倚在桌上，臉上還帶著笑，眼裏卻滿是猜忌：“我對其他的不感興趣，只想了解帝姬口中的神尊利用季堯挑起戰爭排除異己，可否是真的？”
不等玉千嬋做出反應，她又道：“至於帝姬利用長老在仙界測試五噬陣，想要獻祭仙界這些事嘛……神尊已經派人去將餘下的兩位長老帶來，這樣才能還帝姬一個清白。”
看樣子玉寒衍已經控制不住局面，可連棠怎會知道她和季尋月的對話？
玉家已統治神界長達數萬年，為了鞏固地位，暗中自然少不了各種手段。
在神魔之戰前，連家勢力強大，連棠的姐姐連溪是欽定的下一任家主，卻在神魔之戰中隕落，連棠始終懷疑姐姐的死另有蹊蹺，卻因家族的衰落只能忍氣吞聲。
不止是連棠，這宴會在座的人中，又有幾人真正和玉家同氣連枝？
顧不上思考緣由，玉千嬋反唇相譏：“僅憑他捏造的幾句謊話，你就信以為真了？”
連棠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鋒利：“可我們是聽帝姬親口說的。”
敏銳察覺玄淮那邊有動靜，玉千嬋又警惕望去。
只見玄淮垂落在肩上的發間鉆出一只蜘蛛，它只有指甲蓋那麽大，通體純白，卻有四對黢黑的眼睛，倒映出玉千嬋驚詫的神色。
“想必帝姬是第一次見到老朽的真容。”
從蜘蛛的方位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桑沃？”玉千嬋頗為意外，“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我把他帶出來的。”
一道女聲又自她背後響起，聲音不大，她卻聽得清晰。
退無可退，玉千嬋轉身看向來者，目光落在季尋月身側的男子身上，又是一番詫異。
“息璘？”
息璘註視著她，沒有應答。
宴廳內還未恢覆寧靜多久，又是數道雜亂的腳步聲打破沈寂，一隊神兵押著燕歸鴻和翁影停在門口。
領隊摸不清狀況，還是老老實實行禮：“稟神尊和諸位家主，兩位仙界長老帶到，還有帝姬的侍女也被我們捉了回來。”
玉千嬋秀眉皺得不能再皺，嘴邊的笑蕩然無存，她緊抿著唇，直直看著季尋月。
季尋月漠然回望，眼底一片沈寂。
這場最後的對峙，她心緒平穩，沒有絲毫起伏。
此般出乎意料的冷靜，似乎和她才獲得的靈視之力脫不了幹系。
她的視線從玉千嬋身上移開，接受著在場眾人的矚目。
每和一人對視，她就能從那人身上看見模糊不清的畫面，她本能的厭惡這種感受，卻又激不起分毫情緒波動，仿佛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力量。
當她和玄淮對視時，她似乎有些理解玉千嬋的感受。
她本不該知道他人善惡，也無意深究其內心，可只是對視一眼，她就能看透他們的內心，讓她不得不換上審視的目光看待他們，又因她看到的未來去評判他們。
在一切蕪雜中，她唯獨看不見玄淮的未來，她眼中的他纖塵不染，遠離世間紛擾，只有看著他時，她才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
所以玉千嬋曾試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秋梧身上，所以玉千嬋才會說她是特別的。
“難得今日四界統治者齊聚一堂，不如趁此機會，大家把話說開。”
季尋月重新望向曾經的摯友，摒棄雜亂的思緒，宣告即將到來的風暴。
“玉千嬋，一切都該結束了。”
“你為我排了好大一出戲。”玉千嬋微微扯了扯嘴角，“你都做了什麽？”
“只是把你的計劃昭告天下，讓所有人知道真相而已。”季尋月攤開手掌，向她展示掌心的刻印。
玉千嬋一眼認出：“命契……你和誰的？”
“桑沃。”季尋月道，“我找到了讓他離開靈犀仙木的辦法，所以，他背叛了你。”
對桑沃來說，他沒有忠誠於誰的想法，只在乎利益。一旦玉千嬋完全覺醒靈視之力，將不再需要他。
於是在這場鬥爭中，他找到了屬於他的契機，提出了一個讓季尋月無法拒絕的計劃。
他一直想重新找一個供養他靈力的載體，借由季尋月，他終於可以幻化出實體自由行動。
只要季尋月活著，他就不會死，如果她死了，也會有人為他續命。
“桑沃可以隨時感知我的記憶，創造幻境讓其他人看見甚至聽見我們的對話。”季尋月頓了頓，“還要多虧你已經完成了兩處五噬陣的陣法，只需稍加改造，他就能借由這兩處陣法覆蓋的範圍，讓半數仙界一起見證。”
如玉千嬋所言，即使五噬陣出現異樣，她也不會放在心上，何況她今日事務纏身，更無法及時察覺端倪。
五噬陣一事尚未危及魔界，季尋月很難找到立場去阻止玉千嬋，所以她選擇把神界牽扯進來，也讓仙界有所防備。
為此，她把神尊置於無法徇私的處境，但之後會如何發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玉千嬋會說出當年神魔之戰的內幕，這無疑讓神界進一步陷入混亂，讓玉寒衍更加無法偏袒玉千嬋。
玉千嬋輕嗤道：“說到底，桑沃制造的不過是一場幻境，你如何證明這一切的真假？”
季尋月道：“我記得連家家主擁有讀取他人記憶的秘術，如今仙界兩位長老在此，有他們的記憶作為證據還不夠嗎？”
“很樂意為魔尊效勞。”連棠順勢道，“順便也請在場諸位一同見證。”
“夠了，連棠，你居然幫一個外人說話。”
這時，沈默已久的神尊終於開口。
連棠不甘示弱：“千嬋帝姬被指意圖獻祭仙界奪取靈力，神尊被汙蔑操縱當年戰爭，此番汙名，我等豈能坐視不管，任由魔界抹黑？還有魔君季堯為何會被關押在神界，有關靈視之力的真相，也請帝姬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否獻祭完仙界，下一步的目標就是我們？”
她句句在理，道出在場其他家主的心聲。
在場神族無一不位高權重，看重自身和家族利益。
如果說玉千嬋肆意屠殺仙界只為尋樂，他們頂多稍有微詞。倘若玉千嬋是為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將他們踩在腳底下，他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這也是玉寒衍最為頭疼的地方。
玉千嬋擁有靈視之力一事人盡皆知，其他家族本就因此忌憚，若能趁機摧毀這份力量，他們當然樂意推波助瀾。
玉寒衍坐在主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季尋月：“且不論真相如何，魔尊擅闖神界，就是為了將玉千嬋的行跡公之於眾這麽簡單？”
季尋月揚起下巴回視：“我希望神界可以交出玉千嬋，我願與神尊一同商議如何限制她的力量。”
“你口口聲聲說要維護和平，卻挑起各家對玉家、仙界對神界的猜疑，如今還要我交出玉千嬋，分明是想將靈視之力據為己有，以待日後吞並神界。”玉寒衍厲聲指責，“各位勿要被她一面之詞蒙蔽，看不清她真正的企圖！”
他倒是精明，及時轉移矛盾。
季尋月道：“我無意打破神魔之間已經維持四千年的和平，神尊需要何種契約，我都可以配合。”
玉寒衍道：“你這是拿開戰來威脅我？”
季尋月笑了笑：“我敢只身前來，足以證明我的誠意，而且一旦開戰，分明是我更受益。”
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就是限制玉千嬋的行動，讓兩份靈視之力不再轉移，停止詛咒的延續。
“行了，我是什麽貨物嗎，任由你們在這討價還價。”
玉千嬋出聲打斷兩人的談話。
她恢覆了平日裏的氣定神閑：“尋月，你以為少了靈視之力，從此以後就能太平無憂嗎？”
季尋月道：“倘若沒有這份力量，或許四千年前的戰爭就不會發生。”
“既然你把宴會搞得一團糟，那我讓它再亂一點又有何妨？”玉千嬋悠悠道，“我承認，諸位之前看到的對話是真的。”
“玉千嬋！”玉寒衍始料不及，頓時起身，高聲呵斥。
“父神，你和我見到的大部分人一樣虛偽。”玉千嬋嘲弄地看向她的父親，“曾經，我是那麽敬仰你，可你只想著利用我的力量去鞏固你的統治，迫不得已，我才謊稱透露預言會遭到反噬。”
玉寒衍喝道：“住口！”
玉千嬋嗤笑著：“諸位有所不知，神尊其實和魔界叛軍早有勾結，他親手挑起神魔間的戰爭，打壓各家勢力，讓玉家一家獨大，我的母親正是發現了他的所作所為，才會選擇離開玉家。至於我嘛，也趁此機會除掉秋梧，報覆秋家，我們不愧是父女倆，一樣的心狠手辣。”
一石激起千層浪，各家家主臉色驟變。
“胡言亂語！”
眼見局面失控，玉寒衍凝出掌力，直接向玉千嬋襲去。
玉千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要閃躲的意思，然而招式在半路被截，散成煙霧。
她擡眼看向出手的人，眼中流露出對他多管閑事的不耐煩。
不顧晏蕭然阻攔，晏辰離席走到她身前，顫抖著握住她的手，眼眶早已泛紅：“千嬋，你為什麽要說這些，為什麽要毀了這一切？”
玉千嬋抽回手，語氣漠然：“與你何幹？”
晏辰當場怔住：“可我們……”
玉千嬋譏諷道：“你不是聽見了嗎？我不喜歡你，而且我會殺了你，你現在湊上來是找死嗎？”
玉千嬋繞開他，重新挑釁地看向玉寒衍：“剛才說到哪裏了？神魔之戰？我想起來了，季堯落敗負傷被我帶走，之後我開始研究五噬陣，任命仙界的四位長老，並讓他們替我進行實驗，可惜最後功敗垂成。”
“玉千嬋……”
此刻，就連季尋月都被玉千嬋的舉動所震驚，不由低聲喚她。
“尋月，你的確下了一手好棋，無論我怎麽走，都被困在局中，既然如此，我放棄這局棋了。”
玉千嬋轉身，拔出頭上的簪子，指著自己的喉嚨：“你想讓我過季堯那樣的日子？我才不要。”
“我給你兩個選擇，繼承我的力量，或者，讓我給你換個對手。”她笑得狡黠，“選一個吧。”
眾人再也坐不住，紛紛起身，他們面面相覷，又各懷心思。
連棠忍不住道：“怎麽能讓她一個人擁有全部的靈視之力！”
其他人連聲附和，拋卻往日仇怨一致對外，催促玉寒衍阻止這場鬧劇。
玉寒衍揮了揮手，門口候著的神兵立即上前將玉千嬋圍住。
“晏辰，回來！”晏蕭然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兒子。
晏辰卻搖了搖頭：“對不起，父親，我早就決定要和她同進退。”
玉千嬋聞言，笑得花枝亂顫：“晏辰，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晏辰眸光暗了暗：“千嬋，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春宴上你看不見未來的那個人是我，那該有多好。”
玉千嬋這才正眼看他：“原來當年你也在。”
那時她看見了他什麽未來？
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應該是看到了一個澄澈的靈魂，看到了些許模糊的未來，然後選擇了秋梧。
那本該是靈視之力對她的饋贈，可惜，她選錯了。
又或許，即使她沒有選錯，最後還是會遵照內心選擇毀滅。
不過事到如今，全都不重要了。
玉寒衍下令：“把她抓起來。”
神兵布下鎖靈陣，以此封鎖玉千嬋的靈力。
晏辰見狀，提力抗衡，可他只能拖延陣法的形成，隨著陣法的完善，他能使出的靈力越來越為微薄。
眾人無聲註視著，今晚究竟該如何收場，他們之中無一人知曉答案。
“千嬋，你快走！”
就在陣法將成之際，晏辰耗費全部靈力摧毀陣眼，他以命相搏的一招的確起了作用，陣法碎裂，而他身上也出現密密麻麻的傷口，是靈力耗盡性命垂危的征兆。
他捂著心口跪倒在地，傷口湧出的鮮血很快染紅他一身白衣。
場上一片嘩然，晏蕭然大驚失色，楞怔幾息才反應過來。
他沖上前，卻被玉千嬋反手攔住。
玉千嬋淡淡道：“他已經沒救了。”
晏蕭然瞪著她：“是你害死了他！”
玉千嬋沒有反駁，垂眸看著晏辰：“你說，他是因為預言而選擇赴死，還是本就該如此呢？”
晏蕭然為她的冷血感到憤怒，毫不留情地向她攻去，玉千嬋只是稍稍擡手，他便被震得步步後退。
“怎麽會！”
不止是晏蕭然，所有人又是一驚。
玉千嬋的實力竟遠超在場所有人！
恐怕他們一齊出手，才能堪堪與她一戰。
玉千嬋漠然看著他們又驚又懼的反應：“怎麽，當我這些年都在混日子麽？”
季尋月同樣始料未及，原來覺醒靈視之力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提升。
玉千嬋蹲在晏辰面前，撫摸著他滿是血跡的臉，憐憫道：“其實我應付得來，你不該出手。”
晏辰竭力擡眸望向她，笑得勉強：“原來如此……是我多事了。”
玉千嬋低聲嘆息：“也罷，你就陪我一起吧。”
晏辰順從地閉上眼，任由她為他結束痛苦，而後倒在她懷中。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擁，也是最後一次。
而後，晏辰身形漸消，散作點點星芒。
玉千嬋起身，瞥了晏蕭然一眼：“行了，別再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了，你比玉寒衍好不了多少。”
她又看向季尋月，眼神沈靜，沒有算計，只有些許疲憊。
玉千嬋道：“說起來，這半年你總是往我這裏跑，我都很久沒去你那裏坐坐了。”
季尋月註視著她，心裏湧起一陣惘然，總覺得玉千嬋是為了保證她安然無恙地回到魔界。
“那我們現在回魔界吧。”
“玉千嬋！”玉寒衍憤憤出聲。
“不用送我，你就留下來收拾爛攤子吧。”
玉千嬋冷冷拋下一句，往宴廳外走去。
季尋月也不再多言，與她一道離開。
玄淮和息璘跟在兩人身後，看著這對舊友如今又並肩而行。
月已西沈，四人一路無言地回到魔界。
季尋月和玉千嬋坐在霜月殿的庭院中，玄淮和息璘離開，讓兩人單獨相處。
望著無雲的夜空，季尋月低聲自語：“都結束了？”
玉千嬋偏過臉笑著望來：“都結束了。”
這般熟稔的語氣，像極了她們過去的交談。
“尋月，接受我的力量吧。”玉千嬋語氣釋然，“這是我的選擇，也是你的選擇。”
“你在想我為什麽放棄了？因為你確實贏了，雖然還有轉圜的餘地，可我累了。”見季尋月面露遲疑，她解釋道，“而且我覺得，讓你替我承擔這份痛苦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如此一來你就擁有了完整的靈視之力。若想完全掌控這份力量，你就必須要制造殺戮，否則，你會一輩子受它折磨，我很好奇你會如何抉擇。”
“我不知道。”季尋月緩緩搖頭，“今天太過漫長，我不想再思考了。”
玉千嬋笑了笑：“已經是第二天了。”
她的話裏隱含著離別，季尋月忍不住道：“阿嬋……”
玉千嬋含笑點了點頭，眸中流露出對這個稱呼的懷念。
“尋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很可惜，我們不是同類。”
她聲音輕柔，藏著慨嘆。
“或許從你踏上仙界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也被你改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陣法再次出現異動，此刻卻無法脫身，玉千嬋冷了臉，緊盯著玄淮。
而餘光之中，兩旁的宴客神色各異地註視著她。
晏辰坐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剛要站起身，就被他的父親晏蕭然低聲喝止。
這場晚宴不再是為慶賀她的婚事而舉辦，反倒成了對她的審訊。
玉千嬋牽起唇角，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眾人，而後重新落在玄淮身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她上前一步，逼視著他，“你擅闖神界，妖言惑眾擾亂視聽，你身為妖族，領受神族恩惠卻不知感恩。”
她又望向坐在最上方的男子：“父神為何還不命人把他帶下去？”
“帝姬方才因事離席，恐怕還不知曉現在的狀況，帝姬不問一問他說了什麽就讓他被帶下去，看樣子，帝姬似乎一清二楚？”
玉寒衍還未回答，連家家主連棠便搶在他之前開口。
她懶懶前傾倚在桌上，臉上還帶著笑，眼裏卻滿是猜忌：“我對其他的不感興趣，只想了解帝姬口中的神尊利用季堯挑起戰爭排除異己，可否是真的？”
不等玉千嬋做出反應，她又道：“至於帝姬利用長老在仙界測試五噬陣，想要獻祭仙界這些事嘛……神尊已經派人去將餘下的兩位長老帶來，這樣才能還帝姬一個清白。”
看樣子玉寒衍已經控制不住局面，可連棠怎會知道她和季尋月的對話？
玉家已統治神界長達數萬年，為了鞏固地位，暗中自然少不了各種手段。
在神魔之戰前，連家勢力強大，連棠的姐姐連溪是欽定的下一任家主，卻在神魔之戰中隕落，連棠始終懷疑姐姐的死另有蹊蹺，卻因家族的衰落只能忍氣吞聲。
不止是連棠，這宴會在座的人中，又有幾人真正和玉家同氣連枝？
顧不上思考緣由，玉千嬋反唇相譏：“僅憑他捏造的幾句謊話，你就信以為真了？”
連棠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鋒利：“可我們是聽帝姬親口說的。”
敏銳察覺玄淮那邊有動靜，玉千嬋又警惕望去。
只見玄淮垂落在肩上的發間鉆出一只蜘蛛，它只有指甲蓋那麽大，通體純白，卻有四對黢黑的眼睛，倒映出玉千嬋驚詫的神色。
“想必帝姬是第一次見到老朽的真容。”
從蜘蛛的方位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桑沃？”玉千嬋頗為意外，“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我把他帶出來的。”
一道女聲又自她背後響起，聲音不大，她卻聽得清晰。
退無可退，玉千嬋轉身看向來者，目光落在季尋月身側的男子身上，又是一番詫異。
“息璘？”
息璘註視著她，沒有應答。
宴廳內還未恢覆寧靜多久，又是數道雜亂的腳步聲打破沈寂，一隊神兵押著燕歸鴻和翁影停在門口。
領隊摸不清狀況，還是老老實實行禮：“稟神尊和諸位家主，兩位仙界長老帶到，還有帝姬的侍女也被我們捉了回來。”
玉千嬋秀眉皺得不能再皺，嘴邊的笑蕩然無存，她緊抿著唇，直直看著季尋月。
季尋月漠然回望，眼底一片沈寂。
這場最後的對峙，她心緒平穩，沒有絲毫起伏。
此般出乎意料的冷靜，似乎和她才獲得的靈視之力脫不了幹系。
她的視線從玉千嬋身上移開，接受著在場眾人的矚目。
每和一人對視，她就能從那人身上看見模糊不清的畫面，她本能的厭惡這種感受，卻又激不起分毫情緒波動，仿佛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力量。
當她和玄淮對視時，她似乎有些理解玉千嬋的感受。
她本不該知道他人善惡，也無意深究其內心，可只是對視一眼，她就能看透他們的內心，讓她不得不換上審視的目光看待他們，又因她看到的未來去評判他們。
在一切蕪雜中，她唯獨看不見玄淮的未來，她眼中的他纖塵不染，遠離世間紛擾，只有看著他時，她才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
所以玉千嬋曾試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秋梧身上，所以玉千嬋才會說她是特別的。
“難得今日四界統治者齊聚一堂，不如趁此機會，大家把話說開。”
季尋月重新望向曾經的摯友，摒棄雜亂的思緒，宣告即將到來的風暴。
“玉千嬋，一切都該結束了。”
“你為我排了好大一出戲。”玉千嬋微微扯了扯嘴角，“你都做了什麽？”
“只是把你的計劃昭告天下，讓所有人知道真相而已。”季尋月攤開手掌，向她展示掌心的刻印。
玉千嬋一眼認出：“命契……你和誰的？”
“桑沃。”季尋月道，“我找到了讓他離開靈犀仙木的辦法，所以，他背叛了你。”
對桑沃來說，他沒有忠誠於誰的想法，只在乎利益。一旦玉千嬋完全覺醒靈視之力，將不再需要他。
於是在這場鬥爭中，他找到了屬於他的契機，提出了一個讓季尋月無法拒絕的計劃。
他一直想重新找一個供養他靈力的載體，借由季尋月，他終於可以幻化出實體自由行動。
只要季尋月活著，他就不會死，如果她死了，也會有人為他續命。
“桑沃可以隨時感知我的記憶，創造幻境讓其他人看見甚至聽見我們的對話。”季尋月頓了頓，“還要多虧你已經完成了兩處五噬陣的陣法，只需稍加改造，他就能借由這兩處陣法覆蓋的範圍，讓半數仙界一起見證。”
如玉千嬋所言，即使五噬陣出現異樣，她也不會放在心上，何況她今日事務纏身，更無法及時察覺端倪。
五噬陣一事尚未危及魔界，季尋月很難找到立場去阻止玉千嬋，所以她選擇把神界牽扯進來，也讓仙界有所防備。
為此，她把神尊置於無法徇私的處境，但之後會如何發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玉千嬋會說出當年神魔之戰的內幕，這無疑讓神界進一步陷入混亂，讓玉寒衍更加無法偏袒玉千嬋。
玉千嬋輕嗤道：“說到底，桑沃制造的不過是一場幻境，你如何證明這一切的真假？”
季尋月道：“我記得連家家主擁有讀取他人記憶的秘術，如今仙界兩位長老在此，有他們的記憶作為證據還不夠嗎？”
“很樂意為魔尊效勞。”連棠順勢道，“順便也請在場諸位一同見證。”
“夠了，連棠，你居然幫一個外人說話。”
這時，沈默已久的神尊終於開口。
連棠不甘示弱：“千嬋帝姬被指意圖獻祭仙界奪取靈力，神尊被汙蔑操縱當年戰爭，此番汙名，我等豈能坐視不管，任由魔界抹黑？還有魔君季堯為何會被關押在神界，有關靈視之力的真相，也請帝姬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否獻祭完仙界，下一步的目標就是我們？”
她句句在理，道出在場其他家主的心聲。
在場神族無一不位高權重，看重自身和家族利益。
如果說玉千嬋肆意屠殺仙界只為尋樂，他們頂多稍有微詞。倘若玉千嬋是為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將他們踩在腳底下，他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這也是玉寒衍最為頭疼的地方。
玉千嬋擁有靈視之力一事人盡皆知，其他家族本就因此忌憚，若能趁機摧毀這份力量，他們當然樂意推波助瀾。
玉寒衍坐在主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季尋月：“且不論真相如何，魔尊擅闖神界，就是為了將玉千嬋的行跡公之於眾這麽簡單？”
季尋月揚起下巴回視：“我希望神界可以交出玉千嬋，我願與神尊一同商議如何限制她的力量。”
“你口口聲聲說要維護和平，卻挑起各家對玉家、仙界對神界的猜疑，如今還要我交出玉千嬋，分明是想將靈視之力據為己有，以待日後吞並神界。”玉寒衍厲聲指責，“各位勿要被她一面之詞蒙蔽，看不清她真正的企圖！”
他倒是精明，及時轉移矛盾。
季尋月道：“我無意打破神魔之間已經維持四千年的和平，神尊需要何種契約，我都可以配合。”
玉寒衍道：“你這是拿開戰來威脅我？”
季尋月笑了笑：“我敢只身前來，足以證明我的誠意，而且一旦開戰，分明是我更受益。”
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就是限制玉千嬋的行動，讓兩份靈視之力不再轉移，停止詛咒的延續。
“行了，我是什麽貨物嗎，任由你們在這討價還價。”
玉千嬋出聲打斷兩人的談話。
她恢覆了平日裏的氣定神閑：“尋月，你以為少了靈視之力，從此以後就能太平無憂嗎？”
季尋月道：“倘若沒有這份力量，或許四千年前的戰爭就不會發生。”
“既然你把宴會搞得一團糟，那我讓它再亂一點又有何妨？”玉千嬋悠悠道，“我承認，諸位之前看到的對話是真的。”
“玉千嬋！”玉寒衍始料不及，頓時起身，高聲呵斥。
“父神，你和我見到的大部分人一樣虛偽。”玉千嬋嘲弄地看向她的父親，“曾經，我是那麽敬仰你，可你只想著利用我的力量去鞏固你的統治，迫不得已，我才謊稱透露預言會遭到反噬。”
玉寒衍喝道：“住口！”
玉千嬋嗤笑著：“諸位有所不知，神尊其實和魔界叛軍早有勾結，他親手挑起神魔間的戰爭，打壓各家勢力，讓玉家一家獨大，我的母親正是發現了他的所作所為，才會選擇離開玉家。至於我嘛，也趁此機會除掉秋梧，報覆秋家，我們不愧是父女倆，一樣的心狠手辣。”
一石激起千層浪，各家家主臉色驟變。
“胡言亂語！”
眼見局面失控，玉寒衍凝出掌力，直接向玉千嬋襲去。
玉千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要閃躲的意思，然而招式在半路被截，散成煙霧。
她擡眼看向出手的人，眼中流露出對他多管閑事的不耐煩。
不顧晏蕭然阻攔，晏辰離席走到她身前，顫抖著握住她的手，眼眶早已泛紅：“千嬋，你為什麽要說這些，為什麽要毀了這一切？”
玉千嬋抽回手，語氣漠然：“與你何幹？”
晏辰當場怔住：“可我們……”
玉千嬋譏諷道：“你不是聽見了嗎？我不喜歡你，而且我會殺了你，你現在湊上來是找死嗎？”
玉千嬋繞開他，重新挑釁地看向玉寒衍：“剛才說到哪裏了？神魔之戰？我想起來了，季堯落敗負傷被我帶走，之後我開始研究五噬陣，任命仙界的四位長老，並讓他們替我進行實驗，可惜最後功敗垂成。”
“玉千嬋……”
此刻，就連季尋月都被玉千嬋的舉動所震驚，不由低聲喚她。
“尋月，你的確下了一手好棋，無論我怎麽走，都被困在局中，既然如此，我放棄這局棋了。”
玉千嬋轉身，拔出頭上的簪子，指著自己的喉嚨：“你想讓我過季堯那樣的日子？我才不要。”
“我給你兩個選擇，繼承我的力量，或者，讓我給你換個對手。”她笑得狡黠，“選一個吧。”
眾人再也坐不住，紛紛起身，他們面面相覷，又各懷心思。
連棠忍不住道：“怎麽能讓她一個人擁有全部的靈視之力！”
其他人連聲附和，拋卻往日仇怨一致對外，催促玉寒衍阻止這場鬧劇。
玉寒衍揮了揮手，門口候著的神兵立即上前將玉千嬋圍住。
“晏辰，回來！”晏蕭然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兒子。
晏辰卻搖了搖頭：“對不起，父親，我早就決定要和她同進退。”
玉千嬋聞言，笑得花枝亂顫：“晏辰，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晏辰眸光暗了暗：“千嬋，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春宴上你看不見未來的那個人是我，那該有多好。”
玉千嬋這才正眼看他：“原來當年你也在。”
那時她看見了他什麽未來？
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應該是看到了一個澄澈的靈魂，看到了些許模糊的未來，然後選擇了秋梧。
那本該是靈視之力對她的饋贈，可惜，她選錯了。
又或許，即使她沒有選錯，最後還是會遵照內心選擇毀滅。
不過事到如今，全都不重要了。
玉寒衍下令：“把她抓起來。”
神兵布下鎖靈陣，以此封鎖玉千嬋的靈力。
晏辰見狀，提力抗衡，可他只能拖延陣法的形成，隨著陣法的完善，他能使出的靈力越來越為微薄。
眾人無聲註視著，今晚究竟該如何收場，他們之中無一人知曉答案。
“千嬋，你快走！”
就在陣法將成之際，晏辰耗費全部靈力摧毀陣眼，他以命相搏的一招的確起了作用，陣法碎裂，而他身上也出現密密麻麻的傷口，是靈力耗盡性命垂危的征兆。
他捂著心口跪倒在地，傷口湧出的鮮血很快染紅他一身白衣。
場上一片嘩然，晏蕭然大驚失色，楞怔幾息才反應過來。
他沖上前，卻被玉千嬋反手攔住。
玉千嬋淡淡道：“他已經沒救了。”
晏蕭然瞪著她：“是你害死了他！”
玉千嬋沒有反駁，垂眸看著晏辰：“你說，他是因為預言而選擇赴死，還是本就該如此呢？”
晏蕭然為她的冷血感到憤怒，毫不留情地向她攻去，玉千嬋只是稍稍擡手，他便被震得步步後退。
“怎麽會！”
不止是晏蕭然，所有人又是一驚。
玉千嬋的實力竟遠超在場所有人！
恐怕他們一齊出手，才能堪堪與她一戰。
玉千嬋漠然看著他們又驚又懼的反應：“怎麽，當我這些年都在混日子麽？”
季尋月同樣始料未及，原來覺醒靈視之力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提升。
玉千嬋蹲在晏辰面前，撫摸著他滿是血跡的臉，憐憫道：“其實我應付得來，你不該出手。”
晏辰竭力擡眸望向她，笑得勉強：“原來如此……是我多事了。”
玉千嬋低聲嘆息：“也罷，你就陪我一起吧。”
晏辰順從地閉上眼，任由她為他結束痛苦，而後倒在她懷中。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擁，也是最後一次。
而後，晏辰身形漸消，散作點點星芒。
玉千嬋起身，瞥了晏蕭然一眼：“行了，別再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了，你比玉寒衍好不了多少。”
她又看向季尋月，眼神沈靜，沒有算計，只有些許疲憊。
玉千嬋道：“說起來，這半年你總是往我這裏跑，我都很久沒去你那裏坐坐了。”
季尋月註視著她，心裏湧起一陣惘然，總覺得玉千嬋是為了保證她安然無恙地回到魔界。
“那我們現在回魔界吧。”
“玉千嬋！”玉寒衍憤憤出聲。
“不用送我，你就留下來收拾爛攤子吧。”
玉千嬋冷冷拋下一句，往宴廳外走去。
季尋月也不再多言，與她一道離開。
玄淮和息璘跟在兩人身後，看著這對舊友如今又並肩而行。
月已西沈，四人一路無言地回到魔界。
季尋月和玉千嬋坐在霜月殿的庭院中，玄淮和息璘離開，讓兩人單獨相處。
望著無雲的夜空，季尋月低聲自語：“都結束了？”
玉千嬋偏過臉笑著望來：“都結束了。”
這般熟稔的語氣，像極了她們過去的交談。
“尋月，接受我的力量吧。”玉千嬋語氣釋然，“這是我的選擇，也是你的選擇。”
“你在想我為什麽放棄了？因為你確實贏了，雖然還有轉圜的餘地，可我累了。”見季尋月面露遲疑，她解釋道，“而且我覺得，讓你替我承擔這份痛苦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如此一來你就擁有了完整的靈視之力。若想完全掌控這份力量，你就必須要制造殺戮，否則，你會一輩子受它折磨，我很好奇你會如何抉擇。”
“我不知道。”季尋月緩緩搖頭，“今天太過漫長，我不想再思考了。”
玉千嬋笑了笑：“已經是第二天了。”
她的話裏隱含著離別，季尋月忍不住道：“阿嬋……”
玉千嬋含笑點了點頭，眸中流露出對這個稱呼的懷念。
“尋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很可惜，我們不是同類。”
她聲音輕柔，藏著慨嘆。
“或許從你踏上仙界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也被你改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