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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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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這是季尋月一個多月來,第一次睡得還算踏實。

睜開眼時,已是天光大亮。

而空氣中似有似無的飯菜香氣讓她逐漸找回意識,起身下床,往堂屋走去。

堂屋中央的茶幾上已經擺著幾碟小菜,再一轉頭,玄淮端著食盤走了進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玄淮放下餐盤,端出兩碗白粥,這才走上前。

“剛睡醒就有飯吃,還真是神仙日子。”

玄淮笑著看向她:“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季尋月嘴角浮起笑意:“你做的怎會不好?”

說罷,剛要入座,卻被玄淮攔住。

他低聲笑著:“再怎麽說,也該……梳洗一下。”

季尋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裏衣,又摸了摸睡得亂糟糟的頭發,再看向穿得整整齊齊的玄淮,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回了臥室,坐在梳妝臺前,她拿起梳子梳理著長發,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忍不住走神。

昨夜的一切宛如一場夢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解開了心結,但至少有玄淮陪伴,她似乎沒那麽鉆牛角尖了。

忽然,手上的梳子被人奪了去。

她驚詫回頭,玄淮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

“我來吧。”他小心托起她的長發,動作輕柔,“等你發完呆,菜都涼了。”

季尋月聞言笑了笑,沒有出聲,安靜看著鏡中映出的一雙人。

用完早餐後,雖然決定了要去仙界,可季尋月遲遲沒有動身,領著玄淮如一對外出散步的戀人般,在王宮中漫步。

她一一介紹著路過的宮殿,妹妹的,母親的,她不願提及的父親的,還有侍從居住的地方。

無一例外的,那些地方都空空蕩蕩,無人居住。

同樣的,他們走了很久,一路上也沒有遇見其他人。

在秋日的映襯下,這宮中顯得尤為冷清。

“恐怕你來了這麽久,都沒見過幾個人吧?”季尋月笑道,“以前還是很熱鬧的,只是我繼位後,覺得太吵,就把他們都趕走了。這北邊一片如今只有我一個人,齊堅他們和一些守衛侍從都在南區,所以這裏一直很冷清。”

“但你來了之後,我就沒那麽孤獨了。”她停下步伐,認真看著玄淮。

玄淮眼睫輕垂,嘴角噙著溫和的笑,同樣專註地望著她。

“你答應過我,所以你會留下來陪我,對嗎?”

話還沒說完,季尋月就已經移開目光,不敢看他。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玄淮牽過她的手,引得她又看向他,“只是我希望,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可以陪你一起面對,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麽。”

季尋月楞怔著點了點頭。

她這些天是過分了些,沒有顧及他的感受。

她又忽然想到什麽:“那師弟師妹……完了,我這一個月都沒去看他們,尤其是鐘靈,她應該知道我沒事吧?”

玄淮無奈輕笑:“當然,不過他們都快變成時淵的徒弟了。”

“其實時淵一直在關心你的情況,只是他不敢打擾你。”他頓了頓,又道,“阿月,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有很多人在關心你。”

季尋月聽得鼻子有些酸,悶聲道:“我明白。”

如今的她,有戀人,有朋友,有同門,不再是孤身一人。

氣氛驟然變得煽情,她又摸了摸鼻子,嘟囔著:“好了好了,再說下去要被你說哭了。”

玄淮笑意融融,低低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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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仙界,卻不再是葉錦月的身份,季尋月只覺恍如隔世。

太微洲也變得蕭條許多,由於長老全部入獄,仙界事務幾近停擺,玉千嬋雖接手部分,但也只是保證最基本的運轉。

而五噬陣的調查也差不多接近尾聲,像這樣大規模的變故,恐怕數萬年來還是頭一次。

行至靈霄宮前,門口已經換成神兵把守,而她早已通知過玉千嬋,守衛便直接放行了。

“阿嬋。”一進門,季尋月便喚著殿內正與下屬交談的好友。

玉千嬋擡眸望來,笑了笑,又向手下囑咐了幾句,便讓他退下了。

她走過來,向玄淮微微點頭示意,才向季尋月開口:“尋月,我一直都擔心你太過苛責自己,現在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沈知遙的事我也很遺憾,但我們能為她做的也只有懲處兇手。”

聽到這個名字,季尋月眸光暗了暗,而後又微微笑道:“我明白,所以我想來見見方輕塵。”

“也好,我陪你去吧。”

“我看你還很忙,我自己去就行。”

“就是太忙,才想歇一歇。”玉千嬋緩緩搖頭,“雖然查到了不少人,可後續一點也不輕松,要聯系門下有弟子遇害的仙族,還要再確定真兇,這其中胡亂攀咬、拉別人下水的也不少,實在是不省心。不提了,你應該不想聽我倒苦水。”

說著,玉千嬋臉上現出不少倦色。

季尋月苦笑,好友凡事親力親為,反觀她自己,則是能推的就推給手下去辦,落了個清閑。

玉千嬋手上掐了個訣,頓時,通往仙牢的傳送法陣出現在三人面前。

“對了,阿嬋,我還想見一下穆吟。”

踏入法陣後,季尋月忽然想起來,關於穆吟的栽贓陷害,她還不知緣由。

走在前方的玉千嬋腳步一頓,她轉過身來,語氣遲疑。

“難道我沒有告訴你?”

季尋月茫然地搖了搖頭。

玉千嬋嘆道:“穆吟她……自戕了。”

季尋月訝然:“她畏罪自殺了?什麽時候的事?”

玉千嬋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就在前兩天,是我疏漏了,沒想到她會一心求死。”

玉千嬋補充道:“不過大致的情況,你都了解了。那四個長老發現了神族禁術五噬陣,以此協助六大仙門的弟子修煉,用以鞏固他們的地位。我想穆吟設局陷害鐘靈,大概是因為那次幻境試煉的結果沒能讓她如願吧。”

“那靈犀仙木……”季尋月沒說下去。

“怎麽了?”玉千嬋不解。

季尋月又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們走吧。”

莫非長老沒有供出仙木中隱藏陣法的事?

既然如此,她便先替桑沃瞞著,再尋求剝離陣法的辦法好了。

經過一間又一間監牢,季尋月與那些陌生的面孔對視。

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君仙姬,如今各個灰頭土臉,手腳都捆著縛魂索,能動的幅度很小。

他們看見玉千嬋,都不約而同露出驚懼的神色。

行過一個拐角,季尋月心中驀然觸動,不由向漆黑一片的深處望去。

“怎麽了?”玄淮停下步伐,低聲問。

“……沒什麽。”季尋月微蹙起眉,內心的異樣在不斷膨脹,但見玉千嬋已走出數米遠,便不再糾結,跟了上去。

再見到方輕塵,他已是披頭散發,倚坐在墻邊,再無從前的盛氣淩人。

見到季尋月,他嘴角勾起嘲弄的笑:“這不是我的好徒弟葉錦月麽?終於來看望師父了?”

面對這個造就沈知遙所有痛苦的始作俑者,季尋月辨不出此刻內心是憤怒還是憎惡,只是用看一團臟汙的眼神盯著他。

方輕塵毫不在意地捋了捋頭發:“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我告訴你真相,你救我出去,如何?”

“真相?”

“是啊……看你被蒙在鼓裏,可憐得很。”方輕塵神秘兮兮道,“你要小心你身邊這個人啊。”

季尋月好笑問:“你是指玉千嬋,還是玄淮?”

方輕塵沒有回答,而是擡眼看著玉千嬋,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玉千嬋神色漠然,語氣毫無波瀾:“怎麽,為了活命你已經口不擇言了?”

方輕塵瞇起眼:“如今我失去了一切,還有什麽不敢說的?”

玉千嬋低笑一聲:“那你說吧,沒人攔著你。”

季尋月微微偏頭,餘光之中玉千嬋眉眼間凝著冷意,似乎因為被潑臟水顯得頗為不悅。

方輕塵譏諷道:“我倒是忘了,你們倆可是至交好友,看來不管我怎麽說,好像都沒用了。”

“知道就好。”季尋月平靜看著他,“方輕塵,我來見你,不是為了聽你胡言亂語的。”

她一字一頓:“我是來殺你的。”

方輕塵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殺我?”他艱難吐出這兩個字,“為了給沈知遙報仇?”

“你以為我是來和你敘舊的?”

“不行!你不能殺我!殺了我,就沒人能告訴你真相了。”方輕塵激動地站了起來,身上的鎖鏈發出咣啷的聲響。

“你這樣做,可就稱了玉千嬋的心!”他又看向玉千嬋,若有所思,“我就說,你怎麽還留我一條命,原來你早就知道她會來殺我!”

“我並不知情,不過你惡事做盡,應該想得到自己也會有一天。”玉千嬋鄙夷地覷著他,又對季尋月道,“尋月,他的命就交給你處理了。”

方輕塵瞪著眼睛,大聲道:“不對!季尋月,你聽我說,沈知遙是被玉千嬋害死的,是她讓我動手的!”

季尋月皺起眉:“你不覺得你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很好笑嗎?”

“你、你不是會測謊嗎!你……你對我用這招,你就知道我沒有說謊了!”

見季尋月楞了一下,方輕塵繼續道:“從一開始,你就是玉千嬋的棋子,是她告訴我你會是一個合適的祭品,所以我才想收你為徒,也是她告訴我沈知遙的事已經敗露,讓我盡快把她處理掉,卻沒想到玉千嬋是想一石二鳥,把我也滅口!”

季尋月沈默審視著他,久久沒有開口。

方輕塵能說出讓她測謊的話,這是讓她沒有想到的。

可這招式也有很大的缺陷,如果被測者認定自己說的是真話,自然測不出真假。

更何況,她怎麽可能為了毫無根據的中傷去傷害她和玉千嬋之間的信任?

方輕塵見她沒有動搖,更加慌神:“季尋月,我告訴你,你不信我你會後悔的!所有的一切,包括五噬陣,都是玉千嬋的計劃,就連長老也是她用完就丟的棋子!”

玉千嬋並不惱火,只是掩唇一笑:“方輕塵,你編故事的能力倒是不差。”

季尋月並起兩指,凝出殺招,淡淡道:“我還可以給你一個說遺言的機會。”

方輕塵死死盯著她手上聚起的靈力,俊秀的五官扭曲,眼中透出惡毒的恨意。

他深呼吸了口氣,喉嚨擠出幾聲冷笑。

“遺言?好啊,那我就祝你和沈知遙,早日團聚。”

話音剛落,他便驟然睜大眼睛,口中哽咽一聲,貼著墻緩緩滑倒在地上。

季尋月看著那具已無氣息的屍體,心中並沒有除之後快的欣喜。

她閉了閉眼,轉過身,對玉千嬋道:“給你添麻煩了。”

玉千嬋淺淺一笑:“這有什麽,他這種人就該死。不過,樊聲你打算怎麽辦?”

“讓他知道方輕塵已經死了吧。”季尋月微垂著眸,“也許讓他飽受煎熬再死,是最好的懲罰。”

“我明白了,我會命人看管好他的。”玉千嬋道,“你要回去了,還是再留下來坐會?”

“我就不打擾你了。”季尋月搖搖頭,她又看向玄淮,後者向她微微頷首。

“那好,我們出去吧。”玉千嬋又瞥了一眼方輕塵,隨後走在前方帶路。

再次經過那個拐角,季尋月又忍不住駐足,向裏面望去。

為什麽,她會覺得有人在註視著她?

“阿嬋,這裏面關的是誰?”

玉千嬋不解地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好像是赤影宗的人吧,你要過去看看嗎?”

季尋月收回目光,按下心中的躁動:“不必了。”

玉千嬋笑了笑,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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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季尋月和玄淮離開,玉千嬋又折返回仙牢,行至方才季尋月停留的轉角,緩步走了進去。

她勾了勾手指,墻上一排的燈燃了起來,照得滿室生輝。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最裏面的一間。

最裏的監牢內站著一名青年男子,他負手背對著玉千嬋,似乎知曉她的到來,卻不願與她交談。

他身上沒有纏著縛魂索,但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他的肌膚上刻著更高級的縛魂咒,讓他絕無逃脫的可能。

玉千嬋微揚起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青年男子。

“時隔四千年,再見到自己的女兒是什麽感受?”

她笑得溫婉,語氣愉悅。

“魔君——季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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