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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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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機(四)

雲霧之中,一艘白玉舟以最快速度向滄星洲駛去。

舟上,不顧靈力過度消耗,季尋月一遍又一遍嘗試治療臥在她懷中的那只呼吸微弱的白狐。

“怎麽會傷得這麽重?”

她喃喃念著,冰冷的指尖拂過白狐緊閉的眼。

怎麽會意識全無,完全沒辦法控制化形?

怎麽會傷得這麽重!!!

溫熱滑過臉龐,陷入白狐的毛發間。

季尋月呆楞片刻,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噴湧而出後,只留下無邊無際的茫然與恐懼。

她不想再一次經歷離別,以至怕得渾身顫抖。

——————————

回到雲星宗,把玄淮送到他的住處,季尋月便翻箱倒櫃,找出各種治療的草藥。

她感到慶幸,還好她略通醫術。

經過一番治療,勉強續住了玄淮的呼吸。

逐魂鞭傷及根基,並非簡單治療傷口就行,還需大量的靈力來修補受損的根脈。

可光憑她輸入的這些,根本無濟於事。

季尋月猛然想起上次幻境試煉拿到的靈犀果,其蘊含的力量,或許可以治療玄淮的傷。

她再次慶幸,沒有隨意把它用掉。

無暇思考為何會有這麽多的巧合,季尋月匆忙從房間取回靈犀果,立即催動靈力,將靈犀果的力量送入玄淮身體裏。

她竭力穩住顫抖的指尖,反覆在想,當初她消失不見後,玄淮是不是也是惴著這樣的痛苦找了她一遍又一遍?

半個時辰後,靈犀果化為灰燼,散落於塵埃中。

季尋月一瞬不瞬地盯著玄淮,直到他身體回溫,呼吸變得平穩,體內靈力流動變得正常,她才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她輕柔地撫過白狐的頭頂、脖頸、脊背,想起他們最初的相遇,眼中落滿溫柔。

她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她疲憊地伏在他床邊,剛合上眼,便沈沈睡去。

她似乎睡了很久,像是有十年百年那麽久,卻一個激靈恍然驚醒,發現不過片刻。

“咚咚咚。”

叫醒她的,是屋外持續不止的敲門聲。

“玄淮,我有事找你,你出來我們談談?”

心頭如澆了一盆冷水,季尋月心中一沈。

又是方輕塵陰魂不散的聲音。

為什麽他會過來?

季尋月看著還在昏迷中的玄淮,面色一凝。難道在太微洲時,被他看見玄淮妖化的樣子了?

她當時太過慌亂,只是粗略看了下四周,根本沒留意是否有人跟蹤。

調整了一下呼吸,在接連不斷的敲門聲中,季尋月走出玄淮臥室,進了中堂,打開了屋門。

方輕塵的手懸在空中,對於她的出現,他看上去並不意外。

他收回手,打量了一圈她身後的陳設,才問:“葉錦月,你師父呢?”

季尋月平靜道:“他休息了,仙君改日再來吧。”

方輕塵笑了笑,不依不饒問:“因為替鐘靈承擔了鞭刑?”

季尋月沒有回答,只是漠然看著他。

方輕塵未因她的冷淡而感到不悅,反而饒有意味道:“嘖,玄淮對你和鐘靈,的確是好得沒話說,想必反噬之痛很難受吧?真不知道如果他挨完這完整的四十鞭,還能不能活下來?”

季尋月閉了閉眼,忍著怒意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既然如此,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方才我都看見了,你的師父,好像是妖族啊?只要我稟明長老,他們一定會來調查,而且我想穆長老,應該十分樂意吧?”

“你以為神界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也沒想剝奪他的身份,只是你不想以後仙界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吧?”

“他不會在意這些。”

“可是你在意,你師弟師妹也在意,不是嗎?”

“所以你想怎麽樣?”

方輕塵搖了搖頭,像在嘲弄她的無知:“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麽嗎?雖然趁人之危不太光明磊落,但能達到目的才是最要緊的。”

季尋月當然猜到他的意圖,雖然這也是她一直在思考如何達成的目標,可如今機會就這樣輕易送上門來,她沒有絲毫歡喜。

玄淮和鐘靈都受了傷,卻要她在這個時候離開雲星宗。

面對方輕塵的威脅,她本可以抹去他的記憶,再找別的機會。可她今天靈力使用過度,恐怕很難再使出這招。

那麽順從他,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季尋月淡淡道:“你想要我拜你為師?”

方輕塵語氣殷切:“如何?玄淮保護了你的師妹,作為回報,你為他做出點犧牲也是應該的吧?今日若不是我通知及時,你就要失去你師父和師妹了,難道你不該報答我的恩情?”

“為什麽要執著於我?”

甚至在她還未嶄露頭角時,他就緊咬不放。

手中折扇抵在下巴上,方輕塵故作思考一番,才道:“也許是因為你讓我丟了面子,也可能是發現你天賦過人,不搶過來實在可惜。”

季尋月盯著他,越發想撕開他溫潤如玉的表象,抨擊他狂妄自大的本性。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讓她厭惡的氣息。

她勾了勾嘴角,嘲弄道:“你既然知道我對師門感情深厚,想必也清楚,就算我拜你為師,心也不會向著你衍明宗。”

“以後的事,又有誰說得準呢?”方輕塵不緊不慢道,“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可以答應你,但我也有條件。”

“說。”

“你需要向我保證,不會洩露玄淮的身份,不再針對雲星宗的人,還有,等師父身體好起來,我再跟你走。”

“前兩個我可以答應,最後一個你沒得選,現在就必須跟我走。”方輕塵瞇著眼笑道,“還有,玄淮已經不是你師父了,你該改口,叫我師父了。”

季尋月知道,方輕塵占據有利條件,必然會得寸進尺,她也沒期望他能有多好心。

她強忍著反胃感:“既然如此,讓我和……玄淮道別。”

“只給你一刻。”方輕塵見計謀得逞,爽快答應了。

——————————

見方輕塵坐在小院的石桌旁等待,季尋月往臥室走去,順手布下一個結界以防他偷聽。

玄淮還在昏迷中,她自然無法道別,只是想再多陪他一會。

他們才在一起不過十來天,就要分別了。

她明知會有這麽一天,卻不曾想竟來得這麽快,甚至連好好道聲別都做不到。

而且師弟師妹,還有時淵都不在,等他們回來,她已經去了其他門派,雖然他們會理解,可是……

驀然對上一雙雖然疲憊,卻帶著笑意的眼睛,季尋月止住思緒,楞在原地。

只見玄淮倚著靠背,面色依舊蒼白,但已隱有幾分血色。

季尋月快步上前,站在床邊,不知該哭該笑。

她艱澀開口:“傷還沒好,怎麽能現在就化形?”

玄淮伸手,拉著她坐在他身旁:“你都要離開了,我怎麽能用那麽狼狽的樣子和你道別?”

季尋月低了聲:“你……都聽見了?”

玄淮輕輕應了一聲。

季尋月看著他衣上殘留的血跡,心裏又漫起難過:“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

照理說,以他的修為,不該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玄淮猶豫了一下:“恐怕是因為引發了舊傷……”

原來他當年妖丹盡毀的舊傷一直沒有痊愈。

他沒告訴她的事,又多了一件。

季尋月忽然擡高聲音:“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有靈犀果,你可能會死!”

玄淮沒有應答,解釋和安慰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都是對她的再次傷害。

他輕聲道:“對不起。”

季尋月又搖了搖頭,她能有什麽立場去指責他?

如果沒有歸元咒,受傷的就是鐘靈,師妹沒有修為,十鞭下去,更是九死一生。

不論哪種結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現在他們都平安無事,她應該高興才是。

可她完全笑不出來。

她緊緊盯著這張怎麽都看不夠的臉,想把與他有關的一切刻入骨髓,這樣就不會再忘記他。

“我……好怕失去你。”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玄淮擡手觸碰她的眼角,輕嘆道:“阿月,別哭了。”

指腹的溫熱透過濕潤的肌膚傳來,季尋月眨了下眼,眼眶蓄著的淚化作淚珠墜落,她才發現她又流淚了。

玄淮拭去她的淚,又一次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讓你擔心。”

季尋月輕輕搖頭,應該道歉的是她,心懷愧疚的,也應該是她。

是她對陰謀毫無察覺,害得師妹含冤,玄淮受傷。

為什麽不能是她來承擔這一切?

過去,她也曾如此反覆地問自己,而在今天,那份潛藏在心底的恐懼,又被重新挖了出來。

她捉住他的手腕,質問道:“為什麽你為我做了這麽多,卻從來都不願告訴我,都要我問你,你才肯承認?”

明明在下界前發現了鐘靈的異常,卻沒有明說,獨自籌劃。

明明已經受了傷,卻還是強忍著陪她應對。

明明都快撐不下去了,還不願告訴她實情。

直到舊傷覆發,讓她毫無防備地面對,無所適從。

“我……不想要這樣。”她摩挲著他手腕上獨屬於她的印記,放緩了語速,“我想和你一起承擔。”

他總想攬過她所有的煩憂,默默付出。

他的愛太沈重,太無微不至,早在她一無所知時,他就為她著想,珍視她所珍視的一切。

這讓她覺得,她的喜歡,似乎太粗淺了。

玄淮聽得怔然。

這並非他想要的結果。

他只是想替她達成她的心願,不想再看到她難過。

當年他趕到時季泠茵已經身亡,他沒能救下她疼愛的妹妹。

他修學煉藥卻一無所成,沒能救得了她母親,他怎麽有臉開口,說是為她學的煉藥?

他總覺得,一定是因為他什麽都沒能幫得了她,所以才被她忘記。

他靠這樣的念頭懲罰自己、支撐自己,想變得再對她有用一點。

她或許會說,這不是他的錯。

可如果他再不做些什麽,內心的愧疚會越來越沈,壓得他不敢面對她。

她那麽關心鐘靈,他當然也要盡他所能。

就是不想讓她難過,他才有意隱瞞,為何卻讓她更難過了?

但沒有關系,只要是她提的要求,他都會照做。

玄淮把她擁進懷裏,承諾道:“我答應你,以後什麽都告訴你,不會再瞞著你了。”

那就讓她看清他的心,永遠記得他的好。

季尋月終於露出一絲笑:“好,你答應過我的。”

眼看時間快到了,她不想再糾結此事,只想與他認真作別。

她回抱住他,臉埋在他肩上,悶聲道:“玄淮,我會早點結束一切,然後我們就回魔界,帶上師弟師妹他們,這破仙界,我待夠了。”

玄淮輕柔擁著她,回應了一聲好。

季尋月起身離開,卻又忍不住停步回望。

等她推開門,與方輕塵對視時,她已恢覆了一貫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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