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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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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機(二)

今天是鐘靈解除禁閉的日子,季尋月特意起了一個大早,拉著玄淮下界采買食材,點名道姓要他下廚為師妹接風洗塵。

玄淮跟在她身後,笑著一一應下。

“我有點緊張。”返回的路上,季尋月忽然道。

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的事,比起師妹離開時,幾乎可以說是天翻地覆。

玄淮知她所憂,安撫道:“這些事以後慢慢告訴她吧,不必急於一時,給她一些緩沖的時間。”

季尋月看著她特意為師妹準備的零食點心,嘴角又揚起弧度:“見到鐘靈的第一眼,我就覺得她親切,她的眼睛很像阿茵,不過性格是一點也不像。”

鐘靈靦腆敏感,而季泠茵是恣意張揚的,被父母和姐姐萬般寵愛,雖有嬌蠻,卻不會令人反感,反而會被她的嬌俏靈動吸引。

可她們又都真摯善良,有股不服輸的韌勁。

玄淮少見地只是應了聲,沒有接過季尋月的話。

季尋月察覺不對勁,疑惑問:“怎麽了?”

玄淮搖了搖頭,神色自若:“沒什麽。”

季尋月狐疑盯著他看了幾眼,沒再追問,接著道:“沒能護住她,我這個師姐當得實在失敗,我不會再給別人可乘之機傷害到她了,可是如今受身份的限制,連我都行事多有不便,不過好在有你。”

玄淮清淺笑道:“師父照顧徒弟,都是應該的。”

季尋月笑著接過話:“沒錯,鐘靈的這位師父樣貌好,修為高,會煉藥,會做飯,還能變成狐貍,你說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

玄淮不自然地偏過臉,耳尖又泛起紅。

季尋月笑瞇瞇看著,問道:“你廚藝那麽好,是不是為我學的啊?”

他親自下廚那次,竟對她的口味了如指掌,看來以前沒少為她做飯。

玄淮看向她,輕聲道:“也許,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你先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

“煉藥也是?”

玄淮微怔:“是帝姬告訴你的?”

“所以好不好,我都親自看著呢。”季尋月避開了他的問題,頓了頓,鄭重道,“謝謝你,玄淮。”

眼見氣氛有些沈重,季尋月轉過頭,對著前方一個身影招手:“師弟!”

虞在野剛好結束早間的修煉,便在宗門前遇見了他倆。

季尋月忙拉起玄淮的手,帶著他加快步伐向前,又沖他笑了笑。

玄淮回以清和的笑,心中蓄著暖意。

“好,我們這就去接師妹回來!”

——————————

太微洲,禦澤陣前。

關押犯錯者結界的位置只有長老知曉,而禦澤陣這處陣法連著結界,結束刑罰的人會從這裏出來。

可季尋月等了一個多時辰,已近中午,都沒見師妹的身影

對重逢的期盼逐漸消退,轉而被重重疑慮取代。

季尋月再次開口:“請問——”

還沒等她說完,守衛已經開始搖頭:“抱歉,我並未見過你描述的那位弟子出來。”

季尋月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看著面色同樣凝重的虞在野,心情愈發沈。

不一會,玄淮也從雲星宗趕回,向她輕輕搖了搖頭。

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時淵。

時淵解釋道:“我來的時候你們不在,我就想著等你們回來,結果又遇到玄淮,我就跟他一起過來了。”

季尋月無心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鐘靈也沒有回到師門,她果真沒有出來?可照理說,一般都是在巳時到午時之間放人,現在已經過了午時一刻了。

“我就猜到你們在這。”

遠遠傳來一個聲音,熟悉,卻令人生厭。

是方輕塵。

季尋月閉了閉眼,壓抑翻湧的情緒。

他的到來,昭示著鐘靈出事了。

她冷冷問:“你把師妹怎麽樣了?”

方輕塵悠然走上前來:“我可是好心過來提醒,怎麽血口噴人?如果我不來告訴你們,恐怕你們就只能替她收屍了。”

此話一出,四人皆面色一凜。

季尋月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總而言之,今日她被發現依舊沒有斷塵,第二次違反仙規的懲罰,可就沒有那麽輕了。”方輕塵笑著,“葉錦月,這次你可要記得我的恩情。”

季尋月記得,那次穆吟給了鐘靈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所以師妹選擇了保留凡界的記憶?可她是如何被發現的?

對於她的問題,方輕塵好笑道:“她都沒出過禦澤陣,你說呢?”

言下之意,是長老發現的。

他又裝模作樣地關心:“別浪費時間了,你們還是快點趕去應彰宮吧,估計馬上就要行刑了。”

應彰宮離得不遠,才走幾步,卻聽玄淮腳步一頓,發出一聲悶哼。

“玄淮?”一旁的時淵忙扶住他,驚詫出聲。

季尋月慌忙回頭,只見玄淮向她搖了搖頭,嘴角浮現一個安撫的笑:“我沒事。”

此刻,季尋月顧不上深究他的異樣,心神不寧地應了一聲。

也在這時,她意識到,她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地闖進去。

應彰宮,長老審判疑犯之地。

現在長老既是揭發者,也是審判者,如果事情真如方輕塵所說,那鐘靈受罰是板上釘釘的事,最壞的結果,師妹會身死道消。

倘若證據確鑿,他們四個人現在趕過去,也是無濟於事。

所以,她需要借助外力。

她可以求助玉千嬋,可晏家在神界極北之地,此刻正是晏家宴會,她的離席多有不妥,就算她能趕過來,也需要一段時間。

“葉錦月,你跑錯方向了!”

方輕塵皺著眉,沖前方的身影喊道。

而其他三人卻沒有太大反應,任由季尋月拐進錯誤的方向,消失不見。

“你們……”方輕塵心生疑竇,又見季尋月走了出來。

她冷冷道:“多謝仙君提醒。”

——————————

季尋月趕到宮殿前,便見鐘靈仰面倒在地上,緊閉雙眼,額頭沁滿冷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在懸在空中的長鞭即將落下的一瞬,季尋月喝道:“住手!”

可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鞭重重落下,抽打在師妹弱小的身軀上,引發她更劇烈的顫栗。

素白的弟子服上又沁出一道血印,混在那堆橫豎不一的鞭痕中,看得人觸目驚心。

鐘靈的眉心也有一處微小的傷口。

季尋月看著鮮紅的血從師妹額上流出,劃過她總是含笑的眉眼,沒入發間。

心頭被無盡的悲痛攫住,季尋月陡然生出一種可怕的似曾相識之感,是在夢裏,還是在幻覺中?

長鞭向一旁飛去,落入一只掛著念珠的手中。

燕歸鴻握住鞭柄,擡眼望向來者,卻明知故問:“何人擅闖應彰宮,擾亂行刑?”

殿裏除了四位長老,還有一些他們的親信。他們的視線從地上的少女轉向門口匆匆趕來的幾人身上,神情始終漠然。

季尋月認出那是逐魂鞭,每一鞭下去,都傷及骨髓,損毀根基,他們這是要鐘靈死!

她想沖進大殿,卻被門口的守衛攔住。

下一瞬,阻攔她的守衛都被玄淮一招逼退。

時淵一楞,又看向自己才擡起的手。玄淮的實力,遠不止他平日展現的那麽簡單。

趁此空隙,季尋月過去抱起鐘靈,焦急呼喚著昏迷不醒的少女。

她把手探向少女眉心,察覺到一絲靈力的波動。

如果沒猜錯,鐘靈額間的傷痕是探靈針留下的。探靈針是檢測記憶的法器,不僅對人身體損傷極大,而一旦失手,就會使人記憶錯亂,陷入瘋癲。

四位長老齊聚於此,怎會沒有其他鑒定的法器,可他們卻偏偏使用了最危險的方法。

季尋月心中一陣惡寒,恨得咬牙切齒。

玄淮才向前邁了一步,一把折扇橫在他身前。

“站住。”方輕塵也註意到他的異樣,用審視的眼神打量著他,出聲阻止。

玄淮冷冷斜他一眼,又看向燕歸鴻:“燕長老,就算是我的徒弟犯了錯,為何判罰前無人告知?”

方輕塵輕蔑道:“長老判決公正,你以為會濫用私刑?鐘靈屢教不改,必當嚴懲不貸,現在讓你們過來已經是格外開恩。”

燕歸鴻頗為讚賞地看著維護他的徒弟,慢條斯理道:“不錯,此人已經因為沒有斷塵被罰禁閉,如今依舊逃避斷塵,按照仙規,當罰四十鞭,玄淮,你真是教了一個好徒弟啊。”

他的目光又落在季尋月身上,剛想開口,卻見她懷裏的女孩眼睫顫動,似乎快要清醒。

鐘靈從疼痛中醒來,緩緩睜開眼,虛弱地看向抱著她的人,黯淡的眸中綻出幾分光彩。

她嘴角扯了扯,卻因渾身乏力,展不出笑容。

“師姐……你來了,我就不怕了……”

季尋月輕柔地扶她坐起,心疼地握住她冰涼的手,安慰道:“沒事了,師父和師姐都在。”

鐘靈聞言,緩緩轉動眼珠看向玄淮,後者對她輕輕點頭,以溫和的眼神安撫她。

師妹受了這麽重的傷,意識還算清醒,季尋月稍稍放了心,心頭雖然閃過疑問,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她未再往心裏去。

同樣不解的,還有燕歸鴻。

這小丫頭受了十鞭居然還有意識?

他收起法器,坐回殿上的四個主位之一,雖然沒想到方輕塵會把雲星宗的人帶來,不過這樣也不會落下話柄。

聽見他緩而悶的步伐聲,被帶到這裏後的回憶逐漸清晰,鐘靈面露驚懼,又向殿上看去。

“師姐,我……我真的……咳咳……”

和其中一人對上視線,鐘靈被看得喘不過氣,忍不住抓緊季尋月的手,但語速太過急促,還沒說完她就劇烈咳嗽起來。

季尋月輕拍她的背,柔聲問:“師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燕歸鴻拈著手中念珠,道:“她沒有服下今日送去的斷塵丹,我已用靈針查探,鐘靈仍留有凡界記憶,她明明已經為此受過一次罰,卻仍不知悔改。”

“不對!”鐘靈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搖頭,眼淚簌簌落下,“我吃了,師姐……那粒斷塵丹,我真的吃了,你信我!”

她又露出痛苦而迷茫的眼神:“可我還記得凡界的事,為什麽會這樣,我真的吃了……”

“師妹,你服下了斷塵丹?”

季尋月心中一驚,猜出了真相。

並非是鐘靈沒有斷塵被發現,而是無論她怎麽選,結果都在幕後操作者的計劃之中!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燕歸鴻出聲打斷。

鐘靈沒有理睬他,對著季尋月懇切道:“我早就已經想通了,放棄過去的一切,不會再連累你和師父,可他們為什麽說我沒有斷塵,師姐,你一定要相信我……”

季尋月伸手,抹去鐘靈眼角的淚,心底也被她的眼淚濡濕,一片柔軟。

“我當然相信你。”

她應該想到的,那天見到父母後,師妹就放下了凡界的一切,接受命運,將信任托付給她和玄淮,真心誠意地不想讓他們失望。

鐘靈感激地笑了笑,眼神卻哀傷:“可我證明不了我自己,但只要師姐相信我,我不怕受罰……”

季尋月搖搖頭,堅定道:“不是你的錯,就不要認。”

而後,她擡眼看向燕歸鴻。

她來仙界這幾個月,唯獨和衍明宗結了不少仇,甚至讓衍明宗落得十年不能采藥的禁令,既然是燕歸鴻的手筆,方輕塵還要惺惺作態,這師徒倆真是令人作嘔。

“燕長老,今日之事,我還有一個解釋。”

“你想說什麽?”

“鐘靈的確服下了斷塵丹,但丹藥沒有起效,我想,是因為丹藥被人動了手腳。”

燕歸鴻手上動作一停,連聲發笑:“可笑!你倒是說說,是誰想害她?她不過是個無名之輩,隨便誰都能碾死她,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

“也許,是燕長老您呢?”

“胡說八道!我還犯不著和你這黃毛丫頭計較!”燕歸鴻知她指的是禁令一事,頓時惱羞成怒。

這時,坐在燕歸鴻右手邊的女子敲了敲扶手,示意場上安靜。

她以高位者的姿態向季尋月投去沈靜的目光,娟秀的面容看不出情緒。

同時,鐘靈猛地攥緊季尋月的手。

季尋月疑惑轉頭看來,鐘靈向她輕輕搖了搖頭。

女子緩緩開口:“葉錦月,休要在這裏胡亂攀咬,你聽好了,給鐘靈送藥的人是我,發現她沒斷塵的,也是我。”

季尋月看著鐘靈有些絕望的眼神,又怔然看向穆吟,半天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是穆吟?

而她為什麽會認為穆吟為人公正,少有偏私?

季尋月恍惚想起,她知道的仙界狀況,都是從玉千嬋那聽來的。

原來,玉千嬋也有看錯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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