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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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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二)

沈靜的夜裏,酒杯順著屋檐滾落,在地面上碎裂的聲音尤為響亮。

緊接著,是更加清脆的酒壇落地炸裂開的聲音。

酒香隨著夜風擴散,時而濃郁,時而清冽。

季尋月覺得,她好像真的醉了。

玄淮下巴抵在她肩上,一手環過她的肩,另一只手圈著她的腰,她就這樣被他牢牢抱住。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卻又能感受到他情緒的湧動。

他沈默著,但微微顫抖的身體暴露了他的脆弱和不安。

自她認識他以來,他一直是冷淡疏離的,即使關心她,也總是竭力克制,不願在她面前表露太多情緒。

與她的一無所知不同,他被兩個人的回憶折磨太久,也被誤會困住太久,這些天的相處,還不能消弭他積壓了數千年的酸楚。

季尋月閉上眼,回抱住他。

她虧欠太多,只能以此刻的相擁與往後的陪伴向他證明,她對他同樣依賴親近。

察覺她的回應,他摟得更用力了些,繃緊的背卻漸漸放松,昭示著他心情的平覆。

過了一會,玄淮輕聲喚她:“阿月。”

季尋月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以一個更舒適的姿態窩在他懷裏,也算作是對他的應答。

待衣料摩擦聲消失,四周重回寂靜,他才繼續道:“答應我,你會一直陪著我。”

季尋月不由彎唇輕笑:“好。”

“只可以喜歡我。”

“好。”

怎麽感覺先前也發生過這樣的對話?

玄淮頓了頓:“就算你又忘了我,我也不會再放手。”

季尋月怔了一瞬,回以更堅定的語氣:“好。”

而後,玄淮輕輕放開她。

與她目光相接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麽,頓時面紅心慌,窘迫地看著她。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覺得他是孤獨的,才會想要卸下所有防備,通過示弱來求取她的垂憐。

季尋月不想錯過他的任何神情,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只見他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的緋色反而暈染得更深,就連白皙的脖頸也染上一層薄粉。

他的眉眼間早已不見當初的清冽如冰,而是蓄滿了如春般煦暖的柔情。

他試圖小心翼翼地展示內心,又生怕他的索取太過強烈,令她生厭。

可實際上,她喜歡他獨坐雲端的清冷遺世,喜歡他不經意間展現的青澀內斂,也喜歡他無法掩飾的脆弱敏感,更喜歡他失而覆得後越來越無法抑制的、近乎渴求般的親近。

這一切都在證明,他屬於她。

不知何時,兩人的距離又拉得很近。

玄淮想表現得一副淡然處之的樣子,可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他此刻的忐忑。

季尋月感覺得出,她的承諾還未能讓他打消所有顧忌,還不足以讓他坦露心底的隱秘,他依舊只想把自認為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她。

如果她緊追不舍,他將一觸即潰。

可她不想這麽做,他們還有很多時間,總有一天他不會再有所保留。

今夜到此為止,也算一個不錯的結尾。

她坐直身子,移開視線,想給兩人留出冷靜的空間,卻也因此沒註意到玄淮眼底閃過的慌亂。

她望了望地上的狼藉,頗為惋惜:“還沒喝幾口就全灑了。”

忽然間,身側驟現一瞬妖力。

季尋月怔然看向玄淮,他的眼瞳已經浮現妖化的淺金色輪廓,眼尾也泛著淡紅。

以及,她曾見過的那對雪白色的狐耳,和不曾見過的蓬松的白色狐尾。

“不重要。”玄淮聲音有些發悶。

他握住她的手,擡起貼在他的臉上。

“那些都不重要,你現在要做的,只有看著我。”他眼中流露期盼,低聲蠱惑著,“然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只想順從內心,心甘情願獻上他的全部,任由她無休無止地索取。

月色溫柔,為他的容顏鍍上柔和的光暈,被他深深註視著,季尋月幾乎要陷在他熠熠的眸光中。

他的掌心滾燙,面頰也同樣,似要將她點燃。

他的主動並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她當然不會拒絕。

先是耳尖,而後耳廓,探索的區域逐漸擴大,雪白的狐耳在她的掌心顫動,指尖傳來的柔軟細膩觸感,勾起她心底的悸動。

在她的觸碰下,玄淮長睫輕顫,呼吸愈發急促失律,卻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在等她的回應。

季尋月收回手,傾身向前,與他挨得極近。

她沒有開口,她眼底的笑意已經轉達了她的想法。

“還有這個……”玄淮又重新握著她的手,將尾巴尖送入她的掌心,“你也會喜歡,對嗎?”

尾巴太過蓬松,她的手完全陷在了毛發裏。

她沒有推辭,捏了捏他的尾尖。

“唔……”他輕輕喘了一聲。

“我弄疼你了?”

他搖了搖頭:“不會,只是……這裏很敏感。”

他想讓她知道,他所有的敏感點。

然後,掌控他,占有他。

如果說從前他還留有最後的矜持,如今,他全都不需要了。

他拉著她的手,引導著她沿著他的尾巴尖一直往上摸。

她的觸碰讓他一直在顫抖,眼前浮現水霧,可他卻癡迷於這種感受。

季尋月望著他,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玄淮,你在討好我。”

玄淮嘴角泛起笑意,眼神卻透著些許哀傷。

他沒有應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季尋月看向兩人交握的手,低聲道:“你在害怕。”

“我們之間,相差太多。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完就能放下的。”玄淮也同樣落下視線,“我與你相識四千多年,可你與我卻不足兩月。”

“……我明白。”

“你雖然明白,卻什麽都做不了。你什麽都忘了,所以我沒有問,你和時淵當初為何會走到那一步,這些年我反覆想了太多遍,如今還不能做到不去想。就算時淵承認了過去只是一場單戀,就算你承認了這一個多月全都是我的誤會,可我還是會忍不住害怕。”

他曾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可他怎會想到,她會忘了他,看向他的目光會那般漠然,又選擇了別人。

玄淮停頓了一會,語氣變得懊悔:“我不是想責怪你,是我太害怕,不知道該怎麽留住你。”

他沈了沈心緒,接著道:“其實我說謊了,我根本不想你去衍明宗,我不希望你離開,你每次的離開於我而言,總像是一場道別,總覺得我又要見不到你了。你有必須要做的事,可我卻總是患得患失,我只是想,在你心裏多留一會……”

交談間,先前點燃的熾熱已一點一點冷卻,等到玄淮說完,便只剩下理智恢覆後的清醒。

季尋月知道,如果她什麽都不問,也許他們就會用肌膚相親來填補各自心中的缺失。

於玄淮而言,這或許是一種出路,但卻不是她想要的。

她晃了晃手,示意他松開,還未等他展現失落,便抓著他的手腕帶回兩人之間。

然後她一只手托著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她擡頭,清淺笑著:“我怎會什麽都做不了?”

玄淮怔然看著她眼裏的笑意,掌心傳來的刺痛又引他向下看去。

季尋月並著兩指,劃破了他的掌心。

鮮血緩緩洇紅劃痕,而後才爭先恐後湧出。

這點傷痛於他而言自然不算什麽,他靜靜看著,隱約猜到了她要做什麽。

她的指尖點在傷口上,向裏註入她的靈力。

“在凡界時你救過我,作為回禮,我也該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印記。這樣你就不用擔心,如果我忘了你,又把你當陌生人該怎麽辦。我會認出,你是我信任的人。”

她的力量在他的脈絡裏流淌,被他貯藏在心頭,烙下獨屬於她的記號。

每個人的靈力都獨一無二,對於修為一般的人而言,無論相近排斥,需保證靈力的純粹性,即使接受他人的療傷,也一般會在痊愈後祛除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於強者而言,則不會輕易容忍他人力量的殘留,除非是極其重要的人。

他想依靠她的觸碰來緩解盤桓許久的負面情緒,可她看出他的不安,選擇了更能讓他安心的撫慰。

這是他從未奢望的結果,可他應該早就想通,她待他從來真心。

他飄零太久,如今終於身有所托。

他用另一只手輕輕環住她,額頭抵上她的,似乎想把自己的心跳聲傳遞給她。

他看著她為他愈合傷口,目光忽然被手腕上不知何時出現的彎月狀印記吸引。

“阿月,你……”他竟一時失語。

神洄印,神魔特有的結契咒術,一生只可施展一次。

季尋月微仰起頭,在他唇畔落下輕輕一吻:“這樣,我不僅能認出你是我信任的人,我還會知道,你是我喜歡的人。

“我沒有意氣用事,這是我認真思考後做出的決定。過去的事,已經是過去了,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我知道,時間久了,你自會明白我的真心,可我不想等,不想看你傷神。”

她口中的印記,並不是指靈力感應。

她賜予他的,比他料想的還要多。

他竟被她騙過去了。

季尋月摩挲著那枚印記,眸光漸深,繼續說著。

“我的父母……他們也曾恩愛情深,母親到最後,都沒舍得抹掉父親給她留下的印記,她卻跟我說,不要輕易給出真心。我很相信我的選擇,可我也會害怕,但我不想被過去困住,就此止步不前。”

“玄淮,這一次,我不會離開,也把真心交到你手上,所以……”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急切的吻打斷。

玄淮緊緊抱著她,狐尾纏著她的腰,心臟和手腕上的印記滾燙得要將他燒為灰燼。

她閉上眼,同樣回以熱切,任由交織的呼吸灼燒著勾纏的唇舌。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太過多餘。

他們對彼此的心意堅定不移,只是貪得無厭,反覆確認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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