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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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季尋月醒來時,已近中午,明媚的陽光照得房間裏亮堂堂的。

她坐起身,茫然看著空蕩的房間,腦海裏昨夜和玄淮的對話一句句閃過,恍如夢般不真實。

她擡起手,發現身上還穿著弟子服,卻完全不記得她是怎麽回來的。

楞怔了一會後,她下床梳洗,看見鏡子照出的竟是她本來的容貌,終於有了實感。

她和玄淮……相互表白了。

只見鏡中女子雙眸含羞,臉頰飛上淡淡的紅暈。

梳洗完,季尋月出了門,往落星臺走去。

這個點,玄淮應該在指導虞在野修煉吧?

結果下個轉角,她就撞見了師弟。

“師姐。”

“上午修煉結束了?”

“嗯。”虞在野應了聲,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麽,接著道,“半個時辰前,玉千嬋帝姬派人過來,把師父叫去了。”

估計好友又需要玄淮幫忙煉藥吧。

季尋月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難不成好友知道她和玄淮過去的事,所以一直什麽都沒說,又支持她來仙界?

虞在野問:“師姐餓了吧?我去做飯。”

“不用了。”季尋月忙道,實在不好意思再麻煩他,“我也已辟谷,你累了一上午,快去休息吧。”

送走師弟,季尋月無所事事,便回了房間,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

在她得知玄淮喜歡一個凡人女子時,她也是這樣坐著發呆。

也和上一次一樣,片刻後,她看見他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不一樣的是,她眼睛一亮,飛快起身出去迎接他。

可站在他面前時,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卻見玄淮溫柔笑著看她,毫不掩飾對她的好感。

季尋月移開視線,小聲道:“怎麽才回來?”

她楞了楞,這話怎麽聽著像在撒嬌?

玄淮輕聲笑了笑:“抱歉,在神界耽擱了。”

她忽然覺得,她得建議玉千嬋再培養一些煉藥人才了。

察覺內心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季尋月輕咳一聲掩飾尷尬,而後理直氣壯道:“我餓了。”

得在他閉關前再壓榨一下他。

玄淮提議:“作為補償,我請你下界去吃,可好?”

季尋月驚喜:“當然!”

她怎麽沒想到?現在她不用擔心身份暴露,來去更加自如了。

玄淮沒有動,而是向她伸出手。

季尋月別過臉,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把手放上去,待他握緊後,心中的歡喜滿到快要溢出。

——————————

到了凡界,二人挑了一家名為千盛樓的酒樓。

千盛樓外就是遠近聞名的燕湖,初夏天氣正好,湖上長橋攤販成排,游人往來如梭,湖上游船畫舫慢行。

兩人挑了二樓一間包廂,臨窗而坐,湖上美景盡收眼底,叫人心曠神怡。

除了上次歷練,季尋月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年沒來凡界了。

她明白,他們之間還有很多問題沒有溝通。

此刻菜還未上,正是閑聊的好時機。

“師父。”

她下意識就喊了這個稱呼,實在是叫習慣了。

玄淮眉眼帶笑,認真看來。

“你希望我怎麽喊你?”她想了想,“淮凜、玄淮,還是師父?”

好像叫起來都挺順口的。

他眸中笑意更深:“都可以。”

其實她也是。

說起來,葉錦月這個名字更與他有緣。

季尋月才發覺,和他說話時,她完全藏不住笑意。

“哦——”她拉長尾音,狡黠問,“小狐貍也可以?”

玄淮長睫一顫,耳廓泛起不自然的紅:“你想這麽喊,自然可以。”

季尋月托著腮,笑瞇瞇地看著他的反應:“其實昨天,你有句話說的不對。”

他又是一楞,想起昨晚那些自我剖析,更是有些不自在:“哪句?”

“六千年前那次相遇,我沒有忘,可我並不知道那只狐貍是你。”

所以那次在幻境中遇到的小白狐,估計也是桑沃刻意安排的。

這家夥活得太久,已經無聊到給自己找這麽多事做了。

“你不說還好,現在我知道是你了,我可記得那時候,你對我好冷漠。”她故作埋怨,但更好奇,“你怎麽知道是我?難道我小時候和現在的模樣,很像?”

她那時不過是凡人七八歲的模樣,他也不過比她大上幾百歲。

原來那時候,他性子就這麽冷淡。

玄淮稍稍移開目光:“我擔心你的安危,又折返跟著你,看見魔界的人過來帶你回去。”

季尋月一怔,想不到還有此後續,不由感慨:“可最後,你還是落我手裏了。”

他們的緣分,總能絕處逢生。

玄淮眸光中蓄著溫柔,微不可察地輕輕應了聲。

適逢這時,菜都端了上來,季尋月看著一碟碟精致的餐食,食指大動。

待小二離開後,她拿起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口感松軟香甜。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你不介意我完全想不起來凡界的事嗎?”

“你受了傷,還是不要想了。”玄淮搖搖頭,頓了頓,似有試探,“當年你是為何受傷?”

季尋月苦笑一聲:“我其實……並不記得,只記得受傷醒來後,阿茵她已經……”

玄淮垂眸,心裏說不上是慶幸還是悵然。

還好她不知道,她那次受了重傷,是他自剖妖丹救了她,不然她該有多自責。

這件事他會一直瞞下去,只願她不再被往事困擾。

包括……季泠茵的死。

另一邊,季尋月也陷在自己的回憶中:“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這次受傷所以才有頭疼的毛病,可這幾次看來,都是我試圖探查過去的記憶,觸及了我記憶裏的封印,才會如此。”

“我封印了和時淵的記憶,可卻連在魔界見過你的記憶都沒有,我實在不知道是為什麽。”她語氣低落,“玄淮,我真的忘了很多,可從未有人告訴過我,我就這麽糊裏糊塗地過了三千多年。”

她喃喃自問:“還有凡界種種,為何我也會忘了?”

“也許是你魂魄返回原身,所以才忘了過去,也許是因為受傷,損失了一些記憶。”玄淮安慰道,“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有考慮過解開封印,可我無法確定後果。”季尋月輕嘆著,傾訴心中的擔憂,又誠懇道,“這一次,我不會再忘了。”

玄淮定定看她:“好。”

就算她忘了,他一定會找回她。

季尋月報之一笑,接連嘗了幾口菜肴,心情又好了起來。

望著窗外景色,她隨口道:“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為什麽要來拜你為師?”

“並非如此,後來問了時淵,我才知道他做過的事,也想明白了你當初為何執意拜我為師。”

季尋月本想追問他為何不澄清,卻也自己想明白了。

她這一追究,就定會知道時淵的事,可當初又是她選擇遺忘的。

所以玄淮和時淵都選擇了沈默,把決定權交給了她。

她輕嘆道:“那你覺得我是為了時淵而來?”

聽到這個名字,玄淮不自然地應了聲。

時淵始終是他們之間繞不過去的話題。

“是,也不是。”季尋月轉過頭看他,“是因為青黎。”

“夏青黎?”

“你應該也猜到為何我一直不問時淵的事,一來不是大事,二來容易傷了兩界的和氣。可那次,我等不來追魂草,以為你想害青黎,實在氣不過,這才……想了個蠢辦法。”

如今看來,霍乘風那個呆子估計是哪裏記岔了,傳錯了話,更是火上澆油。

季尋月認真道:“所以,我來仙界,也是為了你。”

玄淮清淺笑著,就這麽輕易被她哄好了。

“其實,最初我並沒有收徒弟的打算,是帝姬告訴我,我匆忙趕了過去。”

季尋月瞪大眼睛,玉千嬋果然什麽都知道,卻又一直瞞著她。

再一想,好友從未提及,也是為她好。

怪不得玉千嬋會同意她這看似嚴謹又極不合理的計劃,原來是為了讓她親自調查真相,又用五噬陣的事引她留下來。

機緣巧合,她遇到了鐘靈,而玄淮又因她參與點仙大典,收了師妹為徒,一次誤會,竟引發這麽多的後續。

季尋月扶額嘆道:“那你就看著我在你面前裝了這麽久的凡人……”

玄淮笑著搖頭:“阿月,你演得一點也不好啊,偷懶缺課,又愛湊熱鬧,修為還一日千裏,不管面對誰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真的像初來乍到的凡人嗎?”

季尋月輕咳一聲掩飾尷尬:“好了好了,別說了,太丟人了。”

玄淮沒再繼續,眼中笑意卻更盛。

他飲了口茶,這才開口:“阿月,現在換我問你了,你是怎麽知道淮凜這個名字的?”

“見到你之後,我就覺得那些事不像是你做的,就借著蜃淵花開想再確認一下。”

玄淮怔然,原來那天,她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結果,才會情緒失落,不希望他離開,她想喊的人……是他。

季尋月沒註意他的神情,垂著眸艱難說出後續:“我便給墨澤看了你的樣貌,他認出了你,還告訴我你有一個喜歡的人,我就……又去問了息璘,才知道你喜歡的人也叫葉錦月。”

玄淮推算著時間,明白了前幾天她突然的轉變。

不是因為時淵,是因為他。

他不由失笑:“所以你誤會我,以為我喜歡一個和你名字一樣的人?”

怪不得她說太晚了。

是太晚了,他的沈默害她難過了那麽多天。

明明她已經在幻境裏表露心跡,他卻渾然不覺。

玄淮試探問道:“那你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季尋月一驚,脫口而出:“我不告訴你!”

“好,我不問了。”玄淮笑著,把幾盤菜往她面前推,“再聊下去,菜都涼了。”

——————————

吃完飯後,兩人離開酒樓,沿著燕湖邊悠悠散著步。

季尋月在飾品攤前流連,對面前這些精致的小玩意頗有興致。

玄淮在一旁註視著,想起昨日她給時淵的生辰禮,不由開口:“阿月。”

季尋月應聲望向他,等著他繼續說。

“送我個禮物吧。”

季尋月一楞,轉而明白他在想什麽,故意捉弄他:“可今天是你的生辰嗎?”

“不是。”他眸光溫柔,語氣輕和,“所以,你要拒絕我嗎?”

他雖然在問詢,可他知道,她不會拒絕。

季尋月笑道:“當然不會拒絕,我沒帶錢,只負責挑選,又沒什麽損失。”

說著,她便把目光投向攤子,來回打量,最後挑了枚劍穗。

“這個可好?”她把劍穗放進他手中,“可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

“只要是你的心意,不管什麽都好。”

“那回禮……”

季尋月說著,向他靠近一步,微仰著頭,笑著問他。

果然,她便看見面前的人呼吸一滯,臉上頓時燒了起來。

她後退兩步,心滿意足:“就先欠著吧。”

玄淮怔然,面對她的戲弄無奈一笑:“好。”

付完錢,兩人繼續逛著,季尋月來了興致,便拉著玄淮租了條船,泛舟湖上。

船家在另一頭默不作聲劃著,這一頭,玄淮卻也有些沈默。

季尋月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手上摩挲著劍穗,臉上看不出神情。

她幹脆心一橫:“咳,如果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問就是了,我保證知無不言,不過,僅限今天。”

玄淮望著湖光瀲灩,卻遲遲不開口。

明明昨夜已聽她親口承認,可他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他緩緩問:“你真的不喜歡時淵?沒有一絲一毫喜歡過他?”

季尋月反問:“其實我很好奇,我到底哪裏表現得喜歡他了?”

玄淮悶聲道:“你第一次見到他,就主動送他離開。”

“那是我想趁機問你的事。”

“第一次修煉,你為什麽要選他?”

“因為你修為比他高,我怕你發現破綻。”季尋月又補充道,“我覺得讓你教鐘靈,比較靠譜。”

玄淮楞了楞,眼底浮現笑意,卻依舊不依不饒:“那為什麽,你總是和他聊那麽多?”

他真的……很難不介意。

季尋月卻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一直不說話,師妹也害羞,那我不就只能跟時淵聊天?”

“……”玄淮沈默,“那你會覺得我很沈悶嗎?”

“不會啊。”季尋月笑得眉眼彎彎,“你看你現在,哪裏有話少的樣子,之前分明就是你賭氣,不想和我說話。”

玄淮被戳中心思,喉結滾動,心裏盤旋著最後一個問題。

“那昨天他為何會……”面對她疑惑的眼神,他閉了閉眼,澀然道,“……抱你。”

顧不上詢問他是如何知道的,季尋月楞了楞:“那是……”

她嘆了口氣,揣摩著措辭:“算是……最後的告別。”

玄淮沒有作聲,只是看著她的臉。

湖上清風吹起她垂落的長發,波光粼粼,襯得她眸光瀲灩。

他知道她的心意,也不會再懷疑。

他只是無法消除心底永無止境的、隱秘的占有欲。

似乎被她捕捉到了內心的不安,只見她緩緩靠近,呼吸很輕,不想驚擾這一刻的靜謐。

下一瞬,季尋月仰頭,輕柔吻住了他。

呼吸交織,目光勾纏,她捧著他的臉,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在他即將失神時,她稍作停頓,又引他更加沈淪。

“這是,我要的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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