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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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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約(二)

時淵的朋友裏,除了玄淮,大都性格外向開朗,即使之前互不相識,也很快熟絡起來。

他們過來拜會完商暨,又問起季尋月的名字。

其中不乏三四千歲以上、知道她和時淵過去的人,看見他們各種擠眉弄眼掩飾尷尬的表情,季尋月已經見怪不怪。

也有年輕些的不明就裏,好奇問起時淵為何會認識魔尊,就被旁人捂了嘴。

她知道他們並無惡意,卻也不知如何應答,只道他們是朋友。

玄淮那邊也頗為熱鬧,他前幾日才奪得比試第一,自然引來不少關註。有幾人也領了徒弟過來,交流間便讓弟子相互切磋較量,也讓虞在野多了和同輩的交流機會,陌生人的隔閡便在你來我往間消融。

隨著賓客的人數增加,場上越來越熱鬧。

雖說今天是時淵的生辰,但這場聚會並未承載慶祝的作用,更多是為讓眾人齊聚一堂,把酒言歡,暢敘幽情。

商暨倒盡酒壺裏最後一滴酒,輕呷一口,笑道:“時淵這孩子,人緣真是好。”

季尋月淡淡笑著,應和了一聲。

如今時淵勝友如雲,她自然為他高興。

一切都如他那日在蜃淵所說,讓她看到他過得很好,也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已經冰釋前嫌,只差一個……不再為情所困,她衷心希望他能早日放下。

人到齊後,季尋月粗略掃了一眼,一共二十餘人。

時淵領著眾人步至後山溪畔,場地早已布置妥當,夜幕低垂,山間卻亮如白晝。

商暨連連稱讚,十分滿意:“曲水流觴,甚妙。”

眾人沿著兩畔三三兩兩而坐,清茶美酒、蔬果小食皆備,此番聚會,吃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了。

共賞景色,談天說地,此夜常記。

季尋月和商暨坐在末尾,鮮少參與他人的話題。

她無意飲酒,給自己倒了杯茶,閑吹晚風,倒也怡然自適。

商暨飲罷一杯,悠悠開口:“魔尊,我有一事希望你能幫忙。”

“神君言重,稱呼我姓名就好。”

商暨哈哈一笑:“那你也別跟我客套了,老頭子年紀是大了點,但也不想被叫得那麽老,你便和小嬋一樣,喚我一聲商伯父吧。”

季尋月笑著改了口:“不知伯父需要我做什麽?”

“現在我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小輩們圓滿幸福,晏辰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相貌品行樣樣都好,還望你能在小嬋面前替他美言幾句。”

說完,商暨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起示意,狡黠道:“他倆若是能成,老夫珍藏的佳釀隨便你挑。”

季尋月以禮回之,輕笑道:“這條件實在叫人心動,晏辰神君青年才俊,不用我說,阿嬋心裏也清楚,可最重要的,還是要合心意,要想打動對方,可得多準備些花樣。”

雖說下棋也能增進感情,只怕更多時候是激起好勝心。

“那傻小子,等我回去就指點他一番。”商暨聽出她的暗示,爽朗道。

他又露出感慨的神情:“不知過了這麽多年,小嬋有沒有放下秋梧,他倆……可惜啊。”

秋梧神君,玉千嬋那位已故的戀人。

季尋月只知其名,未曾了解過他們的過往。

商暨問:“看樣子,你不知道他們的事?”

“我和阿嬋很少談論過去的事。”

於很多人而言,四千年前的神魔之戰是一道鴻溝,隔開了前半生的無憂無慮。

商暨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當年小嬋和秋梧在一場春宴上一見鐘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後來見他們感情甚篤,神尊也就賜了婚。”

他沒有再說下去,季尋月卻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沒有發生戰爭,玉千嬋和秋梧已經成婚了。

“情之所鐘,的確難忘。”商暨嘆惋道。

他話說完,又覺得不妥:“老頭子喝多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季尋月搖了搖頭,並沒有往心裏去。

商暨似乎是真喝多了,目光悠遠:“見到你,總讓我想到你母親,當年她問鼎魔界,我們都以為能從此天下太平,她很好,可惜……如今你繼承你母親遺願,只望四界之間,能長久如此。如若神尊想退隱,讓位小嬋已是心照不宣之事,而你又與她是摯交,這天下交給你們,我很放心。”

他這一番情真意切的慨嘆,令季尋月十分動容。

其實今日聚會,四界之人皆在其中。

她笑道:“我明白,我與您同願四海安定。”

商暨讚許地笑了笑,卻話鋒一轉:“尋月,你和玄淮仙君很熟?”

“什麽?”

“他這一晚上已經看過來很多次了,總不會是看我這個老頭子吧?”

季尋月聞言一怔,不由望向玄淮那邊,他坐在溪流的另一側,與她斜對,隔著一段距離。

他垂著眸,似乎在聽鄰座侃侃而談,忽然察覺到什麽,竟看了過來。

與他對視時,周圍的喧鬧似乎都消失了。

可從他沈靜的神情裏,她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季尋月收回目光,淡淡道:“您說笑了,我與他不過一面之識,興許他是對我或對您好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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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看時淵一直沒有找她說話,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沒有過來打擾,季尋月不用交際,也算自在。

偶爾與時淵視線交錯,兩人只是微笑以對。

下午還在為此事煩憂,現在看來是她自尋煩惱了。

直至夜深,眾人才流連忘返地往山下走,回到會客廳,又是一番依依惜別。

見時淵望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季尋月知道他還有話要說,頷首示意,留在院子裏等著散場。

商暨酒量出奇地好,雖然從頭喝到尾,但意識一直清醒,臨走前還邀請她有空去他那裏坐坐。

送走其他人,時淵走了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一陣無言。

時淵輕聲開口:“邊走邊聊?”

季尋月點了點頭,與他沿著一條林間小路而行,有風景作伴,也能緩解一些尷尬。

“今晚感覺如何?”

“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一下子冷清下來,還有些不適應。”

她其實也喜歡人多熱鬧,只是今日礙於種種原因,不能參與其中。

時淵溫和道:“你若喜歡,我可以隔三差五地把大家喊來聚一聚。”

季尋月笑了笑,剛想謝絕他的好意,就聽他接著道。

“也許你換葉錦月的身份來,會自在很多。”

季尋月腳步一頓,呆在原地,此刻的驚訝不亞於當初知道兩人有過婚約:“你……認出我了?”

時淵竟也有些楞怔,而後緩緩道:“我只是猜測,沒想到你主動承認了。”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時淵回想著,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只是有時候覺得葉錦月和你很像,漸漸有了這個奇怪的念頭,又見你一個月達到二重境,兩次比試都奪得第一,更加重了我的懷疑,而今晚幾乎印證了我的猜想——就算是被帝姬喊去問話,也不至於一整晚都不過來。我不敢確認,怕以後和作為葉錦月的你失去正常相處的機會,可我不問,又總是胡思亂想。”

季尋月無言以對,沈默片刻後,才道:“抱歉。”

“你是該道歉,我又一次被你騙得團團轉。”時淵苦笑道,“當著你的面數落你,還找你出謀劃策,真是把臉丟盡了。”

他問:“所以你為什麽要假扮成一個凡人來仙界,還拜玄淮為師,難道是因為我之前——”

“不是!”季尋月面上一熱,果斷否認,可轉念一想,又道,“好吧,我承認,是你想的那樣。”

畢竟當初她可是主動要拜玄淮為師,根本找不出其他理由來解釋她的行為。

“你看,我小心眼,還記仇,為了報仇甚至跑來拜仇人為師,現在被你知道了,我也沒臉見人了。”她坦誠說著,倒把自己給說笑了。

告訴彼此真實的想法,或許當初就不會有那麽多誤會。

見她願意吐露心事,時淵百感交集。

“還以為你性格變了,如今一看你還是你,記仇記得比誰都久,下手比誰都狠,還好你及時知道了真相,不然玄淮就慘了。”

季尋月緩緩搖頭:“他……其實見到玄淮之後,我就覺得他和我想象中的那個仇家不一樣。”

說來也奇妙,時淵挑釁了那麽多年她都無動於衷,結果在機緣巧合下因為誤會玄淮,她才憤而沖上仙界尋仇。

時淵笑了笑:“是啊,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他看起來冷淡,其實人很和善。”

思緒漸遠,季尋月腦海裏浮現出初見時淵的場景,還有那天與他並肩而行的談話。

今天她又與時淵並肩而行,卻早已不是當初的身份,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也發覺聊起共同的回憶時,兩人的相處不再像之前那麽生硬,她可以坦然回答時淵的問題。

此刻她應該是葉錦月。

也不知是誰先邁動了步伐,兩人又接著前行。

時淵看起來釋然不少:“既然我們都做了蠢事,那就扯平了。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密。”

多一個人知道她的身份,行事就多一份風險,但季尋月覺得她的選擇是對的。

雖然還不知道過了今晚,再與時淵相處是否會窘迫尷尬,但現實總是告訴她,順其自然就好。

因為他從不會讓她為難。

季尋月輕聲道:“謝謝你,時淵。”

不僅是回應他的保密,也是感謝他當年的陪伴。

曾經她以為是她自己走出了困境,而今才知還有另一個人的付出。

時淵察覺她情緒裏的變化,想了想,鄭重道:“我想收回上一次對你說的話。當年的事,你沒有做錯什麽,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那麽分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幫了我很多,不欠我什麽,所以你也不必對我抱有虧欠。”

季尋月怔了怔,看著月色下他認真的神情,一時失語。

時淵接著道:“我也不再介意你是否記得過去,從前的事對我們來說,似乎沒什麽意義了,因為我們已經重新開始,時淵這個名字,這個人,對你不再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過去。”

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漫步一圈,兩人回到宗門入口,作最後的道別。

季尋月望著斑駁的匾額,好奇道:“說起來,還不知道你的仙門叫什麽名字。”

“其實我也不知道,等收到徒弟了再考慮吧。”時淵笑了笑,“你這麽晚回去,玄淮問起怎麽辦?”

她略微思索:“我就說,從太微洲回來後,我去見了你,正好趕上散場。”

時淵點了點頭:“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得到季尋月肯定的回應後,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說了很多寬慰她的話,其實也是在開導自己。

此刻她沈默著,似乎在等他開口結束今晚的見面。

那就認真道別吧。

時淵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問:“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就當是和過去最後的告別。”

從今往後,他們只能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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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剛到雲星宗,虞在野見玄淮似有折返之意,疑惑地喊了一聲。

“我……有話忘了和時淵說,你先回去休息吧。”玄淮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道。

“……好。”虞在野遲疑地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重新踏入歸遠洲地界,玄淮說不出此刻是什麽心情,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回去再看一眼。

在時淵邀約時,他就猜到季尋月也會參加。

等到明天,他們兩人和好如初的消息就會傳開。而他卻只能像從前那樣,如今晚這般,始終沈默看著。

玄淮慢慢走了段距離,卻見時淵和季尋月站在宗門前。

他笑著,她亦然。

而後,時淵不知說了什麽,她雖然一怔,卻欣然走向他,被他抱在懷裏。

玄淮遠遠看著,逐漸陷入一種不可名狀的悲涼。

所以他註定一輩子無名無分?要看著他們親近,卻裝作若無其事?

他做不到。

他嘗試過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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