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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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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五)

玄淮的回憶?

季尋月不知桑沃意圖,直接拒絕了他:“關我什麽事?”

桑沃卻道:“可我覺得,跟您有很大關系。”

季尋月承認,有那麽一瞬間她動搖了。

她的確想了解玄淮的過去,可擅自窺探別人的記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然而桑沃沒等她反應,已經操縱術法在她面前現出畫面。

他殷勤道:“我向您保證,我絕對沒有欺騙您。”

季尋月想制止他,卻在看到畫面的第一眼就怔住了。

她看到在一個同樣昏暗的房間裏,一位女子身著嫁衣,蒙著蓋頭坐在床邊。

竟與她之前在幻境裏做過的事很像。

既然是玄淮的記憶,莫非那女子就是葉錦月?

因為情節太過相似,讓他回想起了過去,這才被桑沃捕捉到。

季尋月知道她不該再看下去,卻怎麽都移不開視線。

接下來的劇情也令她十分熟悉,只是畫面裏換成了妖族殘害凡人。

同樣是玄淮沖進來保護那女子,不一樣的是他把她牢牢護在身後,不讓妖族傷她分毫。

季尋月只能看到畫面,聽不見聲音。

妖族很快被制服,女子撲進玄淮懷裏,頭上依舊罩著蓋頭,季尋月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從她親密的動作來看,她的身份已經得到證實。

季尋月靜靜看著玄淮回抱住那女子,眉眼含笑,神情溫柔地說著什麽。

她印象中的玄淮總是淡漠疏離的,她還是第一次知道他動情時是何模樣。

“夠了。”

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只是在玄淮即將揭開女子蓋頭時,季尋月心煩地揮了一下手,消除了畫面。

“這……好吧,我這就送您出去。”桑沃語氣裏似乎有些惋惜,“尊上放心,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接下來的幻境一定讓您滿意。”

送走季尋月後,桑沃重新顯現畫面,看著那凡人女子的容貌,連聲嘆氣。

“怎麽就沒看到最後呢?”

——————————

進入新的幻境後,顧不上觀察周圍情況,季尋月先擡起手腕,感應玄淮的位置。

桑沃能控制幻境內的時間流速,所以玄淮不知道她消失了很久,她無須擔心他會起疑。

本想向他的方向移動,她卻遲遲邁不出步伐。

從息璘那裏得知消息後,她就一直心煩意亂。沒等她有空消化情緒,就緊接著和玄淮組隊參加突如其來的比試,煩躁的緣由都在她確認心意時找到了答案,可她的煩惱只增不減。

既已知曉玄淮有喜歡的人,那她又該如何處理她的情感?

雖然已經數次勸說自己暫且壓下情感,可偏偏桑沃弄巧成拙,讓她的心又亂了。

不管她身份是否尊貴,實力是否強大,她終究擺脫不了七情六欲。

她心裏當然是難過的,也承認自己有些羨慕,甚至是嫉妒,還有……委屈。

怎麽可能不委屈?

本以為是千年的仇家,可他偏偏救了青黎,偏偏是神魔之戰時的受害者,偏偏對她好,害得她滿腔怨憤無從宣洩,害她來了仙界之後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

好不容易解開誤會,又偏偏知道名字的巧合,偏偏在這時察覺她的心動,本決定當作無事發生,卻偏偏瞥見他的過去,讓她明白他不會喜歡她的事實。

她知道,玄淮什麽都沒有做錯,是她自己動了心。

她也知道,她又不是小孩子,早就明白不屬於她的東西,強求也無用,早點看開才是最好的出路。

她想一個人靜一靜,可她現在仍需與他同行,這只會加劇她的心煩。

正想著,餘光之中一團雪白從前方的樹林裏竄出來,向她飛奔而來,然後停在了她面前。

一只白色的……狐貍?

小狐貍仰著頭,棕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蓬松柔軟的狐尾隨意甩弄著。

季尋月楞怔住,和它對視了許久,忽然記起一段久遠的過往。

她年幼時,也曾遇到過一只和它很像的白狐。

那時她不過兩百多歲,總是羨慕父親母親、還有一眾魔將都擁有威風凜凜的坐騎,得知妖族也有動物形態,她誤以為可以從妖界抓一只回來馴養,便溜了過去。

等她到了妖界,才發現與她想的並不一樣。雖然妖族本體是動物,可大部分人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有一些人仍保留少許妖化特征。

正當她期望落空時,她在幽都邊郊遇到了一只白色狐貍。

只是打了個照面,她就覺得它與眾不同,不止外形看起來矜貴優雅,眼神也十分驕矜,一下就讓她覺得找到了合適的目標。

她追上去,開口就問它要不要跟她走,又急忙列舉了很多跟她回去的好處。

但具體說了什麽,她已經想不起來了,興許是些年幼時她覺得彌足珍貴的東西,但那恐怕很難讓其他人提起興趣。

見那只狐貍冷漠地看著自己,一點反應沒有,她覺得它可能聽不懂人話,但又忍不住靠近,想摸一摸它的毛發。

這時,那只狐貍開了口,讓她早點回去,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那次偶遇太過平淡,不足以讓她刻意記在心裏,以至於過了幾千年,在幻境裏看見這只白狐時,她才想起那段經歷,畢竟年少時她太過調皮,溜出去玩是家常便飯,怎會記得每一次都遇到了什麽?

回憶縈心,倒讓她一時忘了煩憂之事。

季尋月蹲下身,伸手招呼那只白狐,沒想到它竟真迎了上來,甚至主動蹭她的手。

雖然知道幻境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可這柔軟細膩的手感實在真實,還透著小狐貍身上的體溫,萌化了她的心。

她笑著問:“小狐貍,你願意跟我走嗎?”

似乎當年,她也是這麽問的吧?如今倒有種心願達成的釋懷。

溜出去玩的後續其實每次都差不多,大抵是回去後被母親訓斥責罰,被罰關禁閉,父親幫忙勸著但無濟於事,阿茵知道要暫時見不到她,實在舍不得卻嘴笨說不上話,只會一個勁地哭。而她總是想不通,她又沒做什麽為何有錯,不肯服軟,不情不願地接受懲罰。

待她成年,母親送了她一只羽獸,可那只妖獸卻死在了戰爭裏,沒能一直陪著她。她也沒了年少時的執念再刻意馴養一只,偶然動了次心思,又不巧撞上時淵針對。

當年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仍覺溫暖,卻也撕開她心底的舊疤。

記憶裏的人都不在了,只留她孤身一人。

命運兜兜轉轉,得到又失去,從不在她的掌控中。

大概是感受到她變得情緒低落,小白狐哼哼唧唧地回應了兩聲,直往她懷裏鉆,季尋月脫離回憶,很快被它的熱情逗弄得心情大好,幹脆抱起它,把它摟在懷裏後站起身。

季尋月忽然記起之前撞見玄淮醉酒,她最後還是退縮沒敢下手。

想來,狐貍耳朵手感都差不多吧?

摸過懷中小白狐柔軟的耳朵,季尋月又重新打量了它一番。

再一想,狐貍也都長得差不多。也許她偷溜去妖界那麽多次,說不定就遇到過玄淮,只是相見不相識罷了。

註意力都在懷中的雪白上,又一直沈浸在胡思亂想中,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季尋月才如夢初醒,驚覺玄淮早已循著她的方位趕來。

她轉身,只見玄淮站在幾米開外的位置。

他盯著她懷中的狐貍,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明明先前想的是要避開他,可一見到他,心裏還是有些歡喜。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撫摸小狐貍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白狐立馬不滿意她的冷落,委屈地叫喚起來。

季尋月手忙腳亂地安撫著它,又一邊向玄淮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也不知道它是從哪兒跑來的……”

她怎麽莫名其妙地有點心虛?

玄淮問:“你……要一直抱著它?”

季尋月還沒開口,反倒是小白狐搶先對著他叫了起來。

這小家夥還挺有靈性。

她笑著道:“師父,你看它也舍不得我,那就這樣吧,我們得趕緊去找這關的線索。”

玄淮沒再說什麽,與她並肩而行,只是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身上。

看見她抱著狐貍的一瞬間,他心中閃過一陣恍惚,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往事。

其實他和季尋月的初遇不在凡界,而在更早。

那時他還未習慣化形,更喜歡以本體行動,結果在妖界遇上一個小女孩,傻乎乎地問他要不要跟她走,當她的坐騎。

他看出她不是妖族,不想與她扯上關系,直接離開了。

可他又擔心她的安危,回過頭跟了她一段路,便看見魔界的人匆匆忙忙趕來把她帶了回去,似乎還喊她少主。

如果他們還在一起,他會感嘆這段平平無奇的初遇仿佛照見了他們的未來。

可事實是,他找不到她化身的葉錦月,卻在魔界與她重逢,還沒來得及感受失而覆得的喜悅,就發現她忘記了他。

在那之後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他們早在兩千多年前就見過了。

他開始後悔,如果當初與她多說些話,告知他的名字,她是不是就能記住他了?

可惜他們的初遇,只是毫無波瀾的擦肩而過,在他們數千年的過往裏實在太過短暫。她的人生會遇見很多人,可真正能留在她心裏的不過寥寥數人,她怎會記得他?

“師父,你看那邊也有一只狐貍。”

她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玄淮看著前面不遠處那只體型稍大些的狐貍,頓了頓:“可能是它的家人。”

正說著,季尋月懷裏的小狐貍掙紮起來,掙脫她的懷抱跳了下來,沖著前方的同類叫了幾聲。

季尋月想起桑沃說過會讓她盡快奪魁,不會這關就是幫這只小狐貍找到家人吧?

她還沒摸夠呢……

小白狐先是向前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也向她叫了幾聲。

她下意識問:“師父,你知道它在說什麽嗎?”

不對,她這麽問,怎麽哪裏怪怪的?玄淮雖然本體是狐貍,可他是狐妖,和它能算是……同類嗎?

玄淮目光落在小白狐身上,他當然也聽不懂,可情感總是共通的,能看出它想表達的意思。

“它說……它很喜歡你。”

他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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