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三)

關燈
往事(三)

四月的天亮得越來越早,辰時的日光已有些強烈,照得落星臺上那道刻苦修煉的身影頗為耀眼。

虞在野一套劍招行雲流水使完,收劍後看見來者,露出意外的神情。

“師姐?”

季尋月知道自己的出現十分反常,輕咳一聲:“我昨天睡得早,所以今天起得也早。”

虞在野沒有提起昨夜偶遇師父的事,問道:“師姐可要用早餐?我去準備。”

“不必了,我趕著去上早課。就是特意來跟你說一聲,如果師父問起來你也好回答。”

“好,我知道了。”

季尋月笑了笑,轉身離開。

想起上次去妖界把那群小妖嚇得不行,這次她打算直接去找息璘。

轉念,她拿出上次他給的白鱗,又有了更好的主意。

南郊的漓光崖是幽都的最高處,季尋月落至崖頂,俯瞰著幽都的廣闊之景,指尖凝力,折斷了鱗片。

碎成兩塊的鱗片在掌心微微顫動,似乎在和它的主人感應。

季尋月並不著急,負手站在崖邊,任由還帶著些冷冽的晨風吹拂,妖界之景雖入眼,卻未入心。

時淵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可她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醒得也早,幹脆就借著早課的名義接著打聽玄淮的事。

她也說不清為何如此執意探究,她其實……好奇心沒那麽重的。

可偏偏玄淮給她的感覺和旁人不同,也許她仍受那一千年郁憤難平的影響,還在把他當成假想敵?

忽然勁風呼嘯,一條白色巨蟒騰雲駕霧而來,碧色豎瞳閃著冷意。蛇尾曳地後,蛇身蜿蜒,自她腳踝攀沿而上纏繞兩圈,卻並未觸碰她分毫。

季尋月微微仰頭,擡眼與它對視:“想吃人?”

巨蟒張開大口,似乎真要將她吞吃入腹,下一瞬,息璘化出人形站在她身側,打了個哈欠。

“我當是什麽要緊事,一大早叫我來看風景?”

“這個點還早嗎?”

息璘好笑一聲:“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聽著別扭。”

季尋月不再寒暄,正色道:“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什麽人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浪費我送你的禮物。”

“我是怕驚擾你們,可別曲解我的良苦用心。”

息璘眉尾一挑,抓過她的手,在她掌心放下一枚同樣的白色鱗片。

“下次不準亂用。若要見我,直接來綾羅宮便是。”

季尋月盯著那枚鱗片,笑道:“不如你再多給我幾片?”

息璘松開她的手,冷聲道:“那你更不會珍惜了。”

護心鱗與他心脈相連,每片都凝聚了他數百年的修為。本以為她遇到什麽麻煩,結果感應發現她就在幽都,她竟為了打聽消息輕易用掉了。

可他不敢說清,那樣她就不會收下了。

隱約猜到她想打聽的人和上次的事有關,息璘不動聲色問:“說吧,想打聽誰?”

“你認識淮凜嗎?”

果然沒猜錯,息凜冷了臉:“不熟。”

季尋月沒接著問,而是用揣測的眼神打量他:“你還在為我亂用白鱗生氣?對不起,我……會好好珍惜。”

雖說息璘脾氣難以捉摸,但與他相識已久,她還算了解他的行為舉止。

息璘別過臉,輕嗤一聲,神情總算有所松動:“他不是四千年前就死了麽,你想問什麽?”

“聽說他找你借聚魂燈,尋找一位女子的魂魄?”

息璘瞇著眼,沈思片刻:“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他嘗試了幾次就放棄了。”

“之後也沒找到?”

“誰知道呢,畢竟當時已經開戰了,他哪還顧得上兒女私情。”息璘看著她略顯失望的表情,“你為什麽想打聽他的事?”

“在調查一些東西。”季尋月搪塞道,“說起來,你應該也見過時淵?”

息璘臉上閃過驚訝:“你想起來了?”

“沒有,但……知道有這麽一回事,以後若是提及過去,不必刻意避開他。”

息璘看著腳下的幽都,淡淡道:“你還喜歡他嗎?”

“怎麽關心起我的事來了?”

“憑我們的交情,不可以?”

季尋月琢磨著他口中的交情,也就一同穩定妖界局勢的那四百多年。

妖界歷來由蛇族統治,近一萬年來蛇族勢力衰微,妖首一位大有易主之兆,神魔之戰中妖界勢力四分五裂,內亂不斷,戰爭結束後妖族只剩息璘一人。

他那時不過兩千歲,修為不高,也沒有管理能力,季尋月選擇扶持他,一是看重他無權無勢,能完全臣服魔界,二是他雖性格孤僻古怪,但分得清是非善惡,賞罰分明,能擔得起重任,最終他也的確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息璘是值得信賴的戰友,是忠心的部下,可他們算朋友嗎?

見她沈默,息璘自嘲道:“你做的很對,是不該和下屬走太近。”

季尋月沒接他的話,直截了當道:“我和時淵早就結束了,不是嗎?”

息璘看了過來,清俊的容貌少見地帶著幾分溫和。

季尋月察覺氣氛有些怪異,搶先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息璘斂了神色,淡漠道:“我突然想起來那個凡人女子的名字,你想知道嗎?”

“說來聽聽。”

“葉錦月。”

恍然間,季尋月以為自己又被認出身份,然而息璘神情平靜,並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她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你說……她叫什麽?”

“葉錦月。”

息璘見狀,還在手上比劃那三個字給她看。

季尋月定定看著,默然不語。

她總算知道玄淮為何對她這麽好了,原來她恰好取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難怪她無論做什麽,玄淮既不生氣,也不懷疑,她此番仙界之行,倒是討了個巧。

明明他只是履行師父之責,從不曾越界,為何她會悵然若失?是因為得了不該屬於她的好嗎?

息璘看出她的異樣,問道:“這名字有問題?”

“沒有。”季尋月搖搖頭,“我先回去了。”

說完這話,她卻並沒有動,而是沈默了一會,輕嘆道:“息璘,你覺不覺得……為情所困的人很傻?”

她這話指的是時淵、玄淮,還是誰?

息璘一楞,還未想出回答,季尋月已轉身離開,留下揮手作別的背影。

——————————

在幽都街市上閑逛打發了些時間,等到早課快結束,季尋月才回了仙界,裝作從太微洲回來的樣子。

剛到廚房外,她就已聞到食材烹炒的香味。

雖然提過讓虞在野等她來幫忙,可師弟實在勤快。

用過餐後,想到下午的修煉,季尋月不知該如何面對玄淮,於是道:“師弟,我感覺不太舒服,下午我就不去了,你……幫我和師父解釋一下。”

虞在野憂道:“師姐,你怎麽了?”

季尋月避開他的視線:“沒什麽,就是想休息一下。”

虞在野有些茫然,師父這幾天上午也會來指導修煉,可今日卻見師父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泛著青,似乎昨日沒休息好,而師姐又好像特意避著師父。

他們鬧矛盾了?

虞在野雖困惑,但又不方便過問,只能應道:“好,我會跟師父說的。”

雲星宗雖是個小宗門,但弟子居所都是獨立房屋,還帶個小院。

季尋月回了房間,坐在窗臺前的書桌旁,支著腦袋看著窗外發呆。

午後日頭正盛,院內栽種的靈植依舊生機盎然,反倒襯得她情緒低落。

回憶這一個多月來發生的事,總好似被人推著走,讓她沒什麽實感,是因為仙界的事不該她插手嗎?

不過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只剩玉千嬋的事還沒有辦完,也不知還要在仙界待多久。

她也不能天天躲著玄淮,可她到底在煩什麽呢?

從她這裏,正好能看見小院入口,一道白色身影映入眼簾,而她來不及離開座位,便和那人對上了視線。

季尋月神情僵住,直到那人走到窗前,她才艱難出聲:“師、師父?”

這個時候,他為什麽會來?

“聽在野說,你身體不適?”

玄淮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往常低沈,也許是因為低頭垂眸看她,他臉上雖沒什麽表情,卻覺得他有些消沈。

他背對著光,她被籠進他投下的陰影裏,兩個人仿佛被困在一個狹小空間,彼此再微小的神情變化都清晰可見。

季尋月站起身,想擺脫這怪異的氛圍,可動作太慌張,椅子在地面劃拉的聲音,反而讓氣氛更凝固。

她尷尬地看了玄淮一眼,轉而盯著桌面隨意擺放的書堆,低聲道:“是有點。”

玄淮怔怔看著她,第一次見她如此抵觸。

他知道生病是她的借口,可沒想到是為了避開他,而他卻偏偏要過來惹她煩憂。

為何她見過時淵後,他們的關系會一落千丈?

“時——”

“我沒事,多謝師父關心。”

她打斷得很快,也沒有再看他,嘴唇緊抿,似乎不願再開口。

兩人陷入莫名的對峙。

玄淮輕聲道:“時淵來了。”

季尋月驚詫望去:“他來做什麽?”

時淵應該沒認出她的身份吧?

見了她的反應,玄淮眼神黯淡了些:“大概和明天的比試有關。”

“比試?”

“上午才接到的消息,應該是長老臨時決定的。”

季尋月想了想:“那……我還是過去看看吧。”

玉千嬋的事還沒什麽進展,她需要更多露臉的機會。

玄淮低低應了聲,卻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麽。

季尋月出了房間,未如往常那樣與他並肩而行,而是等他先邁動步伐,才跟在他身後慢吞吞走著。

看著他的背影,她默默想道,原來他那般月白風清,竟也為人動過心。

就算名字一樣,平心而論,玄淮並沒有給她更多關照,做的也都是師父該做的事,是她自我感覺良好以為受到偏愛,是她自己胡亂猜想,以為她成了別人的……替身。

替身。

這兩個字如鋒利的針戳破了她心中蓄積的苦悶。

她是萬人之上的魔界尊主,她擁有的都是本該就屬於她的,怎可忍受被強塞不屬於她的東西?歸根結底,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思來想去,還是這個解釋比較合理。

季尋月心裏這才好受些。

即使玄淮在她身上投射對故人的追憶,都與她無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