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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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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三)

“師姐,元師姐的傷……”

回去的路上,見季尋月始終一言不發,虞在野終於忍不住開口。

而季尋月正倚著白玉舟的船舷望著雲海出神,反覆回憶著豐逸宮的事。

她無法主動詢問玄淮看到了什麽,可他越是不聞不問,她越是不能放心。

“師姐?”虞在野見她依舊沈默,又試探地喊了一聲。

季尋月如夢初醒般茫然看他一眼,拉回飄散的思緒:“哦,她……”

她又忽然止口。

蔡彬很有可能是被元宛亦奪走仙骨後身亡,但這是她拆了元宛亦的木盒才發現的,自然不便透露。

她還在猶豫著,玄淮道:“元宛亦身上的傷口恐怕和蔡彬的一樣,其他的暫不清楚。”

季尋月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沒有搭話。

虞在野微微點頭,頓了片刻才道:“所以蔡師兄他……不是自殺。”

玄淮道:“如今真相已難查清,逝者已逝,我們只能往前看。”

虞在野道:“師父放心,我明白。”

回了仙門,也才過辰時。

之前因為師妹要上早課,所以上午玄淮不會出現。師妹禁閉後,也一直延續之前的作息。

如今來了個勤奮上進的師弟,季尋月隱隱感到不妙。

果然,虞在野主動詢問玄淮上午能否指導修煉。

玄淮倒也問了她的意見,可她怎好當著兩人的面明目張膽地說她想偷懶,只能應了下來。

和師弟先回膳廳用餐,虞在野道:“師姐,粥冷了,我去熱一下。”

季尋月見狀,也跟了過去幫忙。

把裝滿水的水壺放上火爐,她擡頭,發現虞在野不知想什麽想得出神。

察覺她的目光,虞在野稍頓,沈靜道:“師姐,蔡師兄他是被元師姐害死的吧?”

不等她回答,他又接著道:“我回想了不少和蔡師兄相處的細節,是我太粗心大意,忽略了他許多反常的地方。”

季尋月寬慰道:“但這不是你的錯。”

“謝謝師姐,我明白。”虞在野道,“如今真相也算水落石出,我想祭奠一下蔡師兄。”

“好,我去幫你拿點酒來。”

虞在野搖搖頭,緩緩道:“清水就好。修仙之人沒有輪回,也不必太在意禮節了。”

季尋月微怔,他倒是看得通透。

片刻後,虞在野端著一碗清水出了廚房,走到外面的空地,迎著明日傾灑。

他沒有立即離開,又在原地站了會。他個子高,但偏瘦,背始終挺直,宛如堅韌的翠竹。

季尋月在一旁看著,師弟雖寡言含蓄,其實十分重情重義。

用完餐後,她便領著虞在野熟悉到落星臺的路。

見他一路沈默,她打趣道:“說起來,上次二重境比試的第一第二都在我們師門,雲星宗說不定哪天就要成為名門大派了。”

虞在野搖了搖頭:“其實,我沒有師姐想得那麽厲害,我雖然拜入風嵐宗,可我前一百年的表現並未讓封炎仙君滿意。我能走到今天,都是靠蔡師兄指導我。”

季尋月了然道:“難怪你執意要離開風嵐宗。”

相較於和封炎的師徒情,虞在野和蔡彬的友誼顯然更為深厚,可師門卻對蔡彬的死敷衍了事,他再繼續待下去反而是種煎熬。

“我和蔡師兄是在一次比試上認識,他第一輪就輸了,沒有離開,而是回了看臺,就坐在我旁邊。我看他失落,就安慰了幾句,沒想到就此與他相識。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遇見元宛亦吧。”

虞在野接著道:“蔡師兄是修煉得慢,但他很用功,也很願意教導我。前幾日的比試,我用的正是他教我的招式,他說我如果能用上,一定比他使得好。他本與我約好來看我比試,卻沒想到會發生意外。”

這事在心裏壓了太久,他少見地說了很多話。

季尋月記起虞在野在比試上用的是一把普通武器:“那把劍……”

“是蔡師兄的遺物。游真宗也是一個小仙門,沒什麽靈草法器可以輔助修行,我雖在風嵐宗,處境其實也一樣。”

“你放心,師父他劍術好,又會煉藥,你今後的修煉絕對不成問題。”

季尋月沒想到,她一天之內替玄淮說了兩次好話。

“嗯,我會珍惜這個機會。”虞在野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她,“若我有得罪師姐的地方,還請師姐告訴我,我總是專註自己的事……請師姐多擔待。”

季尋月笑了笑:“你要是真專註自己的事,還會想著給我做早飯、喊我一起修煉?”

虞在野楞了楞,冷毅的眉目多了幾分柔和。

聽完師弟講述他和蔡彬的友誼,季尋月頗感惋惜,想為他們再做些什麽,想來想去她能做的就是找玉千嬋問問昨天的情況。

還能……逃過修煉。

見落星臺就在前方,她道:“師弟,我還是去上早課吧。替我跟師父說一下。”

不等虞在野反應,她做了個拜托的手勢,急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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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這個點看見你,實在新奇。”

神界太清池畔的小亭裏,玉千嬋坐在石桌旁,兩指夾著一枚棋子望著桌上的棋盤思索,並未擡頭看向來者。

蘭夕剛領季尋月過來,本想通報一聲,見狀,無聲行了一禮後自行退下。

季尋月走上前,在玉千嬋對面坐下:“你一大早就跟自己下棋?”

玉千嬋依舊低著頭,目光在棋盤上逡巡,沈默不語。

季尋月沒有催她,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局勢,便知自己解不出,又百無聊賴地看起四周風景。

片刻後,玉千嬋把棋子放回棋罐,這才擡頭,笑道:“不解了,你來了,我就有借口應付晏辰神君了。”

季尋月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失笑道:“他又纏著你下棋?用這種方式追女孩子合適嗎?”

玉千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疲憊:“是啊,最後我註意力全在這棋局上,他回去後我琢磨了一夜,都沒想出來下一步怎麽走。”

季尋月試探問:“那你和他……進展如何?”

玉千嬋有過一位戀人,可遺憾的是那人死在了神魔之戰中。

此後玉千嬋的追求者絡繹不絕,但只有晏辰神君稍稍入她的眼。

卻見好友收了動作,眸中含笑望來,似有反問之意。

季尋月眨眨眼,笑容一僵:“你都知道了?”

“從蘭夕那裏聽說你和時淵見面了,我想你應該會忍不住去探究。”

季尋月嘆了口氣,她其實是被迫了解真相的。

原來她和時淵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她自己。

她又忽然想起此行目的:“扯遠了,這事以後再說,我來是想問你,昨天你又召見了元宛亦?”

“元宛亦?那個風嵐宗的弟子?”玉千嬋輕輕蹙眉,“我確實是召了她來靈霄宮問話,畢竟根據虞在野提供的信息,她有殺害蔡彬的嫌疑,跟我們想調查的事相關。”

“問出什麽來了?”

“要是能問出來,你今天就能看到風嵐宗易主了。”玉千嬋疑道,“你怎麽知道我召了她,出什麽事了?”

“元宛亦死了,消息沒到你這?”

玉千嬋微怔,緩緩搖頭:“我一夜沒回去,還沒看呈報。”

季尋月了然點頭,細細講了一遍去風嵐宗查看元宛亦屍體的來龍去脈。

元宛亦生時風光無兩,卻死得悄無聲息。不知容沈會找什麽借口來解釋她的突然離世。

玉千嬋聽完,若有所思道:“八重境遇害,這倒是出乎我意料,難道有人怕事情敗露滅了她的口?”

“既然滅口,為何要用五噬陣殺人?而且風嵐宗內也沒發現有誰修為大增,難道還牽涉其他仙門?”

玉千嬋垂眸,指尖輕敲棋盤:“也許兇手沒有全部吸納,也可能兇手不止一人……”

季尋月眉間凝著憂慮,嘆了口氣:“再琢磨也找不出答案了,這種事說來也棘手,只能等出了命案再調查,從源頭禁止很難。”

“的確如此,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季尋月沈吟片刻,問:“阿嬋,你昨天見到元宛亦時,沒預見到她會死?”

玉千嬋無奈一笑:“這力量又不受我控制,哪是我想看就能看的?再說了,我知道了也改變不了。”

季尋月微微頷首,起身作別:“好,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玉千嬋詫異道:“剛來就走?你要回去上早課?”

“你覺得可能嗎?”季尋月有氣無力道,“趁著還有時間,我要回一趟魔界。”

目送季尋月離開,玉千嬋下意識撚了撚指尖,仿佛肌膚上仍有溫熱留存。

太久沒動手,她都快忘了血的觸感。

雖然有些沖動,但一來,她不想讓季尋月調查得太快,二來,她厭惡不忠之人。

至於後續,看來穆吟替她處理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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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霜月殿內。

季尋月坐在書案前,指尖凝起靈力,試探著記憶裏的那道封印。

只要她繼續註入靈力,就能解開封印,找回遺忘的記憶,可她猶豫到最後,還是放下了手。

從前她這麽做,一定有她的打算。

“尊上。”齊堅走進來恭敬行禮,“您找我?”

今日並非齊堅當值,他著一身常服,多了幾分隨和。

四名護衛性格各有不同,其中齊堅最為穩重,又心思縝密,在處理政務上十分受她器重。

“坐。”季尋月看向一旁的座位示意道,思忖著如何詢問,“你認識時淵嗎?”

齊堅才坐下,聞言一怔,臉上少見地露出遲疑。

季尋月嘆了口氣:“沒事,我已經了解大概,你沒必要瞞著。”

“是。尊上想問什麽?”

季尋月艱難道:“我和他……具體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你給我講講……這個……詳情?”

雖說齊堅是她忠心耿耿的下屬,可向他打聽她的情史,還是十分難以啟齒。

齊堅也沒料到會和魔尊談論感情私事,他反覆組織著語言,緩緩道:“上一次神魔之戰結束後的兩百年,您……遇到了時淵,與他相識兩百年後,由神尊和岑洛尊上為您和他……賜婚,尊上故去後……您解除了婚約,封印了相關記憶。”

季尋月聽完沈默了很久。

她和時淵相識四百年,正好是母親傷情嚴重的那四百年。

她記得時淵指責她只是需要一個陪她熬過痛苦的人,所以她利用了時淵的感情?

而且利用完了,解除婚約,封印記憶,見到他還問他是誰……實在是薄情至極,難怪時淵會如此記恨她。

可除了恨,從那天時淵的反應來看,他還喜歡她……

季尋月心煩意亂地問:“為什麽這事過去三千多年,我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您當年下令禁止所有人提及此事,神尊也是……”

是擔心解除聯姻引人非議,影響兩邊的關系嗎?

她又困惑道:“那怎麽就沒人說漏嘴?”

玉寒舒不就當著她的面故意提起時淵的名字?

齊堅似乎回憶起了這三千多年的過往,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您平日裏都是和屬下幾個見面,除了處理政務也沒怎麽召見過旁人,那些大人也不敢在您面前提及此事,至於神界那邊,您只和玉千嬋帝姬來往,也沒去過幾次神界。”

“……”

他說的好有道理。

她這些年除非必要確實懶得見人,平日裏都是心腹陪著,他們都了解她的喜好。至於朋友,只有玉千嬋了。

季尋月又問:“那我為何會選擇遺忘這段記憶?”

齊堅搖了搖頭:“這個屬下不知。”

“時淵最近來過?”

“是。但我們幾個覺得您既然選擇了忘記,那就沒有再見他的必要。”齊堅剛要起身,就被季尋月擺手阻止,“……所以沒有向您稟報此事,請尊上責罰。”

“你們沒有做錯,我也是碰巧知曉此事。”

齊堅沒有回答,等著她發布命令。

“幫我通知時淵,就說今晚……不,明晚,我在蜃淵等他。”

她還需要更多時間接受這份毫無印象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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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落星臺。

季尋月心不在焉地隨意使著劍招,擔憂起和時淵的見面。

可惜,不用等到明晚,她現在就見到了。

“錦月,她約我明晚見面,她終於願意見我了!”

“……”

時淵剛來就把她拉到一邊說話,季尋月看著他興高采烈的模樣,神情僵硬,嘴角擠出一絲笑。

他越高興,她就越緊張、害怕、自責、不敢面對,即使此刻頂著一張他不認識的臉孔,她還是做不到鎮定自若。

她已經不敢想,哪天時淵知道她真實身份會有多崩潰了……

她幾乎快忘了當初來仙界是為了向玄淮覆仇,如今仇沒報的了,還要償還欠下的情債。

她自認這麽多年始終潔身自好,不曾與誰有過暧昧,怎料不僅有過,她還把對方給忘了。

季尋月忽覺背後一股涼意。

玄淮看向他們的眼神,即使隔得很遠,也冷得她渾身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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