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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any 5
我睜眼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因為睡的太久，醒來後很不清醒。
空氣裏彌漫著花生油的香，估摸著是周日，我爸在家炸丸子。
我覺得很餓，想起床吃飯，哢嚓一聲防盜門打開，劈哩噗嚕一通收拾，電視打開，晚上七點，全世界都在放新聞聯播。
我又不敢起床了。
今天店裏沒事嗎？爸媽怎麽都這麽早就回家？
他們回來的這麽早，肯定得查我作業。我還沒完全清醒，想不起午睡前做了什麽，但是，由於我身體非常非常疲憊，估摸著，應該出去打球了，或者滑冰了。
最好別是去擺攤了。要是發現我去擺攤，我媽肯定弄死我。
怕什麽來什麽。
屋門被我媽推開，外面的燈光黃得讓人發昏，貼黃皮的門框爆了皮，割到我媽手指，我媽暫且撇下我，去跟我爸抱怨那門框。
我得到了片刻喘息，飄飄忽從床上下來，先去陽臺，媽呀，怎麽真去擺攤了？
我進什麽不好，偏偏這次進的貨是空竹，剩下幾個還堆在陽臺，我一時想不出往哪裏藏。
索性英勇就義。我媽再一次推門而入時，我抖著空竹，拋向空中，穩穩接住，又畫了個漂亮的弧。
我媽拔下拖鞋就拍到我屁股上：“韓涪嶼你要造反了是不是？”
我趕緊躲。
多年的經驗，面對我媽，這種時候絕對不能不躲。
不躲，她就認為我在跟她犟。我若躲，她會覺得我怕她，打起來就過癮。
過癮了才能出氣。
出氣了才能消停。
消停了她才能原諒我，然後才允許我晚上和他倆一起看電影。
我為了增加我媽體驗感，從陽臺逃到臥室，從臥室逃到客廳，趁我媽沒來，把電視調成她最討厭的廣告頻道。等她追過來算賬，我又逃到廚房。
我爸的丸子炸好了一半，油汪汪的躺在瓷盤裏，他細致，盤底還鋪著吸油紙。
我拿起一塊丸子，吃進嘴裏，我爸著急的要摳我嘴：“我還沒覆炸，不好吃。”
“讓我先吃。要不待會兒你兒子就義了，就吃不到了。”
我爸氣定神閑：“又惹什麽禍了？”
“擺攤，掙了二百塊錢。”
我爸揚起鏟子作勢要鏟我。
我趕緊求饒：“咱倆一人一百，你哄哄媽。”
我爸明顯松動了，只是臉上必須裝著父親的威嚴：“下次不許這樣了。下次一定得好好寫作業。也要好好考試。要不然……”
“要不然你就再也不去給我開家長會了！”我倒背如流，用最快的語氣幫我爸把臺詞接上。因為我媽已經殺了過來。
我爸戰戰兢兢，使出平生勇氣，擋在我面前，一臉諂媚：“媳婦，要不要嘗嘗我炸的丸子。”
“還沒覆炸就讓我吃，你安的什麽心？”
我沒忍住笑出來，我爸真笨，馬屁拍在馬腿上。
“你還笑你還笑！你就不知道懂事是不是？”
“我可掙了二百塊錢呢！你們開店做生意也不是天天能掙二百塊錢。”反正躲在我爸身後呢，我狐假虎卑微的頂了句小嘴。
我媽又拿拖鞋拍我，我爸英勇的又擋了一回，我媽生氣，轉手去拍我爸。
劈劈劈啪啪啪，拍來拍去幾個回合，我沒看明白，他倆卻打到客廳，等我再出去，我媽紅著臉，我爸握著我媽的手，溫溫吞吞笑起來。
我就知道，我爸有秘密武器，永遠能哄好我媽。
也沒完全哄好，我媽把拖鞋踢倒一邊，側靠在沙發腳沖我招手，壓著笑瞪我：“韓涪嶼你過來。”
這是服軟的好時機，我感覺說：“我錯了，我這就去寫作業。”
“不止寫作業，你得好好學習，考高中，考大學，知道麽？”
我點頭如搗蒜。這是尾聲，一般情況，我媽說完這些，我就安全了。
她又張口，下一句話我都已經能背下來：“別以為做買賣掙錢容易，起早貪黑，見人賠笑臉，誰都能罵幾句，辛苦又不穩定，以後你不準碰這一行。”
“讀書好，讀書上大學，當個老師，當個幹部，又穩定，又受人尊敬。”
嗯嗯嗯，對對對。原本這些積極答應的字該是我臺詞。但是今天，我犯賤，忍不住頂了個嘴。
“我找個讀書好的媳婦，是不是也一樣？”
“就你？”我媽撩了一把頭發，笑，“小小孩的，別想媳婦。早戀，耽誤人家小姑娘學習，我可賠不起人家。”
“不是早戀，而且我不耽誤她學習。我能幫她！”
“你怎麽幫她？小小年紀輟學，一天打兩份工幫她？還是連熬十個大夜，惡補產品知識幫她？還是陪客戶喝酒，把自己喝進醫院幫她？還是討好上司，自己簽賣身契幫她？”
這都是些什麽？我聽得雲裏霧裏，卻莫名其妙覺得熟悉，仿佛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樣。
我媽忽然哭了。
“我從來不想你那麽有錢，你安安穩穩的，健康快樂的過日子不好嗎？你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累？”
我不累啊！我今天掙了二百塊錢，我開心著呢！我沒敢說出口。
我媽說的事情越來越超乎我的認知。
“媽媽對不起你，爸爸媽媽都對不起你。你又去做生意了，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們非要晚上去送貨，還不好好看路……真是苦了你了……”
什麽送貨，什麽看路？我本能覺得心慌，跟我媽說那你們就別晚上去送貨，我們一起在家看電影唄。
“不行不行，我們得去送貨了。我們不去，哪裏掙錢換大房子？哪裏掙錢給你娶媳婦？我們去了，你在家開開心心的，你和你媳婦看電影吧！還有你爸炸的丸子，和你媳婦一起吃吧！還有你的玩具，你的電腦，別不舍得，和你媳婦一塊兒玩……
……哦對，還有你那個陀螺箱子，我在裏面給你藏了張卡，卡裏有錢，你拿著，換個漂亮房子……”
媽走得急，我大聲叫她，她也不回頭。
我爸從廚房匆匆跟出來，解了圍裙。
“爸，把我媽叫回來！今晚電影很好看，不一樣的天空。”
爸壓根沒聽見我說話，去換鞋，出門，大開著的家門被他推合，頃刻只剩一道門縫。
我爸的手又把門拉開，飄進門，去廚房拿了丸子，放在我面前。
油香撲鼻。吸油紙沒用，有滴油還是滴到碎花桌布上。
“這回炸好了，很熟，很好吃。”
爸心猿意馬，這樣說著，身體又移動到門口。他還是扒住門框，急匆匆的，沖我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賺了二百塊錢，爸為你驕傲。”
爸走遠了，走廊一片寂靜。
電影頻道放起晚間電影，我爸忽然又衣衫狼狽的，扒著門框，沖我眨眨眼睛：“你媽也替你驕傲。”
……
……
砰的一聲防盜門關上，暖黃的燈光熄滅，門縫漏光，白熾燈溫溫柔柔鋪進來。
客廳有字正腔圓的播音腔，晚上七點，全世界仍然在播新聞聯播。
空氣不大清新，有煙霧飄進來，帶著油香和肉香。
韓涪嶼揉了揉腦袋，頭重腳輕下床。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半生那樣長。
醒來，也不過一口氣睡了四個小時。
楊蓧淇在做飯。
她不知從哪買了個電磁爐，裏面熱油冒著煙，丸子浮浮沈沈，在鍋裏打轉。
她掐算著時間，撈出來，又顛了顛漏勺。
盤子就在旁邊案板上，墊著吸油紙。吸油紙上印著小碎花，這麽可愛的吸油紙，韓涪嶼第一次見。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躡手躡腳溜進廚房，把那張紙抽走。
“你幹嘛？別搗亂。”她小小的發了一下脾氣。
韓涪嶼按耐不住想惹她：“這張紙好看。”
她攆他：“外邊有一大包，你去外面玩去。”
“不要，就要這一張。”
自己都沒有察覺，他今天格外無賴。
楊蓧淇一只手把漏勺柄擔在鍋沿，扭頭看他。
她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只兔子。
韓涪嶼一慌：“好了好了，不搶你紙了，你別哭啊！”
不說還好，這一說，楊蓧淇來了脾氣：“我哪是哭的？你看看這油煙，明明是你的油煙機壞了，亂吹風，給我嗆得！”
油煙機也壞了？他還真不知道。
一時理虧，這些天，這樣的理虧時刻實在太多，他自己都對自己有些無奈，沒忍住笑了出來。
楊蓧淇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點氣勢也沒有。
他又想笑。
“笑什麽呀，韓涪嶼你自己看看，你家裏到底有沒有一樣東西是好的？”
“有啊！”嘴巴比腦子還快，他脫口而出，“我是好的，我這個人是好的。”
他說完，瞧見楊蓧淇眼角浮起一抹笑，又強硬的壓下去。
他很享受楊蓧淇這幅表情，明明她不是一個嚴厲的人，發起怒來毫無氣勢，可是偏偏樣子做的很認真。
因為她是真的為自己焦心。
他配合著她，哄著，接過她手裏的勺子，把丸子放到盤子裏。
順勢把她攔在懷裏。
抽油煙機不知抽的哪陣風，一縷碎發揚起，直戳到他眼前，和睫毛勾連在一處，癢癢的，麻麻的。
他沒忍住，閉上眼睛。
身體裏有不一樣的東西在流動。
他扔了勺子，抱緊了她。
下次不能挨著電磁爐，好熱好熱。
她居然渾然不覺，眼睛撲閃撲閃的，像一汪澄澈的泉，認認真真看著他，抿了抿唇。
唇色嬌嫩，唇角粘著根頭發，弄得她癢癢。
“韓先生，幫我弄走。”
柔柔一句話，像滾燙的巖漿，澆得全身躁動。
彎腰，小心翼翼，雙手拖住她的下頜。
“你快幫我弄……”
……
油鍋哢哧哢哧冒著熱氣，亦如十五歲那個冬天。
他守在爐竈邊，盯著火，百無聊賴琢磨爸爸究竟有什麽秘密武器，次次能把媽媽哄好。
後來媽媽臉色緋紅走出房門，和他說，做男人，像你爸爸這樣就不錯。
他聽不懂，就悄悄期盼，快些長大，長成男人，就會擁有秘密武器。
什麽時候才算長大呢？
人家說，十六歲那年，他一夜之間長大。
他不太承認。
那時候，因為一想起往事就會哭，他刻意封鎖了童年。
把童年封鎖，應該不算長大吧。
那什麽時候才算長大呢？
後來後來，那天晚上，炸丸子很香，他一邊吃，一邊聊起了爸爸媽媽。
眼前的女孩聽哭了，他也跟著哭了。
抱著那個女孩，哭得好痛心好痛心。
他一邊哭，一邊撒嬌耍賴，一會兒說要找游戲機，一會兒說要找溜冰鞋，一會兒說要找籃球，一會兒說要找玩具車。
女孩脾氣真好，處處順著他。
她陪他翻箱子，翻得次臥淩亂不堪。
薄薄一層玩具鋪在地上，他如數家珍，給女孩介紹他們的來歷，好奇怪，把記憶封印了那麽多年，這些玩具的故事，他竟然一點沒忘。
後來女孩陪他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不經意間，找到一個大盒子。
他記得這個盒子是從爸媽屋裏翻出來的，他怕傷心，沒敢拆開過。
女孩給他拆開了。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箱陀螺。
那應該是他第一次擺攤，什麽也不懂，看陀人人都玩，就進了一箱。
等周末去小廣場賣，卻發現陀螺過時了，大家開始玩溜溜球。
他輾轉了好多地方，還是沒賣出去。
為了面子，把這一箱陀螺扔到垃圾場，謊稱賣了五十塊錢。
他媽打他。
告誡他以後再也不準擺攤。
他爸也跟著助威，晚上，卻悄悄進他屋裏，問他賣貨心得，又給他講，以後要這樣這樣進貨，這樣這樣賣貨。
那是他爸唯一一次給他講這些。
很管用，打通了任督二脈。後來他不論做什麽，一買一賣間總有爸爸的影子。
箱子裏有張小卡片，卻是媽媽的筆跡。
媽媽一向喜歡收集些小玩意，還要貼個小卡片，碎碎念。
這一張他卻從沒見過。
“xx年x月x日，我兒子第一次擺攤賣貨，一分沒掙，比我還差。
可是他回來裝模作樣，說他掙了五十塊錢。他比我心態好。
當年我開門做生意，一天沒掙到錢，關起門來哭了一個晚上。幸好他不像我。
……
以後還是別讓老公教他做生意了，這條道還是太苦。
……
但是，如果他被我這樣打壓著，打壓到十八歲還是沒洩氣，那我就把店傳給他。
他有沒有天賦我不管，這麽難的路，他能堅持走下來，我該敬佩。
……
這箱小玩意就留著做紀念吧，等哪天他破產了，我就給他，在他傷口上撒一把鹽，嘲笑他。
嘿嘿嘿。”
韓涪嶼這次沒哭，心裏一塊大石頭落地，笑得釋然。
“淇淇，我虛歲二十八了，還是沒有洩氣，我媽會敬佩我了吧？”
她抱住他，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會的，叔叔阿姨都會為你驕傲。”
“我也會為你驕傲。”她鄭重補充。
“那我也為自己驕傲。”
他鄭重重覆一遍，心想，大抵這樣算是長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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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彌漫著花生油的香，估摸著是周日，我爸在家炸丸子。
我覺得很餓，想起床吃飯，哢嚓一聲防盜門打開，劈哩噗嚕一通收拾，電視打開，晚上七點，全世界都在放新聞聯播。
我又不敢起床了。
今天店裏沒事嗎？爸媽怎麽都這麽早就回家？
他們回來的這麽早，肯定得查我作業。我還沒完全清醒，想不起午睡前做了什麽，但是，由於我身體非常非常疲憊，估摸著，應該出去打球了，或者滑冰了。
最好別是去擺攤了。要是發現我去擺攤，我媽肯定弄死我。
怕什麽來什麽。
屋門被我媽推開，外面的燈光黃得讓人發昏，貼黃皮的門框爆了皮，割到我媽手指，我媽暫且撇下我，去跟我爸抱怨那門框。
我得到了片刻喘息，飄飄忽從床上下來，先去陽臺，媽呀，怎麽真去擺攤了？
我進什麽不好，偏偏這次進的貨是空竹，剩下幾個還堆在陽臺，我一時想不出往哪裏藏。
索性英勇就義。我媽再一次推門而入時，我抖著空竹，拋向空中，穩穩接住，又畫了個漂亮的弧。
我媽拔下拖鞋就拍到我屁股上：“韓涪嶼你要造反了是不是？”
我趕緊躲。
多年的經驗，面對我媽，這種時候絕對不能不躲。
不躲，她就認為我在跟她犟。我若躲，她會覺得我怕她，打起來就過癮。
過癮了才能出氣。
出氣了才能消停。
消停了她才能原諒我，然後才允許我晚上和他倆一起看電影。
我為了增加我媽體驗感，從陽臺逃到臥室，從臥室逃到客廳，趁我媽沒來，把電視調成她最討厭的廣告頻道。等她追過來算賬，我又逃到廚房。
我爸的丸子炸好了一半，油汪汪的躺在瓷盤裏，他細致，盤底還鋪著吸油紙。
我拿起一塊丸子，吃進嘴裏，我爸著急的要摳我嘴：“我還沒覆炸，不好吃。”
“讓我先吃。要不待會兒你兒子就義了，就吃不到了。”
我爸氣定神閑：“又惹什麽禍了？”
“擺攤，掙了二百塊錢。”
我爸揚起鏟子作勢要鏟我。
我趕緊求饒：“咱倆一人一百，你哄哄媽。”
我爸明顯松動了，只是臉上必須裝著父親的威嚴：“下次不許這樣了。下次一定得好好寫作業。也要好好考試。要不然……”
“要不然你就再也不去給我開家長會了！”我倒背如流，用最快的語氣幫我爸把臺詞接上。因為我媽已經殺了過來。
我爸戰戰兢兢，使出平生勇氣，擋在我面前，一臉諂媚：“媳婦，要不要嘗嘗我炸的丸子。”
“還沒覆炸就讓我吃，你安的什麽心？”
我沒忍住笑出來，我爸真笨，馬屁拍在馬腿上。
“你還笑你還笑！你就不知道懂事是不是？”
“我可掙了二百塊錢呢！你們開店做生意也不是天天能掙二百塊錢。”反正躲在我爸身後呢，我狐假虎卑微的頂了句小嘴。
我媽又拿拖鞋拍我，我爸英勇的又擋了一回，我媽生氣，轉手去拍我爸。
劈劈劈啪啪啪，拍來拍去幾個回合，我沒看明白，他倆卻打到客廳，等我再出去，我媽紅著臉，我爸握著我媽的手，溫溫吞吞笑起來。
我就知道，我爸有秘密武器，永遠能哄好我媽。
也沒完全哄好，我媽把拖鞋踢倒一邊，側靠在沙發腳沖我招手，壓著笑瞪我：“韓涪嶼你過來。”
這是服軟的好時機，我感覺說：“我錯了，我這就去寫作業。”
“不止寫作業，你得好好學習，考高中，考大學，知道麽？”
我點頭如搗蒜。這是尾聲，一般情況，我媽說完這些，我就安全了。
她又張口，下一句話我都已經能背下來：“別以為做買賣掙錢容易，起早貪黑，見人賠笑臉，誰都能罵幾句，辛苦又不穩定，以後你不準碰這一行。”
“讀書好，讀書上大學，當個老師，當個幹部，又穩定，又受人尊敬。”
嗯嗯嗯，對對對。原本這些積極答應的字該是我臺詞。但是今天，我犯賤，忍不住頂了個嘴。
“我找個讀書好的媳婦，是不是也一樣？”
“就你？”我媽撩了一把頭發，笑，“小小孩的，別想媳婦。早戀，耽誤人家小姑娘學習，我可賠不起人家。”
“不是早戀，而且我不耽誤她學習。我能幫她！”
“你怎麽幫她？小小年紀輟學，一天打兩份工幫她？還是連熬十個大夜，惡補產品知識幫她？還是陪客戶喝酒，把自己喝進醫院幫她？還是討好上司，自己簽賣身契幫她？”
這都是些什麽？我聽得雲裏霧裏，卻莫名其妙覺得熟悉，仿佛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樣。
我媽忽然哭了。
“我從來不想你那麽有錢，你安安穩穩的，健康快樂的過日子不好嗎？你怎麽把自己搞得這麽累？”
我不累啊！我今天掙了二百塊錢，我開心著呢！我沒敢說出口。
我媽說的事情越來越超乎我的認知。
“媽媽對不起你，爸爸媽媽都對不起你。你又去做生意了，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們非要晚上去送貨，還不好好看路……真是苦了你了……”
什麽送貨，什麽看路？我本能覺得心慌，跟我媽說那你們就別晚上去送貨，我們一起在家看電影唄。
“不行不行，我們得去送貨了。我們不去，哪裏掙錢換大房子？哪裏掙錢給你娶媳婦？我們去了，你在家開開心心的，你和你媳婦看電影吧！還有你爸炸的丸子，和你媳婦一起吃吧！還有你的玩具，你的電腦，別不舍得，和你媳婦一塊兒玩……
……哦對，還有你那個陀螺箱子，我在裏面給你藏了張卡，卡裏有錢，你拿著，換個漂亮房子……”
媽走得急，我大聲叫她，她也不回頭。
我爸從廚房匆匆跟出來，解了圍裙。
“爸，把我媽叫回來！今晚電影很好看，不一樣的天空。”
爸壓根沒聽見我說話，去換鞋，出門，大開著的家門被他推合，頃刻只剩一道門縫。
我爸的手又把門拉開，飄進門，去廚房拿了丸子，放在我面前。
油香撲鼻。吸油紙沒用，有滴油還是滴到碎花桌布上。
“這回炸好了，很熟，很好吃。”
爸心猿意馬，這樣說著，身體又移動到門口。他還是扒住門框，急匆匆的，沖我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賺了二百塊錢，爸為你驕傲。”
爸走遠了，走廊一片寂靜。
電影頻道放起晚間電影，我爸忽然又衣衫狼狽的，扒著門框，沖我眨眨眼睛：“你媽也替你驕傲。”
……
……
砰的一聲防盜門關上，暖黃的燈光熄滅，門縫漏光，白熾燈溫溫柔柔鋪進來。
客廳有字正腔圓的播音腔，晚上七點，全世界仍然在播新聞聯播。
空氣不大清新，有煙霧飄進來，帶著油香和肉香。
韓涪嶼揉了揉腦袋，頭重腳輕下床。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半生那樣長。
醒來，也不過一口氣睡了四個小時。
楊蓧淇在做飯。
她不知從哪買了個電磁爐，裏面熱油冒著煙，丸子浮浮沈沈，在鍋裏打轉。
她掐算著時間，撈出來，又顛了顛漏勺。
盤子就在旁邊案板上，墊著吸油紙。吸油紙上印著小碎花，這麽可愛的吸油紙，韓涪嶼第一次見。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躡手躡腳溜進廚房，把那張紙抽走。
“你幹嘛？別搗亂。”她小小的發了一下脾氣。
韓涪嶼按耐不住想惹她：“這張紙好看。”
她攆他：“外邊有一大包，你去外面玩去。”
“不要，就要這一張。”
自己都沒有察覺，他今天格外無賴。
楊蓧淇一只手把漏勺柄擔在鍋沿，扭頭看他。
她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只兔子。
韓涪嶼一慌：“好了好了，不搶你紙了，你別哭啊！”
不說還好，這一說，楊蓧淇來了脾氣：“我哪是哭的？你看看這油煙，明明是你的油煙機壞了，亂吹風，給我嗆得！”
油煙機也壞了？他還真不知道。
一時理虧，這些天，這樣的理虧時刻實在太多，他自己都對自己有些無奈，沒忍住笑了出來。
楊蓧淇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點氣勢也沒有。
他又想笑。
“笑什麽呀，韓涪嶼你自己看看，你家裏到底有沒有一樣東西是好的？”
“有啊！”嘴巴比腦子還快，他脫口而出，“我是好的，我這個人是好的。”
他說完，瞧見楊蓧淇眼角浮起一抹笑，又強硬的壓下去。
他很享受楊蓧淇這幅表情，明明她不是一個嚴厲的人，發起怒來毫無氣勢，可是偏偏樣子做的很認真。
因為她是真的為自己焦心。
他配合著她，哄著，接過她手裏的勺子，把丸子放到盤子裏。
順勢把她攔在懷裏。
抽油煙機不知抽的哪陣風，一縷碎發揚起，直戳到他眼前，和睫毛勾連在一處，癢癢的，麻麻的。
他沒忍住，閉上眼睛。
身體裏有不一樣的東西在流動。
他扔了勺子，抱緊了她。
下次不能挨著電磁爐，好熱好熱。
她居然渾然不覺，眼睛撲閃撲閃的，像一汪澄澈的泉，認認真真看著他，抿了抿唇。
唇色嬌嫩，唇角粘著根頭發，弄得她癢癢。
“韓先生，幫我弄走。”
柔柔一句話，像滾燙的巖漿，澆得全身躁動。
彎腰，小心翼翼，雙手拖住她的下頜。
“你快幫我弄……”
……
油鍋哢哧哢哧冒著熱氣，亦如十五歲那個冬天。
他守在爐竈邊，盯著火，百無聊賴琢磨爸爸究竟有什麽秘密武器，次次能把媽媽哄好。
後來媽媽臉色緋紅走出房門，和他說，做男人，像你爸爸這樣就不錯。
他聽不懂，就悄悄期盼，快些長大，長成男人，就會擁有秘密武器。
什麽時候才算長大呢？
人家說，十六歲那年，他一夜之間長大。
他不太承認。
那時候，因為一想起往事就會哭，他刻意封鎖了童年。
把童年封鎖，應該不算長大吧。
那什麽時候才算長大呢？
後來後來，那天晚上，炸丸子很香，他一邊吃，一邊聊起了爸爸媽媽。
眼前的女孩聽哭了，他也跟著哭了。
抱著那個女孩，哭得好痛心好痛心。
他一邊哭，一邊撒嬌耍賴，一會兒說要找游戲機，一會兒說要找溜冰鞋，一會兒說要找籃球，一會兒說要找玩具車。
女孩脾氣真好，處處順著他。
她陪他翻箱子，翻得次臥淩亂不堪。
薄薄一層玩具鋪在地上，他如數家珍，給女孩介紹他們的來歷，好奇怪，把記憶封印了那麽多年，這些玩具的故事，他竟然一點沒忘。
後來女孩陪他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不經意間，找到一個大盒子。
他記得這個盒子是從爸媽屋裏翻出來的，他怕傷心，沒敢拆開過。
女孩給他拆開了。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箱陀螺。
那應該是他第一次擺攤，什麽也不懂，看陀人人都玩，就進了一箱。
等周末去小廣場賣，卻發現陀螺過時了，大家開始玩溜溜球。
他輾轉了好多地方，還是沒賣出去。
為了面子，把這一箱陀螺扔到垃圾場，謊稱賣了五十塊錢。
他媽打他。
告誡他以後再也不準擺攤。
他爸也跟著助威，晚上，卻悄悄進他屋裏，問他賣貨心得，又給他講，以後要這樣這樣進貨，這樣這樣賣貨。
那是他爸唯一一次給他講這些。
很管用，打通了任督二脈。後來他不論做什麽，一買一賣間總有爸爸的影子。
箱子裏有張小卡片，卻是媽媽的筆跡。
媽媽一向喜歡收集些小玩意，還要貼個小卡片，碎碎念。
這一張他卻從沒見過。
“xx年x月x日，我兒子第一次擺攤賣貨，一分沒掙，比我還差。
可是他回來裝模作樣，說他掙了五十塊錢。他比我心態好。
當年我開門做生意，一天沒掙到錢，關起門來哭了一個晚上。幸好他不像我。
……
以後還是別讓老公教他做生意了，這條道還是太苦。
……
但是，如果他被我這樣打壓著，打壓到十八歲還是沒洩氣，那我就把店傳給他。
他有沒有天賦我不管，這麽難的路，他能堅持走下來，我該敬佩。
……
這箱小玩意就留著做紀念吧，等哪天他破產了，我就給他，在他傷口上撒一把鹽，嘲笑他。
嘿嘿嘿。”
韓涪嶼這次沒哭，心裏一塊大石頭落地，笑得釋然。
“淇淇，我虛歲二十八了，還是沒有洩氣，我媽會敬佩我了吧？”
她抱住他，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會的，叔叔阿姨都會為你驕傲。”
“我也會為你驕傲。”她鄭重補充。
“那我也為自己驕傲。”
他鄭重重覆一遍，心想，大抵這樣算是長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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